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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下班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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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的时候,地平线刚好吞没最后一抹阳光。
温澜匆匆掠过喷香的小饭馆,在幽暗中随人群一同走进地铁。
不是不饿,而是舍不得在外面吃。她宁愿囤一堆碗都不用刷的预制面饭,到家花十几分钟填饱肚子,在睡觉前腾出更多时间给自己。
在站台把冰冷的指尖搓热,她掏出手机,看到温燃发来消息。
“姐,你该下班了!今天超市打折,我买了牛肉,快回来开荤了!”
温燃通常会在第二天没有早课的时候回来给姐姐做晚饭。
起初,温澜怕累着她,苦口婆心地劝。但是温燃全当耳边风,还再三强调:上班的时候你糊弄午饭,我不能再让你糊弄晚饭了。
来自妹妹的关心,总能让温澜恢复些许生气。她抱着手机浅浅一笑,回复一句在路上了。
走出地铁站,她居然看到了自己的通勤搭子——蓝外套。前几天下班还没看到,许是今天加了班。
不得不说,这个能在白天当作消遣的蓝外套大哥,到了晚上就有种莫名的压迫感。她特意拐进便利店溜达了一圈,确定身后无人跟随,才安心地回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一进门就听见温燃在厨房大声抱怨:“你什么时候又买了这么多方便面?不是答应过我会好好吃晚饭吗?”
“你还答应我再也不乱翻柜子了呢。”温澜远远地送了温燃一个白眼。
“你以为我想?塞得都快溢出来了。打折也不买点好吃的,我真是……”温燃不知道该怎么骂才好,干脆关上厨房门继续炒菜。
温澜一头栽进沙发,用尚未通顺的鼻腔吸一吸飘来的菜香。
虽然温燃时常把拖累了姐姐挂在嘴边,但是她不知道,这些她自以为“没卵用的叫骂”和“只能用来吃的饭菜”,已经成为温澜人生中为数不多能用幸福来形容的东西。
几分钟后饭菜上桌,姐妹终于吃上了晚饭。
温澜一边吃一边随口问起:“对了燃燃,我听说你要进实验室?”
“啊,是啊,你听晖哥说的吧。”温燃送进一口饭,然后解释道,“这不是保研了嘛,就提前进实验室适应适应。”
温燃的实验室,导师组以学院大拿戴教授为首,掌握着优良的学术和项目资源,聚集着一群科研能力拔尖的老师——余晖是目前最年轻的那个。
温澜也曾是院里的学生,也听说过戴教授。
不过她只记得自己的导师提及戴教授的时候总会无奈地一笑,说戴教授太厉害了,谁都干不过他。
温澜从思索中回过神来,温燃已经兴致勃勃地说了许多,显然对自己的学术生活充满期待。
对此,温澜只是出言提醒道:“你别高兴得太早。这种教授通常会忙得不见人影,他未必有时间教你,你未必能学到东西。”
“谁说的?”温燃挑挑眉,得意洋洋地说,“戴老师挺好的,再忙也把我安排得很好。我正帮着师兄师姐做实验,还有晖哥作指导呢!”
提起余晖,温燃突然想起了什么,反手掏出手机。
“对了说到晖哥。姐,你看这个!”
温澜朝屏幕探出头,看到温燃登上校内网,点开了标题为“院级优秀教师学生票选”的界面,只见余晖和众多院内老师的一寸照排列其中。
温燃指了指余晖的票数,一阵感慨:“你看晖哥在我们专业有多受欢迎。大家都说他的课从来不糊弄自己和学生,有重点有逻辑有理解。”
温澜没有回应,只是心绪复杂地笑了笑。
余晖一直都是一个好老师。当初一起考研复习的时候,她就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就这票数,晖哥今年稳稳的!”温燃别有深意地朝姐姐眨眨眼,“姐,你眼光咋就那么好。这小伙子,日后绝对是平步青云、前途无量啊!”
是啊,余晖很好,从能力到人格——对于这一点,温澜从来没有怀疑过。
好到任何参与都像是搅和,好到任何情绪都像是胡闹……好到现在她都会怀疑自己,分手是一个冲动且错误的决定。
温澜默默地放下了筷子,想要从最亲的妹妹身上得到些许肯定。
“燃燃,其实,我和余晖……”
“吵架了是吧?我看出来了。”温燃撇撇嘴,不自觉地嘟囔,“晖哥也真是的,明知道你压力有多大……没事,姐,高兴就在一块,不高兴就算了,你还有我呢。我可以少读几年书跟你一起养家,但是你可不能难过好几年啊。”
这些半开玩笑的话,那双明亮爱笑的眼。想说的话顿时说不出了,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还想少读几年书?你这是要和他一起气死我。”温澜抬手把最大的肉片夹到温燃的碗里,“给我闭上嘴好好吃饭。”
温燃不服气地回了一声好,姐妹这才开始专心干饭。
工作日的晚上,好像吃完饭就到了该睡觉的时间。
目送温燃走进浴室洗澡,温澜再也藏不住满脸疲色,抱着手机倒进了沙发里。随手点开共享账户,发现里面的钱余晖一分没动。
以他的性格,可能是忘记了。要不发个消息提醒一下?
