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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据说上班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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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上班之后,很多东西会十分自然地走向低谷。
首当其冲的就是健康。
毕业之前,温澜从来不认为换季是生病的合理原因——直到她也在换季的时候发了烧,瘫在床上睡去了唯一的休息日。
唤醒她的,是隔墙一声忍无可忍的怒吼:“你们惹出来的麻烦事,凭什么总是要我姐解决?!”
是妹妹温燃的声音,大概是在和父母打电话。她通常只会在和父母讲话的时候急眼。
但是温燃只吼了这么一句。接下来的话,便刻意压低声音,有些听不清了。
温澜知道妹妹不想吵醒她。只是她已经没了睡意,艰难地撑起沉重的身体,在黑暗中朝客厅的灯光摸索而去。
客厅,温燃站在窗边,叉腰又皱眉。
“不是,我的亲娘啊,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这都二十一世纪了!我姐谈着恋爱呢,你们还要给她说媒。这都第五个了,是不是差不多得了!”
温澜听到妹妹无力的辩驳,觉得好笑,又实在笑不出。
是啊,二十一世纪了,依然有人认为自由恋爱是“错”,父母介绍是“对”——依然有人逼迫她也要这样认为。
“咋的,爸,你啥意思?定婚约的时候没问过我姐的意见,现在惹得男方不痛快来闹事,才想起我姐了?”
话音落下,温燃的五官一拧,连忙把耳机取下来拉远。温澜在几米开外都能听见耳机里的乡村男高音正在激情表演。
半晌,温燃没了耐心,干脆对准手机话筒:“是是是,你说的都对。那要不这样吧爸,你就当我们真死了,赡养费也别管我姐要。”
说完,温燃即刻挂断。她怕她再多听一秒,真的会气到爆炸。愤懑又无奈地转过身,她这才发现倚门而立的温澜。
温燃连忙上前挽过姐姐的手臂,心疼地叹了一声:“怎么还是把你吵醒了。我特意把你手机静音,就是不想打扰你休息,没想到他们还打到我这来了。”
温燃把姐姐扶进沙发,然后递去一杯热水。
“饿了吧姐,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去给你整碗热汤面。”
温澜点点头,目送温燃钻进厨房,随口一问:“这次找的是谁?”
“村南口的那家,就喜欢追着我们丢摔炮的那个。”
可惜温澜只记得温燃经常被摔炮吓哭,完全不记得那个丢摔炮的人。
但是温燃记得清清楚楚,一边剁着菜一边嘲讽:“之前找个家暴男,现在换个窝囊废。真以为我们出走是闹着玩呢?”
温澜缩在沙发里,无言地盯着杯中水汽徐徐升腾。
其实一开始确实是在闹。
还记得六年前,她正在准备考研,而妹妹也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结果温父合上温澜的复习资料,又夺过温燃的录取通知书,说:“真是惯得你们,读起书来还没完没了了。女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赶紧趁着年轻嫁人生子,这样你们好过,我也好过。”
刺耳的话听一听也就过去了。但是整个暑假,家里不知来了多少奇形怪状的人。然后突然某一天,温澜听到村里到处管她叫做谁家的媳妇。
温澜还没来得及闹,温燃先闹了起来:“我不管,我不想嫁人,我就想读书,然后到你们再也管不了我的地方,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句话燃着火星,掉在心底的那堆干柴上。
于是,温澜就带着满腔烈火,和温燃连夜跑出家门,以为这样的反抗能够换来哪怕一点点的尊重。
但是六年过去,她们早就不是胡闹了。而是真的躲进了这座城市的某个小屋,读书、工作和生活——哪怕日子似乎没有变得好过多少。
厨房开火的声音把温澜拉回现实,只听温燃还在骂:“什么烂货都往你这塞,我看他们就是一辈子没见过正常人。真该让他们见见晖哥,给他们来点新世界的震撼。”
说到这,温燃从厨房探出小脑袋。
“对了,我看晖哥下午给你发了消息,你别忘了回。”说完,她便钻回了厨房。
温澜疲惫地叹了口气,磨磨叽叽拿起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框。
满目稀疏而简洁的消息翻到最后,是这两天最长的一句:晚上一起吃饭吗。消息时间,下午两点。
还真是多一句都没有。温澜不禁失笑,轻轻按下锁屏,随即把手机丢到了一边,重新缩成一团。
老实说,她和余晖在一起八年,没有什么轰轰烈烈。因为余晖就是这样,睿智、理性、情绪稳定。
在她为考研焦头烂额的时候,在她冲动离家带着妹妹不知所措的时候,他总是能精准地找到最棘手的问题,然后把她拉出泥潭。
拥有从容摆平一切的能力——这就是温澜依赖余晖的原因。于是,两个人连正经的表白都没有,就这样离奇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
