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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京华秋深护故人 秋深落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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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落木,京华肃寂。
满城素白余韵未消,朝堂风声却早已翻涌不休。
陆昭袭爵加官之后,手握北境二十万兵权,身居一品镇国将军之位,骤然站到大权中心。朝野上下,有人敬畏,有人攀附,更有人暗中忌惮、伺机构陷。他日日周旋军机、梳理边防、复审刺客余党卷宗,昼夜不得闲暇。
从前尚有片刻心念可寄江南,如今层层枷锁覆身,连思念都成了奢侈。
宫中传旨,京中突发时疫,蔓延禁军兵营,病患众多,太医院人手紧缺。皇上下旨征召天下隐世医者入京义诊,辅佐太医院控疫。
栖霞芷溪一脉医术精妙,专治外伤淤毒、时疫寒疾,早已被地方录入举荐名册。
一纸诏令,直达江南。
彼时的楚辞,仍居芷溪别院。
她依旧日日采药制膏,溪畔白芷岁岁常青,只是竹亭独坐时,总会下意识望向山下长路,盼而不待,念而不语。
直至官府文书入山,征召她入京行医。
君命难违,医者仁心,她无法推脱。
简单收拾药箱,带上亲手炮制的芷露药膏、解毒草方,辞别山居,随征召官船北上入京。
千里水路,烟波迢迢。江南温柔水气渐褪,终抵巍峨肃穆的京城。
京城气象,与江南全然不同。宫墙高耸,朱门巍峨,车马肃穆,人人步履匆匆,眉眼间皆是朝堂紧绷的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楚辞随一众民间医者入太医院登记造册,领了排班,入禁军大营分区问诊。
时疫来势汹汹,营中兵士高热淤寒,旧伤叠加时症,缠绵难愈。太医院方药偏于猛厉,治标难治本,楚辞以温润草药调和,轻柔缓症,对症极准,数日之间,救治成效斐然。
连太医院院正都连连赞叹,直言江南芷溪医术,果然名不虚传。
这日午后,秋风干燥,营中病患尤多。
楚辞正俯身替一名重伤染疫的校尉施针调脉。这名校尉北地征战多年,身上旧伤叠压,此番感染时疫,高热不退、气滞淤血,连日汤药无效,已然昏沉嗜睡。
她凝神行针,指尖稳而轻,取穴精准,正要调配外敷草药,一道粗急的怒斥骤然炸响在棚外。
“住手!”
一名身披轻甲的青年武官大步冲来,满脸焦躁愤然,一把就要推开身前药案。
是这名校尉的亲弟,亦是营中武官。他见问诊的竟是这般看似柔弱的民间女子,一时满心抵触,眼底尽是轻蔑不安。
“我兄长身经百战、重伤染疫,太医院名医尚且束手谨慎,你一个山野女子,凭几根细针、几把杂草也敢胡乱施治?若是针错药偏,出了人命,你担得起吗!”
话音尖锐响亮,瞬间引动周遭所有病患、医者、兵卒侧目。
周遭瞬时安静下来,窃窃私语四起。
民间医者本就容易被军营武官轻视,众人皆默默看着,无人敢出言阻拦。
楚辞指尖一顿,却并未慌乱,也未争辩动气。她缓缓收回手,抬眸看向来人,神色平静从容,语气温和却坦荡有度:“这位大人,令兄旧伤淤堵在先,时疫侵体在后,体内寒热交织,猛药强攻只会伤其根本。我施针通络、草药温散,是唯一稳妥治法,绝不会伤及肌理。”
“稳妥?”那武官冷笑一声,愈发咄咄逼人,“一介乡野医者,也敢妄论医理!我看你是仗着征召之名滥竽充数,拿军中将士性命博虚名!今日绝不容你再碰我兄长分毫!”
