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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阴冷的地灯 ...

  •   阴冷的地灯自下而上,勉强点亮一隅黑暗。
      只见蓝色外套把那道人形包裹,徒留长长的孤影在地面扭曲成兽形。
      面对面的几秒钟,温澜的呼吸几乎凝滞。全身的血液也是。
      直到那人突然向前一步,用糙如砂砾的声音冲她喊:“跟我回家。”
      厉声的命令,浓重的乡音,在本能的恐惧下皆成了耳边风。只有一个字占据了全部的意识——
      逃!
      快逃!
      于是,踉跄、跌撞、喘息。穷追不舍的脚步声令她不能停驻片刻。
      只要跑上街道,只要能跑到人多的地方……
      路灯点亮的小区主道,尽头就是门外璀璨的大街。温澜迈着愈发艰难的步子向其奔去,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小路拐进了视线。
      “姐!”
      温燃一边激动地唤一边远远地挥手,拎着菜就要跑来。只是腿还没抬,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
      但是温澜不能僵住,因为那道扭曲的影子正在逐渐吞没她。
      没有力气发话,也没有时间思考。她撬动疲惫的双腿调转方向,拐进一条新的无光小路,避免这场追逐波及到温燃。
      视野再次陷入不见出路的幽暗,身体也逐渐陷入更深的疲惫。温澜就这样在抬腿之时一步踏空,勉强用双手撑住了地面。
      将将站稳,一股大力猛地掐住了她的手臂。
      也狠狠地掐断了她的理智——她开始疯了一般,在无法挣脱的力道之下挣扎,向空无一人的周围呼救。
      只是惊叫声还未散尽,一个大掌就捂住了所有声音。
      “叫,你叫什么叫,还嫌不够丢人?”那个粗粝的声音生硬而麻木地低吼着,“跟我回家,现在就跟我……”
      话音未落,只听咚的一声闷响炸在耳边,硕大的力道骤然松了下来。
      温澜透过凌乱的发丝,看到那男人捂着后脑轰然倒地,露出站在其后的温燃,手中还举着已经打到变形的标志桶。
      哐的一声,温燃赶紧丢下标志桶,一把拽过温澜冰凉的手。
      “快,我刚刚看到那边有警察!”
      温燃拉着温澜跑回主道,从主道拐进通往居委会的路。一转弯,刚好碰上民警和居委会阿姨迎面而来。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温燃一边喘一边喊,把温澜带到了民警跟前,指着身后说,“有人、有人跟踪我姐,还对她动手了!”
      民警还没说话,居委会的阿姨就抬起手指,惊呼道:“就是他,警察同志!这两天一直在小区鬼鬼祟祟的,就是那个蓝衣服的小伙子!”
      温澜拉着温燃躲到民警身后,一起朝着面前的黑暗望去。
      只见蓝外套晃悠悠地捂着后脑从主道走来。他的嘴里还骂骂咧咧,结果一抬眼和民警对视,顿时没了声响,也不再向前。
      民警于是礼貌地朝他招招手:“来,小伙子,跟我说说怎么个事。”
      居委会内,灯火通明。民警把那男人按进椅子,阿姨则是一边安抚受惊的姐妹,一边拉过椅子请她们坐下。
      明亮之中,温澜终于看清了那个蓝外套。
      皮肤黝黑,衣着简朴,神情木讷。面对民警的身份查验,也有些答非所问,像是一位幼儿园小朋友被迫解析高等数学。
      民警倒是耐心,仍然一字一句问过,最后又看了一眼身份证。
      “你到这个小区干什么来了?”民警一边递还身份证一边继续问。
      蓝外套飞快地抽回身份证,埋着头回:“我来接媳妇回家。”
      “不是的,警察同志,我姐压根就不认识他!”温燃气得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喊,“是爸妈擅自定的婚约,和我姐没……”
      温澜匆忙把她拽回椅子,用平和的三言两语把事情解释清楚。
      民警会意,转头向蓝外套:“小伙子,婚约不是婚姻,她可不是你媳妇。”
      “我爹娘都同意了,怎么就不是?”蓝外套突然不乐意了,手忙脚乱地解释起来,“只是她一直在外面鬼混,还没给彩礼而已!”