当然,他们也曾美好过,在那个相互鼓励共同进步的求学时代。
只是后来,她读研他直博,她率先步入职场水深火热,他随后留校做了一名讲师。随着人生轨迹渐行渐远,遇到的问题变得愈发复杂和沉重,温澜才后知后觉:余晖那个令人着迷的能力,只是一把随时都会刺向心口的小刀。
他会在她闹脾气哭得委屈的时候,又急又无奈地说:“你总得告诉我原因吧,哭又不解决问题。”
他会在她偶尔崩溃吐苦水的时候,简短地回一句:“想那么多也没用,早点睡,明天就好了。”
情绪上头的时候总想着就此了断。但是冷静下来一想,情绪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好像没有必要闹成那样。
再加上,有余晖在,温燃的心理压力能小一些,不会成天想着自己给姐姐带来了多少负担。
思索至此,一股热汽裹着清香扑面而来,堵塞的鼻腔顿时通顺起来。
“来吧姐,多喝点汤,发发汗。”温燃把热汤面放下,坐到温澜身边,“吃完就回去躺着,睡前我再给你冲个药。”
温澜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点亮手机看了看时间。
“都这个点了,你赶紧回学校吧,明天还有早课呢。”
“晚上正是难受的时候,你身边得有个人。没事!我早起一点也能赶上。”
“还早起一点?你就早起不了一点。住在学校……”话说到这,冷空气钻过肿胀的喉咙,又疼又痒,温澜连着咳了好几下,才坚持着把话说完,“你住在学校,早课都未必赶得上。”
“你看你这样,我怎么……”
见温燃不听话,温澜一着急,嗓子忽的卡了一口痰,咳得更厉害了。温燃赶紧住了口,为姐姐把水端来。
待咳完这阵,温澜疲惫的眼里多了几分埋怨:“真的为我好,就别让我跟你着急了,赶紧回去吧。”
温燃不情愿地挠了挠头,和温澜瞪了会眼,最终还是拗不过姐姐,只好收拾起东西来。
不过她坚持要做最后的抵抗:“我回去也行,那你把晖哥叫来,有人照顾你我好放心。晖哥也真是的,你每礼拜就歇一天,他又没什么事,怎么总是让你一个人待在家里……”
温燃这几句无心的抱怨,像紧箍咒一样,念得温澜烦躁又头疼。
“你也知道我就歇一天,让我多清净一会好不好。”
“平时你爱怎么清净怎么清净。但是生了病,就怪不得我唠叨你。”温燃穿好外套拿起包包,出门前再次郑重地嘱咐,“一定把晖哥叫来啊姐,你别怕麻烦他。心疼别人之前,先要心疼自己。”
“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走吧。”
玄关传来砰的一声,顺着门缝溜进屋内的寒气激得温澜抖了个机灵,鼻腔顿时又堵死了。
温澜看着闻不到香气的汤面,一点想吃的欲望也没有,干脆抄起手机,晃悠悠地就要回去躺下。
就在这时,手机微微一震,震出一声久违的消息提示音。
这是到饭点了,所以余晖才想起来追问一句吗。温澜又气又好笑,举起手机定睛一看,觉得自己愈发好笑了。
发消息的根本不是余晖。而是她的直属上司,部门主管齐总。
“温澜,业务部刘总那边的借调同事从下周开始和你一起负责这个项目。明天我不在,你安排一下。”
一时间,有很多话想要破口而出。可是攥过指尖之后,屏幕上只留下了两个字:好的。
温澜晃悠悠地回到无光的卧室,反手把手机拍在床头上,跌进已经变冷的床铺,把整个人埋进被子。
令人窒息的家庭,难以维系的感情,还有喘息不能的工作。
选择逃离既定的人生,勇敢地挣脱束缚,她好像只是从一片黑暗走向了另一片黑暗——
什么时候,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哪怕一点点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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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上,城市里总是人头攒动、车水马龙。
温澜忍着隐约的头痛踏出楼门,和上礼拜刚刚出现的通勤搭子一起,朝着地铁站走去。
只是个陌生人罢了。但是每天和她同一时间走出小区,穿着一成不变的蓝色外套——她认定这位大哥是同类,都是喜欢穿着“工作服”的打工人。
蓝外套通常在到了地铁站之后就消失了。今日份的苦中作乐就此结束,温澜带着空荡又麻木的大脑,挤进了堆满人的车厢。
单位门口,温澜打了好几个喷嚏才完成人脸打卡,走进了办公室。
顿时有一股令人难以喘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越大的写字楼越是这样。室内宽敞得很,但是窗户集中在两侧,又因为楼层高只能开出一条窄缝,空气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流通。
温澜穿过一排排大通铺的工位,走到自己的位置前随便一瞥,看到同桌的电脑屏幕映着大大的博文标题:周一不宜工作宜干嘛。
“早啊小陶。”温澜顶着浓重的鼻音开口问候。
“早。”小陶转过头问,“感冒啦?声都哑了,怎么不请假歇一天?”
