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晚》晨惜cindy

5、北归惊阙功名加 往后，我又

　　栖霞山一别，山中暗流暂且平息。陆昭暗中遣散潜伏芷溪周边的逆党眼线，妥善布置暗卫暗中守着别院，确保楚辞不受牵连，才带着一众心腹押解抓获的刺客余党，启程折返京城。
　　一路舟车劳顿，江南温润水汽渐渐被北方凛冽秋风取代，沿途草木枯黄，风沙卷着寒意扑打车窗。
　　路上他无数次掀开帘幕，望向南方天际，溪畔白芷、竹亭灯火、那人温软低语总在脑海盘旋，胸口旧伤遇冷风便隐隐闷痛，唯有贴身锦盒里的白玉芷簪，能稍稍安抚心底纷乱。
　　他尚不知，一场更沉重的变故早已在京城侯府等候。
　　踏入城门那日，天色灰蒙，侯府管家一身素白麻衣，跪在城门口长阶之下，双目红肿，见到陆昭策马而来，当即伏地痛哭，哽咽到几乎不成字句。
　　“世子……您总算回来了，侯爷他……上月旧疾骤发，多方名医诊治无效，三日前撒手人寰。”
　　短短一句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陆昭心口。
　　他勒紧马缰，指尖骤然泛白，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冻结，耳边车马喧嚣尽数消弭，过往二十余年的记忆翻涌而上。
　　父亲素来严苛，从无半句温言，幼时稍有过错便是彻夜罚跪，远赴北疆戍边时也只反复叮嘱他稳固兵权、光耀门楣，从未问过他边关冷暖、身上伤痛。他心底不是没有怨怼，总觉得父子之间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盼着早日挣脱这份沉重管束。
　　可当真天人永隔，往日所有苛责冷语，尽数化作心头酸涩。那人纵然严厉，终究是生养他的父亲，是支撑镇北侯府数十年的支柱。如今侯府梁柱倾颓，留他孤身一人，再无严苛训诫，亦再无至亲等候归府。
　　陆昭翻身下马，身形微晃，心口旧伤骤然撕裂般疼，混杂着突如其来的悲戚堵在喉间，半晌发不出半点声音。往日沙场断骨流血都不曾动容的人，此刻眼底覆上一层浅淡红丝，隐忍的哀伤沉沉裹住周身。
　　他来不及休整，即刻奔赴镇北侯府。府内白幡垂满庭院，哀乐低回，灵堂香烟袅袅，棺木静静停放在正厅。陆昭一身风尘未洗，跪在灵前蒲团之上，静静望着棺椁，过往经年点滴在心头辗转，酸甜苦辣缠作一团，五味杂陈。
　　有怨，有憾，有突如其来的空落，还有一丝无人察觉的茫然。
　　守灵三日后，宫中传下圣旨。
　　“令镇北侯府世子陆昭承袭镇北侯爵位。念其多年镇守北疆、平定叛乱有功，特加敕一品镇国将军，掌北境二十万重兵，军政两务尽归其调度。”
　　传旨太监捧着明黄圣旨，立于灵堂之上，高声宣读封赏，满府下人纷纷跪拜道贺。
　　“谢皇上隆恩！”
　　旁人皆艳羡他年少封侯、一品加身，风光无限，前程无可限量。
　　唯有陆昭垂立灵前，一身素白孝衣，望着案前棺木，半点欣喜也无。
　　爵位、兵权、将军的尊荣，都是父亲穷尽一生追逐的东西，如今尽数落到他手中。
　　深夜灵堂只剩他一人，烛火摇曳，映得满地白幡影影绰绰。他抬手抚上胸口旧疤，江南溪畔那片刻松弛安稳，在此刻显得格外遥远。
　　他缓缓取出怀中那支白玉芷簪，玉质温润，在摇曳烛火下泛着柔和微光。一想到栖霞山中与世无争的楚辞，心底便生出浓重的无力。
　　如今他权位加身，卷入朝堂核心漩涡，满身风雨一身枷锁，如何敢再靠近那方清净芷溪，惊扰她安稳岁月。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庭院纸钱漫天纷飞。
　　陆昭握紧手中玉簪，望着灵前长明烛火，低声自语，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往后，我又该如何再寻那一点芷香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