点开输入框刚要开始打字,突然一通电话打了过来,看得温澜皱了眉。
是温母的电话。
不用接都知道是什么事。因为六年以来断断续续,家里的电话跟设定好的程序似的,温父会理直气壮要她打钱,温母会拐弯抹角催她结婚。
即便拒接也没用,他们会打给温燃。温燃不像温澜让着他们,嘴里从来没有半句好话。
结果就是,他们在温燃那受了气,到最后还是会发泄到温澜身上。
头疼地权衡了几秒钟,温澜极不情愿地按下了通话键。
只听电话那边传来小心又柔和的询问:“澜澜啊,你怎么样了,感冒好点了没?”
“什么事?”温澜没有理会那些熟悉的故作温柔,只想速战速决。
“没事,就是昨天只问了燃燃没问你。工作忙不忙啊,一定很累吧,什么时候回家歇一歇?”
果然。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温澜有些无力地阖了眼,再次重重地强调:“妈,我现在过得很好,不回家,也不结婚。”
“不结婚也回来一趟吧,回来把话说说清楚。现在村里到处传你俩的闲话,都挺难听的。你是不结婚,但是人家小伙子以后得找媳妇啊……”
温母的说法直接给她气笑了。
“让我说清楚?你们定婚约的时候,有人跟我说清楚了吗?”
温母自知理亏,声音小了一些:“可是……可是他们总是来家里闹事……”
“那是你们的问题。请你们自己解决。”
温澜用尽最后的耐心把话说完,反手按下了挂断键。
烦、怨、愁。本就堵塞的鼻腔顿时更堵了。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开了。
温燃一边擦着滴水的头发一边咚咚咚走出来,开口就骂:“他们还有完没完了,不结婚好像要他们亲命似的,就没别的事可干了是吗!”
不满的话音随着蒸腾的水汽一同扑面而来,慢慢冲进鼻腔,化开了那些吐不出的话。
温澜望向张牙舞爪的温燃,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
“怎么头发都不吹干,等着头疼呢?”她软塌塌地抱怨一句,拿出吹风机拉着眼里冒火的温燃坐下。
温燃哪里还管得了头发,一门心思替姐姐发泄。
“再说了,他们一家凭什么闹,咱们不闹他们就不错了!不回去也就算了,要是回去,我非得替你给他们几个大耳刮子……”
吹风机嗡嗡作响,和温燃明朗的话音在空气中打得火热。温澜无言地旁观着这场“斗殴”,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好像也不是所有事情都那么糟糕。
至少自己有个可爱的妹妹——至少那些恶心事没有落到妹妹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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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上班,温澜没有心情寻找那件蓝外套,对着共享账户发了一路的呆。
只是忘了吗?还是他也有些不舍?
八年以来,提醒、购物、记账……她交代的每件事他都完成得干净利索。怎么这一次偏偏拖延了呢?
就这样不知不觉走到了电梯间。
温澜压下脑海的无数猜想,发去一条语气生硬的提醒,然后锁了屏,心绪沉重地等待电梯。
“早啊,温澜。”
突然一声清朗的问候闯进了她的世界。
是李潮生。那可真糟糕。
在电梯间碰见不熟的同事,真的非常糟糕。因为这通常意味着,相互问候之后无话可说,还要挤进狭小的电梯共同承受尴尬的沉默,直到走进公司。
但是人家已经开了口,她便不得不摆出礼貌的微笑:“早,潮生。”
“那个,项目整体我大概过了一遍,那几个还没解决的问题我也看了一下。你今天方便吗,我们抽个时间说说?其中几个我考虑了些方案。”
“啊,好……其实我随时都行,你有空就叫我。”
“那就定十点?我刚刚看部门的会议室好像只有这会能用上半个小时。”
“那就十点吧,估计这礼拜也没有其他能用的时候了。听说另一个项目马上要结项了,现在正在疯狂开会呢。”
“哦,难怪呢。另一个项目是干啥的?”
