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看向你》冰雪微然

5、重逢 重逢

　　重逢

　　机场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电子屏上的航班信息不停跳动。徐清微站在接机口，手里举着一张写了名字的A4纸，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她已经快五年没见过母亲了。

　　上一次见面是大学毕业典礼，母亲专程从德国飞回来，待了两天就走了。那两天里她们吃了三顿饭，逛了一次街，拍了十几张合照，说了很多的话。母亲说她瘦了，说她穿学士服很好看，说她长大了。临走时母亲抱了她很久，在安检口频频回头，眼眶红红的。

　　但那之后，又是五年。

　　她们当然有联系。微信上几乎每天都有消息往来，偶尔也会视频通话。母亲会在视频里给她看法兰克福的雪、莱茵河的夕阳、新家里那只叫Lucky的橘猫。她会给母亲看学校食堂的饭菜、实验室新到的仪器、校园里春天开的玉兰花。

　　她们像一对关系不错的网友，隔着时差和大陆，分享着彼此的生活片段。

　　但见面，是另一回事。

　　显示屏上显示航班已降落。徐清微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纸，指节微微泛白。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是衣柜里最体面的一件，出门前还特意化了淡妆——其实也就是涂了个口红，画了个眉毛。她不想让母亲觉得自己过得不好，也不想让母亲觉得自己在刻意打扮。

　　人群开始涌出来了。推着行李车的、牵着孩子的、背着双肩包的，形形色色的旅客从到达口鱼贯而出。徐清微踮起脚尖，目光在一张张面孔间扫过。

　　然后她看到了。

　　母亲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在一片黑灰棕的色调中格外显眼。她烫了卷发，染成了栗色，皮肤保养得很好，笑起来眼角的皱纹不但不显老，反而增添了几分韵味。她推着行李箱快步走出来，身旁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金发男人，同样笑容满面。

　　“小微！”

　　母亲一眼就看到了她，松开行李箱，小跑着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徐清微被抱了个满怀。母亲身上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是那种温暖的花果香调，混着长途飞行后淡淡的倦意。母亲的怀抱很暖，比她记忆中要暖一些，也许是因为这件红色大衣的质感很好，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让妈妈看看。”母亲松开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徐清微笑了笑，“妈，你还是老样子。”

　　这话是真的。母亲今年应该五十岁了，但看起来最多四十出头。容光焕发，眉眼间带着一种被生活善待的人才有的舒展。她在德国的工作不算忙，业余时间报了瑜伽班和油画课，周末会和汉斯开车去周边小镇旅行。她的朋友圈里全是美食、风景和自拍，每一张照片里的她都笑得很开心。

　　她过得很好。

　　徐清微一直都知道这一点。她为此感到高兴，真的。但同时，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一颗青梅含在舌根，酸得让人想皱眉，却又吐不出来。

　　“这是汉斯。”母亲拉过身后的金发男人，用中文介绍说，“汉斯，这就是我女儿，小微。”

　　汉斯伸出手，用蹩脚的中文说：“你好，小微。很高兴见到你。”

　　他的中文发音很滑稽，“很高兴”说成了“很搞兴”。徐清微差点没忍住笑，伸出手和他握了握：“你好，汉斯叔叔。欢迎你来中国。”

　　“你的英语很好！”汉斯立刻切换到英语，松了一口气的样子，“Regina说你英语很好，果然如此。”

　　Regina是母亲的英文名。徐清微听到这个名字从汉斯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微妙的割裂感——好像那是另一个人，不是她妈妈。

　　“走吧，我先带你们去酒店放行李。”徐清微说，伸手去接母亲的行李箱，“我来帮你推。”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母亲摆摆手，“你带路就好。”

　　三人一起往停车场走。母亲走在中间，左手挽着汉斯的胳膊，右手搭在徐清微的肩膀上，时不时捏一捏她的肩头。

　　“北京好冷！”母亲呵出一口白气，“比法兰克福还冷。”

　　“这几天降温了。”徐清微说，“酒店暖气很足，进屋就不冷了。”

　　“你住的地方暖气好吗？”母亲问，“要不我给你买个电暖器？”

　　“不用，学校供暖挺好的。”

　　“真的？你不要省钱，妈妈给你转的钱你都收到了吧？该花就花，别省着。”

　　“收到了，没省着，都花了。”

　　其实没花。那些钱都存在一张银行卡里，她几乎没动过。她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也许是某种可笑的倔强——你看，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不需要你们的施舍，不管是钱还是爱。

　　车子驶出机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母亲坐在副驾驶座上，汉斯坐在后排。母亲一路上都在说话——说这次旅行的计划，说法兰克福最近发生的事情，说Lucky又胖了两斤，说汉斯第一次来中国特别兴奋，昨天晚上激动得没睡好。

　　徐清微一边开车一边应着，偶尔从后视镜里瞥一眼后座的汉斯。他正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芒，像一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

　　“小微，你最近怎么样？”母亲终于把话题转向了她，“工作忙不忙？有没有谈男朋友？”

　　来了。每个母亲都会问的问题。

　　“还好，不算太忙。”徐清微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男朋友就算了，实验室就是我的男朋友。”

　　“你这孩子。”母亲嗔怪地拍了一下她的手臂，“都二十五了，也该考虑了。”

　　“不急。”

　　“怎么不急？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

　　话说到一半，母亲忽然停住了。

　　车里安静了一瞬。

　　徐清微知道母亲想说什么——“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生下你了。”但那句话的后半段，在当前的语境下，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因为她生下她之后，又用了十八年的时间，和她的父亲走向了离婚。

　　母亲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晚上我们去吃顿好的吧，妈妈请客。”

　　“有一家烤鸭店还不错，离酒店不远。”徐清微顺着台阶下来，语气如常。

　　“那就去吃烤鸭！汉斯还没吃过正宗的北京烤鸭呢。”

　　后座的汉斯听到“烤鸭”两个字，眼睛一亮：“Peking Duck！I‘ve heard so much about it!”

　　车里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母亲又开始讲她上次来北京吃烤鸭的经历，汉斯时不时插话提问，徐清微安静地开着车，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她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夏天，母亲也是这样笑着，拉着她的手说：“小微，妈妈对不起你，但妈妈也想为自己活一次。”

　　为自己活一次。

　　她当时不理解。后来慢慢理解了。再后来，她甚至有些羡慕——母亲有勇气重新开始，去一个陌生的国家，学一门陌生的语言，重新爱上一个人，重新建立一个家。

　　而她呢？

　　她留在原地，守着那座空荡荡的房子，守着那些回不去的记忆，守着一颗不敢再交付出去的心。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徐清微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车流中亮起的红色尾灯，连成一条绵延不绝的光河。

　　“小微？”母亲叫她。

　　“嗯？”

　　“绿灯了。”

　　她回过神，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