《深渊里的我们[轻文学]》vilen

8、Chapter.8 即便温澜再

　　即便温澜再三推脱，余晖还是坚持把她送到了校医院，亲自向校医确认过温燃的情况才打算离开。
　　温澜问：“不进去打个招呼吗？”
　　“不了。”他站在门口望了一眼温燃，随即垂下眼帘，“她现在躺在这里，我也有责任……就不进去了。你回去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送你。”
　　“不用了，你安心去吃饭吧。瞧瞧你这脸，都瘦得要凹下去了……”
　　习惯性心疼，习惯性抬手，习惯性抚摸。
　　然后视线相碰，又习惯性走到了悔青肠子的流程。
　　再加上余晖似乎没有避开眼神的打算，温澜现在尴尬得不知道看哪才好，只能装作很忙地整理饭盒。
　　好在余晖没有多说，只是最后嘱咐道：“那我先去吃饭了。你走的时候一定叫我，免得再有人跟你到家门口。”
　　说完，余晖便疾步离开了。
　　目送他那长长的背影远去，温澜看回诊室内的温燃，那颗稍感慰藉的心又沉了下去。
　　余晖没有脸见温燃。其实温澜也是。
　　心疼，自责，悲愤，还有一些无力的后悔。
　　她甚至在想如果当初没有带着温燃一起离家，是不是……
　　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就全错了——从她们不愿嫁人坚持读书开始，就全是错的。
　　温澜惶恐地斩断了这份思绪，强迫自己迈步踏进了诊室。
　　床上的温燃听到脚步声，终于转了转僵硬的眼珠。恍惚的视线对焦于温澜的那一秒，她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姐！”温燃像小时候那样伸出双手讨要怀抱，然后一头扎进姐姐的肩窝哭喊起来，“姐，我不读书了，我不想读书了！”
　　可是温澜已经没有办法像小时候那样，心平气和地拍着妹妹的后背，说上一句轻飘飘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温燃从姐姐的怀里扬起小脸，用小小的声音恳求着：“姐，我不读书了。我直接工作，帮你赚钱好不好？”
　　简短的话语，像是骨头里的一根刺，戳得人说不出话来。
　　温澜想不明白。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渴望读书的人也渴望辍学，为什么逃了这么远都逃不掉这个世界的恶意。
　　为什么……
　　为什么那么多次的坚持和忍耐，都换不来哪怕一点点回报呢？
　　温燃看着姐姐在沉默中一点点黯了神色，连忙吸吸鼻子说：“你别当真啊姐，我就那么一说。书是我要读的，我就该接受这条路上遭遇的所有。”
　　“这是你该遭遇的吗？”温澜疼到眼中冒火，气恼地吼道，“好好生活的人就他妈活该遭遇这些吗！”
　　“但是大家都会遇到恶心事啊。师兄师姐不吃不喝地赶工到深夜，一作还是要写成戴老师。我还以为学生就是当不了一作，结果一看晖哥写了大半年的论文，一作也是戴老师……”
　　呵，这就说得通了。
　　余晖评优落选，怎么可能是学术成果不够？那可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他会落选，完全是因为他讲究是非，容易惹不讲是非的人不快。
　　温燃倚在温澜怀里，茫然地问：“姐，读书到最后就是这样吗？但是这样……对吗？”
　　这样对吗？曾几何时，她也无数次自问。
　　只是，越是自问，越是刺痛，反而越是迷茫，越是觉得可笑——活了近三十个年头，读了近二十年的书，都答不出一个对或者不对。
　　渐渐的，她不问了。也许是年岁到了，对与不对，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了。
　　“先不管对不对，燃燃，你就考虑自己。”她拥住温燃，心疼地劝，“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如果它只会带来痛苦，咱们就换一条，没必要死磕到底。”