      “在我这说这些都没用,小伙子,你得拿得出这个才行。”说着,民警从暗兜掏出自己的结婚证给他看。
      他拿不出这么实际的东西,只能憋着一口闷气,用漆黑的眼盯着自己的“媳妇”,像是在看一个尚且有用的肮脏破碗,不想捡又不能扔。
      “话说回来,不管她是谁,也不能跟踪又动手啊是不是?这是犯法的。”民警一边收起结婚证一边劝,“再有下次,保不准就要拘留你了知道吗?”
      蓝外套没有回应,只一个劲盯着温澜。
      许是知道这是块难啃的骨头,民警无奈地叹了一声,转向温澜姐妹:“这也没别的事,你们两个小姑娘就先回吧。”
      “哎哟,是啊,怎么都这个点了,你们赶紧回吧!”一旁的阿姨也好心地开了口,“不用害怕,我们居委会一直盯着他呢,放心回家吧。”
      阿姨又嘱咐了温澜几句,一直把她们送出了居委会。姐妹两人礼貌地道谢,这才踏上了回家的路。
      临走前,温澜怀着压不住的愤恨,回头望了那男人一眼。
      她恨这个本该远远甩掉的人,恨那些本该远远甩掉的脏东西。可是那双死黑的眼,根本不是靠甩就能摆脱的东西。
      它们渴望的是征服,是吞噬。
      是的,她现在才明白——在彻底吞没她之前,它们会一直盯着她。
      进家门的时候,晚十点。而温澜还没有吃晚饭。
      “对不起啊姐,我刚一着急,菜不知道丢哪去了……”温燃扶着温澜坐下,满脸歉意地说,“我去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给你做碗面吧。”
      “不用忙了,我不饿。”
      “那也多少吃点,我很快就能做完。”温燃拍拍温澜阻拦的手背,转身钻进了厨房。
      温澜只身坐在寂静的客厅,转头看看窗外,恍惚中仿佛再次和那双藏于黑暗的眼睛对视,惊得她连忙收回了视线。
      原来所谓的通勤搭子,是父母为她定下的婚约对象;原来这半月以来,那个蓝外套一直在跟踪她。
      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视线不及之处……
      一时间,她竟觉得客厅的某处,也有视线正在凝望着她。
      温澜不敢再想下去,下意识地抄起手机,点开了余晖的对话框。
      只是,当视线聚焦在最后那两行冰冷的消息,准备打字的手指又慢慢地抬了起来。
      于情于理,都不该再依赖他了。自己的事,终归还是要自己想办法的。
      在沙发上独自混乱了一会,便听到了关火的声音。温燃端着两碗面走了出来,叫温澜赶紧趁热吃。
      温燃饿得不行,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刷着手机:“我看这里有好多独居女生必备清单,我发给你看看,咱就照这个整一套。”
      温澜只瞥了一眼就关闭了页面。
      “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东西。何况我也没那么多闲钱。”
      “那也备个一两样,有总比没有强。”温燃把手机锁屏,苦口婆心地劝,“要是钱不够,我就留点充饭卡的钱,剩下的都还给你。”
      温澜不禁皱了眉,语气烦躁起来:“有必要为了一只畜生打乱自己的正常生活吗?”
      “好吧好吧。你不想买,那就叫晖哥来给你当几天保镖。”
      “……他在出差。”
      闻此,温燃的烦躁也压不住了,把筷子一放,抱怨道:“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啊,就他们一家那德行,这次没受到惩罚,下次就要蹬鼻子上脸了!”
      是这个道理。但是能怎么办呢?
      “要不,姐,你干脆换个地方住。”温燃认真地提议。
      “呵,换地方?要怎么换?”温澜愤懑到失笑,委屈又埋怨地喊,“你知道找一个合适的房子要考虑多少,要花多少精力吗?我天天这个点才到家,每周又只休一天。干活的牲口累了还得让它歇一歇,我就一点都不能歇是吗?”
