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Chapter.7 温澜根据余 ...
-
温澜根据余晖的消息,找到了实验室隔壁的某个会议室。
会议室内,温燃面如死灰地坐在角落,余晖在一旁努力地劝说导员不必通知父母。
幸亏余晖帮她劝了一下。不然,无论这次是什么事,温父温母一定会揪着不放,直到姐妹俩回去结婚。
温澜一进门便冲到了温燃的身边。
但是这次妹妹没有像以往那样笑着叫姐姐。她只是深深地埋着头蜷在椅子里,像是一根枯了的秸秆。
温燃一句话都不说,温澜只好跟着导员来到门口,听导员向她解释。
说是今早温燃和戴教授商量毕设选题时起了争执,便拿起了桌上的笔记本砸伤了教授。好在送医的时候教授还清醒,应当伤势不重。
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导员继续说明处理结果。
“徐院长已经来过了,觉得温燃是个学生,就不必赔偿了。因为戴老师也有不当的地方,院里不会给她处分,但还是要取消她的保研资格,以示警告。”
温澜越听越皱眉。
前因后果说得那么模糊,处理得倒是干净利索。
“我不觉得温燃会因为毕设选题这种理由,就出手打老师。咱们真的查清楚了吗?有没有监控什么的,要不再看看呢?”
导员垂下复杂的眼眸默了半晌,逸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能理解你,但是这个事……院里还是要考虑学校的利益。而且我只是一个导员,能说的就这么多了。”
话至此,导员的声音也有些苦涩,最后嘱咐了几句关照温燃的话,拖着抬不起头的背影离开了。
可是温澜不傻。她知道说得清楚的都是小事。
说得模糊的,才是大事。
温澜连忙搂过温燃佝偻的肩膀,试图从当事人的口中问出真相。
“误会而已。”温燃摇摇头,抬起死气沉沉的视线,“姐,我累了,想回宿舍躺一会,你回吧。”
说完,她便推开了温澜的手,恍惚着走出了会议室。
温澜又气又心疼,抬腿就要追。余晖伸手把她拦了下来。
“追上去也没用,她现在什么都不会说的。就让她一个人待会吧。”
这一句颇为熟悉的话语把她的心头火吹得更旺了。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遇到事一个人待会就好了?”她瞪着余晖神色平淡的脸,带着曾经的委屈一并喊了出来。
“那你追过去安慰两句就能好了?她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能拿回保研资格了?”
温澜还是和以前一样气不过,想要找到哪怕一点点漏洞,一举击碎他那无懈可击的逻辑。
然而结果还是和以前一样。无论出于理智还是感情,余晖总能把她逼到无话可说,只能独自陷入心酸的沉默。
余晖见她红了眼眶,放软语气劝道:“你就不要再问了。这件事费心深究对谁都不好,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最好的结果?”温澜难以置信地抬起眼,望着余晖高高在上的模样冷冷一笑,“哈,对,你是院里的人,对你当然是最好的结果了!但我站在燃燃这边,我要把事情问清楚!”
语毕,她狠狠甩开余晖阻拦的手,迈着更坚决的步伐朝会议室外走。
余晖只好挡在门口拦住她的去路,仍然耐心地劝:“这件事牵连的太多,你知道的又太少。至少等温燃愿意向你开口,你再考虑其他的。现在就不要引火烧身了。”
“所以你也是这么说服自己的是吗?”
温澜皱着眉,抬起满是怒意和不解的眼神,凝望眼前这个好像变得有些陌生的余晖。
“就是因为不想引火烧身,所以不管戴老师做了什么,你都能眼睁睁看着燃燃——看着你的学生同意和解?”
那张努力维持平静的脸,顿时起了皱褶。
“你以为我想这样?你以为我愿意看着你妹妹同意和解,愿意看着你哭我还没办法帮你吗?”
说完这句,他似乎耗尽了最后那点温吞,然后一座沉睡了许久的火山就这样爆发了出来。
“可那是院长和教授啊!我说什么管用?就算我能豁出自己的前途跟他们叫板,那你和温燃怎么办?你知不知道砸坏的那个笔记本,里面有多少重点项目的资料。我当然能劝温燃不要和解,可是院里的损失,你们谁能担得起?!”