　　温燃躲在姐姐怀里，声如细蚊，又如磐石：“可是我想读书。我想变得像你一样。”
　　她闻声怔了怔。
　　像她一样？怎么能像她一样？
　　像她一样执意离家出走，却把日子过成一地鸡毛，任凭岁月磨掉灵魂里的热情与浪漫，依靠冷漠与麻木捱过每天吗？
　　温澜垂下震惊的视线，对上妹妹那双闪着泪光和笑意的眼，听见她温柔又坚定地说：“我想像你一样，一个人也能撑起自己的天。”
　　一时间，似有穿心箭，似有刺骨钉……几句由衷的赞许与认可，远比无端的羞辱与谩骂，更容易令人崩溃。
　　毕竟，我们在太多的恶意中精通了冷漠，却无法在太少的温柔中学会坚强。
　　但是她依然固执，不愿在妹妹面前落泪，紧紧地揽住温燃。
　　“好，既然你想，那就去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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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温澜总是嫌弃余晖式的高度理性，但是不得不说，安抚情绪只是有了直视问题的勇气，到最后还是要用理性来解决。
　　最要紧的，就是温燃的毕设。
　　“毕设的信息上个月就报到教务了，是不是我只能跟着戴老师了……”温燃抱着饭盒戳着饭菜，有些食之无味。
　　“这个阶段学生改不了，但是老师好像可以。”温澜一边把肉夹给温燃，一边替她想办法，“回头我问问我导师能不能带你。”
　　温燃的表情依然不明朗，小声嘟囔着：“可你那也是个男老师。”
　　“……我导师是一个正常的男性，也是一个正常的老师。”
　　好荒谬的辩驳。温澜无奈地想。正常人居然还要证明自己是正常的。
　　是因为不正常的人正在把一切变得不正常吗？
　　“那也是个中年大叔啊。”温燃抠抠手指，望着姐姐的眼里带着几分恳求，“我不想再看见中年大叔了，不然容易睡不着。”
　　温澜望着妹妹默了半晌，暗自攥紧指尖。
　　不能让曾经那个小太阳一去不返，不能让畜生腐蚀掉一个明媚的灵魂。
　　她忽的想起了林雨的建议，问温燃道：“咱们学校的心理咨询室，现在在哪，都什么时候开放啊？”
　　话题转得太突然，温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应该还在教二吧。其他的我也不太了解……”
　　其实温澜也不太了解，即便学校做过不少宣传。因为心理问题总是被大人视作“矫情”，就这样一代又一代，谁都不太重视了。
　　不过时至今日，问题近在眼前，想不重视也不行了。
　　她心疼地揉了揉温燃的头发，说：“看来是个时候了解一下了。”
　　就这样，温澜暂时不再追问对错，而是陪着温燃一起努力地修复她们这个几近崩坏的小世界。
　　第一步，就是来到学校的心理室寻求帮助。
　　周日的午后，日光倾城，云淡风轻。姐妹一起吃过午饭，在预约的时间敲响了心理室的房门。
　　门一开，温燃便开口问祁老师好，然后说今天是和姐姐一起来的。
　　“姐姐也来啦？都进来坐吧。”祁老师把姐妹请进房间，关切地问，“怎么样，温燃，上次来过之后情况好些了吗？”
　　上次，也就是第一次，温燃是独自来的。
　　起因是温燃询问林雨心理室的事，刚好林雨预约了一次，但是教授已经养好伤回到了实验室，她实在走不开，便把她的预约让给了温燃。
　　温燃浅浅地点点头，回道：“这两天好像能正常吃饭了，但还是睡不着。”
　　多少有点成效。这也要多亏林雨给的咨询机会。
　　糟心事过后，温燃仍然愿意坚持读书，一定也有林雨这个朋友的缘故。温澜心想，如果有机会的话，要好好道谢才行。
　　几句寒暄过后，祁老师就带着温燃走到房间深处，开始一对一咨询。
　　温澜坐在那等着等着，不一会就犯了困。
　　就在忙着打哈欠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连忙按下静音。再定睛一看，竟然是温母打来的。