      “也没说不让你歇啊。你觉得累你告诉我啊,我比你时间多,我可以帮你找啊!”
      “你一个没租过房子的人,凭什么帮我找?你以为光看房子就完了?那外面有多少人就喜欢坑你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大学生!”
      暴躁的话音在冷硬的墙壁上撞出回声,撞出沉默。
      “什么都不懂的大学生。”温燃一边冷笑一边点头,“对,你说得都对。”
      说完,她直接收走了桌上两个吃了一半的面碗,脾气在收碗之时叮当作响,直到她走进厨房,哗啦啦的水流声好像都带着怒意。
      温澜头疼地揉揉眉心,自觉后悔,又实在无心安抚。
      不论如何,温燃有一点说得很对:这样下去不行。
      她必须要尽快想办法解决这个破婚约——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
      #####
      今晚注定无眠。就在将将昏睡的时候,天已大亮了。
      温澜肿着双眼起床洗漱,出门前替温燃掖好被角。温燃迷糊着嘟囔了一句路上小心,翻身继续睡了。
      顾不上抱怨外面的寒风呼啸,她绷紧全身的神经,步履匆匆地赶往地铁。
      果不其然,那个蓝外套还在。只不过他学了聪明,为了避免居委会阿姨再次报警,这次在小区门外的角落蹲她。
      温澜怕他就这样一路跟到单位去,只好特意绕路到派出所,把蓝外套吓退之后,才重新走向地铁。
      一边看表一边小跑,好不容易赶到门口刷脸打卡,只见屏幕闪了红光,正中央写着大大的一行:今日迟到。
      看来这个季度的绩效工资要打折了。
      温澜烦闷地晃到工位,独自对着电脑屏幕委屈了好一会,想不通为什么别人做出的恶心事,她却要承担后果。
      更糟糕的是,今天她才发现,原来有很多男同事都穿着蓝色的外套。
      那些蓝外套在余光里晃过来又晃过去,甚至还有几个突然晃到身边——当然,他们只是来找她沟通工作。
      越是故作镇定,就越是心神不宁。温澜再也坚持不住,把有用的窗口全都丢到一边,认真地刷起了租房信息。
      就在温澜聚精会神的时候,身边突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女声:“这个小区旁边有铁路,半夜过火车的话会有点吵。建议你还是搜地铁沿线的,贵一点但是方便也安静。”
      是部门主管齐总。
      不仅看到了她在摸鱼,还给出了建设性意见……
      一时间,狡辩不合适,不狡辩也不合适。温澜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五官究竟该怎么摆。
      “一会再看吧。”齐总没有流露半分不悦,只是拍拍温澜的肩,望向李潮生继续说,“你们两个来,有个事跟你们说一下。”
      齐总也是一个讲究效率的人,带着温澜和李潮生走进办公室,靠上办公桌就直接开了口。
      “是这样的,业务部刘总那边呢,有了个新项目,和咱们手头这个性质相似。他想带着业务部的同事,和咱们做个交流。时间定在年会前,辛苦你们组织大家准备一下。”
      李潮生面露难色,回道:“可是齐总,年会之后就是中期验收,这点时间很难同时保证验收和交流的质量啊。”
      “我知道时间紧,我也和刘总商量过顺延。”齐总为难地抿了抿唇,思索片刻之后继续解释道,“但是刘总好像很需要这次交流,直接和董事提了。那我也不好推辞,所以只能辛苦大家。”
      辛苦,好一个辛苦。温澜险些原地崩溃。
      在密不透风的办公室从白天坐到黑夜,浪费宝贵的生命输出一些只能用两个小时的“交流”文档。
      不仅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加班奖励,还要让她被迫独行在更为幽暗的夜路,给那个骇人的蓝外套提供最大的便利。
      这不是辛苦,而是折磨。
      是对生理和心理,看似无害实则刻骨的双重折磨。
      也不是不能忍。只是这个时刻,这个瞬间,她意识到自己忍到头了。
      于是,待短会结束、李潮生离开,温澜下定决心开了口:“齐总,我想歇年假。家里的事已经影响到我的生活了,我必须要花时间处理一下。”