担不起。
那都是百万、千万级别的项目。别说她们姐妹,就算是拉着余晖一起下水,也未必担得起。
一时间,满腔怒火在冰冷的现实之中烧尽了。只剩飞灰堆在无光的眼眸。
“那至少……至少我要知道燃燃到底遭遇了什么。”温澜带着最后的执拗,小声地坚持着。
余晖垂下心疼的眼眸,逸出一声深长又沉重的叹息,凑到温澜耳边把温燃当时的描述重复了一遍。
话音落下,温澜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手心。
其实,只要温燃存在哪怕一点点的过失,温澜都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可是偏偏温燃就是一点点错都没有。
温澜一把推开眼前的余晖,怒道:“这是犯罪!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温澜!”
余晖抓住她的手加了力道,未果,他只能用双臂箍住她。
“温澜!你怎么就是想不明白呢?院长和教授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而且有权力有资源,你一个工薪族能怎么样?鸡蛋碰石头吗?”
“可是——”
“你听我说完。教授犯事未遂,是对温燃伤害最小的情况。保持沉默,温燃还能正常毕业,你也能正常生活。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呵。最好的结果吗?
温澜在穿心的刺痛与满溢的泪水中,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受害的是燃燃,受惩罚的也是她?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余晖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轻轻抹去她止不住的眼泪。
“有时候世界就是这样。”
也许是有过于沉重的东西压在了胸口,他的话音闷得令人难过。
“在一个错的地方,没有过错,就是最大的过错。”
#####
道理谁都懂。但是温澜咽不下这口气。
凭什么有些人动动嘴皮子就能替她做婚姻的决定,花上几天时间蹲点就能搅得她不得安宁,而她要为此付出代价?
凭什么有些人根本不用为自己一时兴起的色心买账,而热爱读书勤奋学习的妹妹要为此赔上大好的机会?
是的。哪怕年近三十,温澜仍然执拗地不愿接受,在这个世界里,对要对得那么沉痛,错却可以错得那么轻松。
不过她只执拗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她几乎牺牲了所有休息时间,在网上询问AI、浏览案件、寻求法律援助,甚至花了大价钱找到擅长此类纠纷的律师咨询。
“是北郊那所大学吗?”律师听过情况之后开口问道。
温澜点点头,忍不住追问:“那里这种案子很多吗?”
“是有过几个,不过大都缺乏关键证据。”律师语气遗憾地回答道,“你妹妹这个情况,可能也是这样。”
根据律师分析,胜诉的关键是证明对方具有‘违背意愿’的骚扰行为,而不是普通的肢体接触。温燃是初次且偶然受害,事后又接受了校方的调解。这种情况下就算告,对方也很容易辩解成误会或过度解读,诉讼风险很高。
不同的渠道,不同的咨询,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结果。
那点幼稚的执拗,就这样慢慢地消磨殆尽。不再愤怒,也不再沮丧。徒留满心的疲惫与麻木,支撑着温澜日复一日踏上拥挤的通勤之路。
几乎半个月没有好好休息过。温澜跌进工位的时候只觉得眼皮好沉,整个世界都在转圈圈。
“不行,实在太困了。”她迷迷糊糊地转向小陶的工位,口齿不清地问,“我要下楼买杯咖啡,要不要给你带一杯?”
没听到小陶回答,倒是听到李潮生憋着笑回道:“醒醒温澜,小陶在那边。而且人家歇年假,下礼拜才来呢。”
一经提醒,温澜才清醒过来,看到身后小陶空荡荡的工位,对着李潮生露出一个窘迫的苦笑。
李潮生没有继续挖苦她,转而问:“你喝什么咖啡?正好我也要买,给你带上来吧。”
“不必了,我自己……”
温澜晃悠悠地就要站起来,结果被李潮生一巴掌按了回去。
“就你这样,估计还没下楼呢人就睡着了。快说你喝什么吧。”
十分钟后,咖啡到手。掌心的暖意稍稍融化了糟糕的情绪,舌尖的苦涩略微冲淡了满心的困倦。
温澜正对着屏幕发呆,李潮生忽然探过头来,用明朗的声音搭话:“哎,你知道年会那天,我和小陶听到了什么好玩的吗?”
她转过茫然的视线,对上李潮生含着笑意的眼。
“我们吃饭的时候坐在领导隔壁桌,听到他们说刘总之前三次竞聘咱们部门主管都没争过齐总。”说到这,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笑道,“更厉害的是,我刚刚看到今年的竞聘公告——刘总要尝试第四次了!”