“歇不了。之前说借调来的同事今天到岗,要和我一起负责项目呢,齐总不在,我得安排啊。”
小陶替她也替自己叹了口气:“那你这不得半个月才好得了?我的续命奶茶怎么办,一杯到不了起送啊。”
“这不是有新来的同事嘛,正好培养培养感情。”温澜调侃道。
“得了吧你。”小陶白了她一眼,凑上前小声问,“哎,他真要和你一起做负责人啊,可这项目都快做一半了啊。”
“那又怎样,齐总说了:‘这是业务部刘总那边借调来的同事’。”
此话一出,小陶茅塞顿开,忍不住感慨了一句难怪呢。
本想再多聊几句,人事的同事带着一位面生的男孩走了过来:“温澜,这位就是从刘总那借调来的同事,李潮生。”
这是一个气质干净的大男孩。看起来和她年纪差不多,身上也还带着没有散尽的学生气。
温澜礼貌地站起身,向他点头致意。
人事的同事指了指温澜旁边的空位,说这里是他的工位。
本就拥挤且无隐私的工位进一步压缩,温澜的心里涌出了更多的不悦——凭什么兢兢业业两年换来的负责人机会,他靠别人动动嘴皮就有了?
“那他就由你安排吧。别忘了你一会还有场面试啊。”人事的同事嘱咐完这些就走了。
温澜的视线重新回到李潮生身上,笑得有些艰难。
但她还是坚持微笑,把李潮生介绍给每一位组员,然后又把他拉进了项目组的各种大群小群。
“办公系统的账号你有吧?我一会授权给你,项目文件都在上面。具体情况你让小陶先给你介绍一下,我得去面试了。”
三言两语安排完李潮生,温澜收拾收拾就去面试了。
一个面试官的面试,万事都显得有些匆忙。匆忙赶到会议室,匆忙面试,又匆忙得出结论。
但是不能匆忙离开,因为温澜要趁机在会议室里摸会鱼。
拿出手机,居然看到余晖破天荒地发来消息:“我在楼下,方便见一面吗?不会耽误你太久,我一会还要回学校。”
一时间,工作的烦躁感淡了几分,她也没有那么想摸鱼了,一边走出会议室一边在对话框输入又删除。
想要体面和矜持。又想要他察觉到她的小脾气。
手指正在屏幕上游离,忽的听到走廊里传来话音:“叶轻舟,是吗?进来面试吧。”
温澜闻声一怔,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高挑又优雅的身影,笑着走进了会议室。
不是同名,那就是她所知的叶轻舟——那个,在她毕业之后开始时常出现在余晖身边的女孩。
起初,温澜经常胡思乱想。但是余晖不仅不避讳,还大方地介绍,说这是叶轻舟叶博。
他们那么光明磊落地同行、说笑,衬得任何怀疑都是那么可耻。
直到有一天,温燃发来消息问她:姐,你认识这位美女吗,附带一张截取过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孩正在开门上车。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车门。
温澜即刻就知道,那个叶轻舟已经坐上了余晖的副驾。
说实话,比起难过,还是无力和遗憾更多。他们终究还是走到了仅仅依靠良心维持关系的那天。
温澜自私地选择沉默与搁置。至少要让妹妹安心地读完书找到工作。
当然,可能也有些不服。她不愿意八年的时间走到最后,只换来一句疏离的祝你幸福。
就这样走到了今天。
余晖为什么会来,叶轻舟又是怎么来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良心告诉她,也许该把自由还给对方了。
犹豫的指尖终于落在屏幕,温澜飞快地回复余晖:这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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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的天空,总是格外高阔又晴朗,像是在嘲笑那些高笼里的困兽。
温澜在大厦门口徘徊了一会,才看到余晖逆着光向她走了来。
“我早上代温燃他们班的课才听她说,你昨天发烧怎么也不告诉我?”他神色平淡地责备了一句,随即抚上温澜的额头试温,继续问,“现在感觉好点了没,用不用再给你买点药?”