　　眼看麻烦事又要找上门，心中的烦躁顿时加了码。手指在挂断键上逡巡了一会，又望了一眼在深处接受心理咨询的妹妹，最终还是接下了这通电话。
　　好消息是，这次没有给她找麻烦事。
　　坏消息是，他们自己的麻烦事，也要来找她了。
　　只听温母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犹犹豫豫地问：“澜澜，我……我想和你爸离婚，你怎么想？”
　　呵，她怎么想？
　　十几二十年了都没有在乎过她的感受，现在倒问起来了？
　　“问我怎么想干嘛，和我爸结婚的是你又不是我。”温澜冷淡地回。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我可是为了你和燃燃，你知不知道有些好人家很在意这个的。”
　　果然，还是这一套。温澜心寒地笑了笑。
　　“你自己吃了结婚的苦头想要离婚，却催着我们早点嫁人。我看你是不甘心只有自己吃过这个苦头吧？”
　　“温澜，你——！”温母气结，憋了半晌也憋不出什么，只能委屈巴巴地吼，“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说服你爸让你读书，真是越读越不懂事了！”
　　对这种无端的责难，温澜早已心如止水。
　　她只是付之一笑，淡淡地回：“对，你说得没错。越是读书的人就越是‘不懂事’，越是不会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语毕，温澜直接挂断电话，捏着屏幕气得上火。可是几秒之后，又觉得话说得太狠，后悔得有些难受。
　　接电话烦躁，挂电话更烦躁。她干脆锁了屏，无助地倚上墙壁，呆呆地盯着地面发呆。
　　就这样呆了不知多久，祁老师的声音唤回了温澜的思绪：“来吧温燃姐姐，我们借一步说话。”
　　温澜跟着祁老师走到一边，见她面露难色，不禁心底一沉。
　　“虽然温燃的情况有所好转，但是想要更好地恢复，我还是建议寻求专业的心理辅导，毕竟学校的心理室，时间和能力都太有限了。”
　　温澜艰难地抿了抿唇，问：“可是专业的心理辅导，很贵吧？真的能保证有那么好的效果吗，万一……”
　　她没有把话说完，祁老师已经会意地笑了笑。
　　“你要是担心外面的渠道不靠谱，我倒是有一些行业里的熟人，可以推给你看看。”说着，祁老师拿出手机，示意加个联系方式，然后继续说，“价格这方面……我不好说，但是效果肯定有保障。”
　　许是连着遭遇了不少坏事，这种善意和帮助，温澜着实有些接不住，连连谢过祁老师。
　　还是有好人的。她感到一丝欣慰，带上温燃准备离开。
　　临走前，祁老师突然叫住了温燃：“对了，我看林雨好久没来心理室了。她最近怎么样，状态还好吗？”
　　“师姐忙得都不怎么回消息，我已经好久没见过她了。”
　　祁老师闻此皱了眉，请温燃务必想办法带话给林雨：“如果压力太大了，叫她不用预约，随时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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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温澜诚恳的沟通之下，她的导师同意辅导温燃的毕设；也多亏了祁老师的推荐，温燃很快进入了正式治疗——虽然那真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好在与经济压力一同而来的，是明显有所恢复的温燃。
　　她开始像以前一样，时不时发来一些碎碎念。比如，她震惊地发现，温澜导师的实验室里只有博士会待到深夜；比如，她会骂自己一到图书馆就不想学习了；再比如，林雨又忙得不回消息了，她很担心可是又不敢去看。
　　眼看妹妹情况好转，欣慰稍稍抹去了积压的疲惫感。温澜的生活也渐渐地回到了正轨。
　　许是因为长假临近，莫名的加班变少了，同事的戾气变轻了，工作的氛围变好了——反而让人渴望干活了。