温澜僵硬的表情这才有了变化,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他都是最重要的业务部主管了,干嘛对研发部这么执着?”
李潮生左右看了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指了指齐总的办公室,又用手掌在脖颈划了一刀。
她的瞳孔一震。
这是……刘总执意要把齐总拉下台的意思?
就在这时,只听李潮生噗嗤一笑:“瞎猜而已,你还真信啊?”
闻此,温澜气得牙根发痒,一巴掌拍上李潮生的肩膀。
“李潮生!你——”
“哎,你怎么能打亲同事呢……”
也不知李潮生是否无心,反正这一胡闹,倒是让她暂时放下了那些糟心事,又熬过了一个工作日。
眼看就要下班,温澜早早做好准备。因为今天是温燃回来的日子,她希望尽可能多陪妹妹一会。
没想到温燃突然发来消息:姐,今天不回了,想准备考研。
温澜盯着屏幕,深深地蹙了眉。
尽管失去了保研资格,温燃仍然没有放弃读研的想法,即刻开始准备明年的考研。这两周一直忙于法律咨询,温澜也没有心思多想。
只是现在突然就意识到,温燃似乎以准备考研为借口,避开了她们的每一次见面。
她越想越不放心,一到点就抄起包下班,一边奔向地铁站一边回复温燃:那我去找你,咱们一起吃晚饭。
对话框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不知过了多久,屏幕上才蹦出来一个生硬的好字。
赶到学校的时候,早已过了饭点。
按理,食堂门口该是人影寥寥。可是温澜路过的时候,看到那里围着一圈学生。
起初,温澜没有在意,只是站在远处打通了温燃的电话。
结果铃声竟在人群中央响了起来。
她怀疑地走了过去,听着里面的手机铃声越来越近。然后她又怀疑地按下了挂断键,铃声便跟着消失了。
一颗心跟着挂断的嘟声,咯噔一下沉了底。
温澜连忙扒开外围的学生挤了进去,只见林雨正在几个学生的帮助下,把昏迷的温燃扶上一个男生的后背。
“燃燃?!”她的呼吸都要吓停了,扑过去就问,“这是怎么回事?她受伤了吗,怎么会——”
周围的学生都吓了一跳。但是林雨见过温澜,也知道她是温燃的姐姐,冷静地说:“不是受伤,估计是低血糖。先送去校医院看看吧。”
简单地解释完,林雨拍了拍背好温燃的男生。
“可以了新朝,我们走吧。”
#####
校医院诊室,温澜无措地看看唇无血色的温燃,又无措地看着校医把葡萄糖挂好,打起输液针。
“就是低血糖,问题不大。”校医一边调压一边嘱咐,“应该很快就醒了,提前给她备点吃的吧。”
恐怕不止要给温燃备点吃的。温澜感觉自己再不吃,也要低血糖了。
“现在学校里有不需要刷饭卡的超市吗?”她扭头一问,发现诊室不知何时少了个人,“哎?那个男生呢?我还没谢谢他。”
林雨柔声解释道:“新朝饿急了,先去吃饭了。大家今天忙得吃不上午饭,全靠余老师请的奶茶撑到现在。”
难怪,难怪林雨和那个男生脸色都不太好看。
那余晖呢?倒是学会心疼别人帮着买奶茶了,那他自己怎么样?也和学生一样吃不上饭,靠奶茶垫肚子吗?