温澜幽幽地扒开他的手,故作随意地回:“小感冒而已。你就为了这个特意跑一趟?”
“算不上特意吧。正好送叶博来面试,顺便看看你,因为过两天要出差,回来之后还要评优,可能会忙上一阵子……”
其实,顺便二字之后的话音,已经淹没在了幻想破碎的声响之中,彻底听不见了。
还记得两年前,她签下三方的那天,余晖特意开着家里的车来公司接她,笑着说:恭喜你开启了人生的新阶段,我要为你好好庆祝一下。
两年后,还是同样的画面,还是同样的车。不同的是,她已经成为了余晖心里的那个“顺便”。
温澜知道余晖对感情有多么迟钝,所以她不怪他。
要怪,也要怪他们都把责任看得太重,却把感情看得太轻。
恍神的工夫,余晖不知道自顾自说了多少,最后把话题放到了温燃身上:“对了,我听教授说温燃要来我实验室了。这件事你知道吗?你最好让她再考虑一下,我们实验室……压力会有点大。”
事实上,这一句温澜也没有听进去,只是兀自攥紧指尖。
“余晖,我想……我们应该分开一段时间。”
她把话说得很委婉。不是心有不忍,也没有打算留有余地。只是出于尊重这段感情,尊重他们一直以来的相互付出。
余晖面露不解,十分茫然地问:“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再看到余晖像程序一样,把她排进他的日程;因为她不想再勉强向他讨要情绪的回应,把自己折磨得精疲力竭;因为她……
因为她不想在余晖那里,做一个“顺便”。
不过余晖从来看不透她的沉默,只能用他对感情为数不多的认知,提出自己的猜想。
“温澜,你不要误会我在拖延。我只是觉得现在这个薪资水平,没法向你求婚。”
余晖解释得有些慌张,但是逻辑依然清晰得像是标准答案。
“我的情况你清楚,时间也能迎合你的工作,和你又有感情基础。我们之间很合适——是那种即便你有精力再找,也未必能找到的合适。”
因为是余晖,所以他的话永远那么有道理。
也因为是温澜,所以她的态度永远偏执:“余晖,合适不是‘必需’。生活上,我们都能照顾自己;物质上,我们也都能各自努力——如果两个人都没能给对方带去更多,那我们就不该再浪费时间了。”
“我不是在浪费时间,我真的有在认真考虑结婚……”
“那只是法律带给两个人的关系凭证,而不是你我带给对方的‘更多’。”
余晖对着那双决绝的眼神默了半晌,才哑着声音问:“你还想要什么?”
温澜一时失笑,笑他一直以来的“睿智”,笑她一直以来的单纯。
“已经不重要了。”她抬起微红的眼眶,笑道,“回头你把共享账户的钱全都提出来,就当是感谢你当年对我和燃燃的资助。”
房租,学费,生活资金……当初她靠着冲动带妹妹离家出走,没有考虑任何前路。是余晖几乎用他的所有,帮她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
她相信那时的余晖是真的在乎,也知道这点钱还不完当时的恩与爱。
所以,她更不该再私心霸占着那个名义,让自己反复陷入不安的情绪,还把他困在无法选择的境地。
温澜不想再多看余晖一眼,握紧指尖垂下了眼眸。
“我要回去上班了,就这样吧。”
说完,她转身要走,余晖拉住了她的手臂,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回眸,就看见叶轻舟走出电梯间,正在向大门款款而来。
真的该走了。
温澜满脑子只剩下这一个想法,匆忙推开余晖的手,与走出大厦的叶轻舟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