他抬手便要掀翻药筐,姿态蛮横,争执愈演愈烈。
就在此时,一道沉冷无波的男声,骤然自人群后方落下,字字清晰,压过所有嘈杂。
“放肆。”
声线不高,却带着身居高位者与生俱来的威严气场,瞬间压得全场死寂。
人群自发分开两侧,无人再敢喧哗。
陆昭一袭玄色绣金官袍,身姿孤挺冷峭,缓步走入义诊棚中。墨发冠束,眉眼沉寒,周身覆着一层凛然肃杀之气,是久掌兵权、身居侯位的震慑。
数月京华风雨、丧亲袭爵,早已磨去他最后一点温润,只剩淡漠疏离、不容置喙的威严。
那名蛮横武官一见来人,脸色骤变,心头大惊,当即垂首跪地,惶恐行礼:“末将……见过镇北侯!”
全场兵士、医者尽数躬身行礼。
唯独楚辞立在原地,静静抬眸望着他。
咫尺之距,四目相对。
她看见他眼底深沉的风霜枷锁,看见他一身赫赫荣光下的满身疲惫;他看见她依旧清澈坦荡、临乱不惊的模样,心底骤然一稳,连日紧绷的慌乱疲累尽数散去大半。
陆昭目光淡淡扫过跪地武官,语气冷硬肃穆,字字秉公,却句句护着她:
“军营义诊,皆是太医院核准在册,奉旨行医。芷溪医术经朝廷举荐,救治病患无数,成效昭然。”
“你一介小小武官,不懂医理,不识方药,仅凭一己偏见当众质疑医者、扰乱防疫秩序、惊扰病患,可知是何罪名?”
武官浑身紧绷,冷汗浸透背脊,连连叩首:“末将无知,末将知错!”
陆昭眼神未软,依旧冷肃如初,当众定论,字字铿锵:
“医者问诊,唯论术业,不分出身山野朝堂。民间隐医,未必不如太医院名家;温柔施治,未必不如猛药强攻。”
“她在此问诊多日,治愈病患数十,营中人人可见。轮不到你无知僭越、肆意刁难。”
他从未当众为任何人破例、为任何人开脱,一生秉公处事、不徇私情。
可今日,当着整座兵营的面,他字字笃定,为她撑腰,为她正名。
他见过她最温柔体恤的模样,见过她惜他满身伤痕、耐心替他揉散淤血的善良,他绝不容许世人以偏见轻辱她半分。
陆昭垂眸,目光落回楚辞身上。
方才当众威严凛冽的眉眼,此刻悄然敛尽锋芒,只剩极淡、极克制的妥帖尊重,语气平和规整,公私分明:
“楚医者只管安心施治。军营之中,有本侯在,无人敢再扰你问诊。”
一句有本侯在。
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金。
是他身居高位,能给她最体面、最克制、最光明正大的守护。
楚辞心头微漾,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暖意,却依旧从容颔首,礼数周全:“多谢侯爷秉公明断。”
没有逾矩私语,没有多余动容。
可风掠过棚下芷草药香,悄然缠绕两人之间。
跪地武官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连连请罪。
陆昭冷声命人将其带下去罚俸思过,以肃军纪。
喧闹散尽,棚下重归安静。
周遭所有人目光尽数收敛,再无人敢轻视这位来自江南的山野医者,无人再敢质疑她的医术半分。
陆昭并未多留,公私泾渭分明。
他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万千心绪,随即转身,恢复冷肃将帅姿态,继续巡查营区防疫军务。
背影孤挺,步履沉稳。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
方才望见她被当众刁难的一刻,他心底比自身受辱、旧伤剧痛,更要难忍百倍。
原来时隔千里、历经世事变迁、身份悬殊天差,他心底那点隐晦的在意,从未散去半分。
只是如今他权位在身、枷锁深重,所有偏爱,只能藏于秉公处事、堂堂正正的守护之中。
不求她懂,不求她知。
只求护她安稳,免她欺凌,让她一身仁心医术,能在这浑浊朝堂乱世里,不被轻辱,不被辜负。
秋风穿棚,芷香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