想到这,温澜猛地反应过来,连忙甩去心疼他的想法。
“那你肯定也饿了,快去吃饭吧林雨。超市我自己找就行。”
“别去超市了,一起去食堂吧。我觉得温燃还是得吃点正经饭菜才行。”说着,林雨掏出自己的饭卡,“可以刷我的卡。”
温澜谢过林雨,和她一起赶往快要关门的食堂。
这个时间,饭菜已经没得可挑。温澜和林雨都凑合着买了一些,一个人带走,一个人堂食。
把饭钱结清以后,温澜急着赶回校医院陪妹妹,开口向林雨道别。
“那个……”林雨犹犹豫豫地叫住了她,欲言又止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开口道,“虽然温燃说过她不想让你知道,但我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温澜望着林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有些不安地皱起眉来。
林雨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小声道:“其实,她不是单纯的低血糖,而是这段时间她根本睡不着,饭也不怎么吃,整天待在图书馆。与其说是复习,倒不如说是逞强,又不敢告诉你……”
犹如天降巨石正中头顶,砸得大脑嗡嗡作响。
保研资格固然重要。但是温燃真正要跨越的,并非无端失去大好机会的不公感。
而是梦魇,是不安,是大脑不受控制地回放那份恐惧的每一天。
面对蓝外套,温澜以搬家的方式,算是在逃避之下慢慢走了出来。可是温燃能逃到哪里?她还要上学,她还要毕业。
林雨似乎看出了温澜的无助,吞吞吐吐地建议道:“温燃现在这种情况,可以带她去学校的心理室看看,我感觉……还挺有用的。”
说完,她像是害怕被人看出什么,端着餐盘匆忙离开了。
温澜挪着脚步踏上通往校医院的路,只觉得整片天都压在身上。
她知道温燃是为了她选择和解,也是为了她选择忍耐。更糟糕的是,她不知道自己能为了妹妹做些什么。
路上灯光昏暗,偶有一行人掠过身畔。
耳边传来几句有气无力的抱怨,似乎是来自学生。还有几句耐心且温柔的开导,听起来像是余晖。
不,一定是听错了。
余晖心疼学生请奶茶已经很天方夜谭了,怎么可能……
温澜怀疑地驻足回眸,想要确认自己听错了。没想到正好对上同样回眸确认的余晖。
一时间,四目相对。想要装作没看见也来不及了。
空白的大脑还在疯狂搜罗字句,余晖已经叫身边的学生们先去吃饭了。
温澜下意识地开了口:“你跟他们一起去吧,一杯奶茶哪能顶到现在,别饿坏了自己。”
话音落下,别说余晖,连她自己也愣了几秒。
“那个,我也要赶紧找燃燃吃饭去了。”她尴尬地避开了眼神,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跑。
只听背后的余晖忙不迭地嘱咐学生道:“你们慢慢吃,这样能多歇一会,晚点再回实验室。”
“余老师!用不用帮你带点啊!”学生们远远地问。
“不用了!”
余晖远远地喊完,追赶而来的脚步也刚好停在温澜的身后。
他伸手抓住一心逃跑的她,淡淡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她不自然地把手抽出来,埋着头不愿看他。
“我就是来找燃燃吃饭,能有什么事。”
“你就非得让人猜是吧。”
余晖沉沉地叹了一声,机关枪一般分析起来。
“那好。首先,你通常不会在工作日的时候来学校,就算来,也不可能是为了吃食堂。而且,就算你们真的要吃……”他指了指温澜提在手里的几个饭盒,“也不该是你一个人去买饭,还选择打包。”
听到这,温澜已经有了火气,抬起头瞪着他:“所以呢?”
余晖丝毫不受影响,继续分析:“这条路不是女生宿舍的方向。所以我猜温燃在校医院,对吗。”
无言对峙的几秒里,从悲愤,到羞恼。
也许八年以来,余晖的冰冷带给她的不是无助和委屈,而是羞辱——每一次,都把她的狼狈衬托得更为狼狈。
“对,所以呢?”温澜攥紧袋子,不肯认输地扬起头,“你饭都不吃地拉住我,就是为了给我显摆你那无懈可击的逻辑是吗?”
余晖闻声皱了眉,动动唇想要反驳,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无声之时,寒风一过。
温澜发热的大脑顿时清醒了过来——不管是否能够得到回应,余晖都已经不是她可以倾泻情绪的对象了。
这该死的惯性也太丢人了。她现在只想赶紧从余晖跟前消失。
“对不起,我得走了。燃燃还在……”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瞒着我。”
这一次,余晖竟然不像曾经的每一次那样一直沉默,而是把话说了出来。
“不论我们之间如何,我和温燃都是师生关系,我也有保护她的责任。你这样一个人跑来跑去,很快就会撑不住的。”
此话一出,那些藏得很深的依恋,瞬间把温澜捆在了原地。她颤抖着回望余晖,不知为什么就是有泪光,一点一点模糊了视线。
来自他的理解与回应,来得太迟了。
太迟了,可它还是来了。
只是,温澜已经拿不出哪怕一点点的勇气走回去了。
因为她太清楚偶然的欢喜终究只是昙花一现——而细碎的失落却能够久盛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