“具体我也不太了解,反正就是……”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这样并肩而行到工位。
不是生硬的交谈,也没有尴尬的沉默。倒像是在校园里碰上了隔壁实验室的同学,因为不想回实验室干活,就一起聊聊最近的研究和八卦。
等待电脑开机的时候,温澜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李潮生。
不摆架子,也不自负,甚至自觉地推进工作,仍然把她放在项目负责人的位置上对待——这哪里是关系户?分明就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人。
按照每日流程,开始工作前先要看看消息摸会鱼。
只见项目负责人的群里,人力的同事发布通知:第四季度的绩效评定工作开始,请各负责人配合填写组员工作情况表。
温澜继续往下查看填写说明,一旁的小陶突然拍了拍她。
“温澜,你现在方便吗?有个需求卡很久了,再拖就要影响后面的进度了。我催过几次也没搭理我,感觉还是你去催有用。”
“哪个需求,谁负责的?”她一边问,一边把椅子拉过去,向小陶询问起细节来。
是一个不起眼的工作项。因为优先级不高,再加上她也没有注意过这个,竟是拖过了好几个版本。
温澜把情况问清楚,在亲自确认过修复难度之后,找上了负责这个工作项的男同事。
许是因为年近三十五,那位男同事的语气里带着一股爱咋咋地的味道。
“我知道,我记着这个呢,这不是因为不着急吗,我就放了放。行,回头我抽空看看。”
岂止是放了放。几个版本都过去了,他就是觉得放着也没事。
“今天就抽空看下。这个不能再拖了,争取下班前交上来吧。”温澜努力保持态度温和。
没想到男同事眉头一皱,懒懒地抬起眼:“下班前也太紧张了吧?问题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技术上的事你们女孩又不懂。”
一句话直接抽干了最后那点温和。
温澜一把拽过桌上的键盘,灵活地调出需要修改的地方,然后手指狠狠戳在屏幕上,像在指导小宝宝一样,把删除什么输入什么都说了个清楚。
最后,她把键盘推回男同事手边,冷冰冰地问:“就这样修改的话,大概需要多久?”
男同事没有再敢对上她的视线,支支吾吾地说今天一定。
“这个比较急,你现在就改吧。要是手头有其他工作,我可以先安排别人帮你处理。”
“不!不用,其他的也没有很急,我现在就改……”
至此,事情算是解决了。但是温澜还是揣着满肚子气回了工位。
她烦躁地抬眼,看着屏幕上的组员工作情况表,反手点开下拉选项,想着一定要给他选上“表现不合格”。
可是跟这样的人计较,是不是有点跌份了?
正在温澜独自消化愤怒和委屈的时候,李潮生抱着笔记本起了身,态度平和地提醒她:“走吧,温澜,十点了。”
温澜这才想起来早上说要沟通,手忙脚乱地抓起笔记本和充电线。李潮生耐心地等在一旁,然后与她一起走向会议室。
事实上,两个人的讨论只花了十五分钟。
没有故作委婉的话术,没有陷入思考的沉默,甚至没有那种刻板又肃穆的氛围,有的只是条理清晰、目的明确的沟通,和偶尔几句灵光乍现的玩笑。
原来有人和她一样,还没有完全从学生时代走出来。
那时,话还没有这么少,甚至有些爱笑。平日里大大小小的交流,大家都是认真又高效,中途会发出莫名奇妙却不约而同的笑声。
温澜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拥有那时的感受。
而这要多亏李潮生。
交流就此告一段落,李潮生从屏幕抬起头问道:“行,那这几个我再想想,这几个方案我发给你。剩下的这些,你打算怎么安排?”
“不用发我了,你把这些排进工期表,盯着他们解决就行。其他的,也麻烦你想个解决方案,然后咱们再沟通。”
“好。”李潮生应得爽快,朝她笑了笑,“那今天就这样。”
他率先起身抵着门,礼貌地请温澜先行,然后大步流星地回了工位。
温澜抱着笔记本慢悠悠地走,望着李潮生的背影歪歪头。
别说,还真有那么一丢丢好奇。
好奇日后和这位“关系户”共事,会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就这样忙来又忙去,太阳渐渐落了。温澜熬过飘满外卖香气的晚饭时间,在天黑之后顶着寒风走出了大厦。
下班高峰,地铁人满为患,温澜直到走下地铁才掏出手机,一边走路一边查看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温母,劝她回家解决问题。温澜回都懒得回,直接点开下一条。
原来是早上她发给余晖的消息有了回复:在出差,回来再说。
温澜长叹一声,带着愁怨点开对话框。输入又删除,输入又删除,反反复复了好一会。
待冷静下来,转了念一想:或许,他也需要时间慢慢放下?
就在这时,新的消息跃入眼中。
“姐,明早的课调到了下周,所以我今天又来监督你吃饭了!到哪啦?我已经买完菜了!”
温澜这才有了一点笑意,拐进了通往楼门的小路。
小路逼仄,灯光熹微。不知怎的,越是向前,就越是感到一股寒意,汹涌地爬上脊背。
她在恐惧之下驻了足,眯起眼仔细观察。
是的。感觉没有骗人。
在这条幽暗的小路尽头,有一个穿着蓝外套的人站在那里,用那双比世界更黑暗的眼睛,凝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