　　项目稳步推进，问题也如期解决，李潮生却在工位愁眉苦脸。
　　“要不多给我点活呢，在这里干坐着好烦啊，好想回去打游戏……”
　　“刚消停两天就受不了了？你这该死的卷王。”小陶远远地送去一个白眼，转向温澜道，“温澜，还有没有没用的文档了，全都让他写。”
　　温澜好笑地望向李潮生：“要不你提前把明年的交流文档写出来？省得大家明年还要为这个加班。”
　　“干嘛，牺牲我一个造福全人类啊？”李潮生不满地撇嘴。
　　“啧，怎么能叫牺牲呢。”小陶隔着工位望去，沉着脸色一本正经地说，“现在的年轻人，家庭压力又不大，要一心为事业，要展现出你们该有的蓬勃生命力啊！”
　　话还没说完，三个人已经绷不住了，全都躲在自己的屏幕下，嗤嗤地不敢笑得太大声。
　　就在这时，消息框里齐总的头像闪了起来。打开一看，齐总叫她去办公室一趟。
　　温澜满目哀怨地瞪了一眼一旁的李潮生。
　　李潮生探头一看，更憋不住笑了：“恭喜啊温澜，你不会像我一样干坐着了，多无聊啊！”
　　温澜咬紧后槽牙，在两个损友的笑声中走向了齐总的办公室。
　　不知怎的，她休了年假之后，齐总那张原本摆满办公用品的桌子上，东西越来越少。
　　然而，齐总给她安排的任务倒是越来越多。先是手头这个项目的后续事宜，后是新项目的安排。
　　“部门年后有个新项目，启动会过两天就开，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好好了解一下，做好竞争负责人的准备。”齐总一边说，一边递去一份项目书。
　　温澜双手接过，回了一句好的。
　　齐总望了一眼温澜，语重心长道：“兼顾两个项目的话，可能要辛苦一段时间。但是公司节后要做结构调整，辛苦一点，受到的影响也就小一点。”
　　话说得足够委婉，温澜也听得足够明白。
　　节后公司就要裁员了。齐总在给她留下的资本。
　　“不过项目负责人的机会，谁都能争取。所以你还是要认真参与这次启动会，好吧？那就这样。”
　　走出齐总的办公室，迎面的落地窗外扑来晴好的阳光，一直暖到了温澜的心坎上。
　　此时此刻，她就是莫名的相信，只要继续向前，她们的幸福一定会到来。
　　带着这样的好心情，温澜迫不及待地给妹妹发消息：晚上姐姐带你开荤去，我想念学校附近那家小烧烤了。
　　温燃一直没有回复，直到快要下班的时候打来一通电话。
　　“喂？姐，我复习来着，现在刚看见。发生了什么好事，怎么想起开荤了？”
　　“没有好事也可以开荤啊。心情好不可以吗？”
　　“你还说没有好事，心情好就是最大的好事啊！”温燃的语气也含了笑意，“那我现在收拾东西回宿舍，一会要先去主楼给师姐送手机。”
　　温澜好奇地问：“送手机？”
　　“哦，师姐最近不是忙嘛，上礼拜托我帮她修手机来着。可是拿到店里一看，哪都没坏，师姐就让我先收着，她抽空来取。这都好几天了，我想着干脆给她送一趟。”
　　“你一个人去实验室能行吗？”温澜有些担心，毕竟实验室旁边就是戴教授的办公室。
　　“放心吧姐，只要不是办公室就行。那你到了南门叫我，我们南门见！”
　　挂下电话，很快就到了下班时间。
　　温澜兴冲冲地离开公司，兴冲冲地跑上地铁，兴冲冲地走进学校。
　　站在南门正要给温燃发消息，偶然听到过路学生的闲聊。
　　“我刚看主楼那有好多警察，发生啥了？”
　　“你没看吗，论坛上那个帖子。好像是有学生失踪了。”
　　“啊？在学校里头还能失踪吗？那学校也太不安全了吧。”
　　“所以大家都猜是那个学生自己走的……”
　　温澜越听越不安，一边朝着主楼走，一边赶紧发消息问温燃到哪了。
　　没想到温燃的消息先她一步发了来：“姐，别等我了，我要在实验室等着接受调查。”
　　“什么调查？”温澜发消息问。
　　聊天框上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反复出现又消失，过了好一会才蹦出一条触目惊心的消息——
　　“师姐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