      她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番,听得齐总那张素来平和的脸上写满震惊。
      “这年头怎么还有这种事呢?难怪你在找房,这是得赶紧换地方住。行,我知道了,你直接在OA提假吧,我一会就批。”
      “好的,那就麻烦齐总。”
      “不过,温澜,作为前辈我还是想说……”齐总委婉地提醒道,“你现在请假,不止会影响第四季度的绩效,也会把机会送给别人。”
      也许其他领导说这话,会有故意施压的嫌疑。但是温澜知道,这完全是由衷且善意的提醒——因为她就是在这样的提醒下抓住了每一次机会,短短两年就开始担任项目的负责人。
      比起领导,她更觉得齐总像是一个贵人。
      人到中年,不显疲态,举止优雅,处事沉稳。更重要的是,身居高位却不染傲慢。
      即便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齐总也会尽己所能地照顾员工。
      温澜感谢齐总的提醒。只是她都考虑过了。
      绩效已经因为早上的迟到崩盘了。把交流这个出头的机会送给别人——也就是李潮生,也确实有些遗憾。
      遗憾,却不悔。毕竟机会还会有很多。
      可是身心健康的她,只有一个。
      谢过齐总之后,温澜回到工位,立马提交了请假申请,然后光明正大地刷起房源信息。
      李潮生无意间一瞥,又无意间发问:“咋看起房子了,是不是房东坑你了?”
      “没有,只是最近发现住的地方有脏东西,就想换一个。”
      “我房东还有一套在租,你要不要看看?”
      温澜好奇地从屏幕转过视线,随口开了句玩笑:“你收房东中介费了?怎么还帮他推销上了?”
      “我房东,人挺好的,我们关系也不错,就帮着推荐一下,顺口的事。”李潮生笑着回。
      人家好心推荐,本就不好拒绝。而且多个选择也不错。
      温澜就顺势问了问房子的细节,表示可以看看,通过李潮生加到了房东的好友,打算约个时间看房。
      于是一天就这样在找房之中度过。
      晚七点,按理是准点下班的时间。但是整个办公室没人敢动,除了明天开始休年假的温澜。
      此时,工作搭子小陶正在李潮生的工位崩溃着:“多少?!他让我写多少?!我毕设都没写这么多!而且哪有时间啊,我们还得准备中期验收呢!”
      “我知道。可是这次交流,刘总会到场。”李潮生也没办法,只好帮忙出主意,“你也不用太花心思,把能写的细节都写进去,凑够字数就行。”
      “所以我得专门给他整理一遍细节?他看得懂吗他!”
      “谁说是给他写了。参与交流会的还有业务部的同事,你就当方便他们后续开发了。”
      “他们懂得一点也不比咱们少,哪里用得着看这种破文档?!”
      李潮生拍拍她的肩膀,好言好语地劝:“你别急嘛,我去给你接杯水顺顺,咱们一起看看怎么写更快……”
      小陶在一边烦躁地抓抓头发,满脸的疲惫与绝望。
      如果没有下定决心请假的话,就会变成小陶那样——即便这样有幸灾乐祸的嫌疑,温澜还是忍不住庆幸自己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
      毕竟,在她的世界观里,工作本是为了更好的生活。
      离开灯火通明的大厦,温澜步履匆匆地挤进地铁,和众人一样抓紧这点时间玩会手机娱乐一下。
      没想到点亮屏幕一看,余晖在下午发过一条消息:刚下飞机,晚上没课,一起吃个饭谈谈吗?
      哪还有什么精力谈。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家倒在床上,先补它十二个小时的觉再说。
      但是这么一条简短的消息,终究还是乱了心神。温澜烦躁地锁屏,怔怔望着地铁门外的一片漆黑,直到下车。
      走出地铁站,她一眼就看到了躲在人群中的蓝外套。
      今天会和上次一样,只是跟踪和抓捕吗?如果这些行不通的话,他会采取更激进的措施吗?
      比如人身伤害,又或者是……拐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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