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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日常 下课铃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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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了。
徐清微关掉投影仪,教室里响起一片收拾书本的窸窣声。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有人路过讲台时跟她打招呼,她一一笑着回应。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始整理教案。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小微,我和你汉斯叔叔的航班信息发你了,酒店订好了吗?”
她点开那张航班截图,看了一眼日期——12月22号,平安夜前两天。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打开订酒店的App,选了学校附近那家还算干净的快捷酒店,订了两间房。一间给母亲和她的未婚夫,一间给自己——她不想和他们住在一起,也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住的教师公寓有多简陋。
订好酒店,她把确认短信转发给母亲,附了一句:“订好了,到时候我去机场接你们。”
母亲回了一个爱心表情。
徐清微盯着那个爱心看了两秒,锁了屏幕。
她背起包走出教室,经过学校东门的时候,拐进了那家玩具店。店面不大,橱窗里摆满了毛绒玩具和遥控车。她走进去,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热情地迎上来:“姑娘,想买点什么?送人还是自己玩?”
“送人。”她说,“一个……小男孩,七岁。”
她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今年七岁。上一次见他还是在父亲发来的视频里,小家伙在镜头前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姐姐”,她应了一声,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七岁男孩啊,喜欢这个不?”店主拿起一辆红色的遥控赛车,“这个卖得最好,小男孩都喜欢。”
她看了看那辆车,点了点头。
付完钱,她让店主帮忙打包寄走。店主找来纸箱和胶带,一边打包一边跟她闲聊:“是送给亲戚家的小孩?”
“……嗯。”
“那小孩有你这样的姐姐可真幸福。”
幸福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填地址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那个地址她并不熟悉——是父亲再婚后搬的新家,她从来没有去过。她把快递单贴在纸箱上,付了邮费,走出了玩具店。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她没有带伞,也不想躲雨,就这么走进了雨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母亲,拿出来一看,却是顾琛的消息:“徐老师,下午有空吗?我想跟你讨论一下昨晚发现的那个现象。”
她站在雨里,看着那行字。
昨晚他说“晚安”,她没有回。今早她看到了,也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怕自己回了这一句,就会忍不住回下一句。怕自己习惯了每天跟他说话,等他哪天不说了,她会难过。
她已经在很多人身上学会了一个道理——不要依赖任何人。因为依赖一旦形成,失去的时候就等于戒断。
但她还是打了两个字:“几点?”
发出去的那一刻,她有些后悔。但消息已经送达,撤不回了。
顾琛秒回:“两点,老地方。”
她看着“老地方”那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她收起手机,加快了脚步,往物理楼的方向走去。
雨还在下,但她好像没那么冷了。
下午两点,徐清微推开实验室的门。
顾琛已经到了,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堆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徐老师,你淋雨了?”
徐清微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衣服确实湿了一片,头发上也挂着细小的水珠。她不在意地捋了捋头发:“没事,就几步路。你说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在哪?”
顾琛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身,走到门后的柜子旁,抽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先擦擦吧,不然容易感冒。”
徐清微愣了一下,接过毛巾:“谢谢。”
毛巾是新的,还带着包装折叠的痕迹。她擦了擦头发,心里有些说不清的异样——他怎么会在实验室里备着毛巾?
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顾琛已经坐回电脑前,语气平淡:“上次下雨忘带伞,在便利店买的,没用过。”
徐清微“哦”了一声,把毛巾叠好放在一旁,拉了一把椅子坐到电脑前:“说吧,什么发现?”
顾琛滑动鼠标,调出一张图表:“你看这里,我们之前认为这个波谷是噪声干扰造成的,但我昨晚重新跑了一遍数据,发现它在不同样本中重复出现了。”
徐清微凑近屏幕,仔细看了一会儿。她的表情从随意变得专注,眉头微微蹙起:“确实不是随机噪声……但这个位置不应该出现信号。”
“所以我怀疑,”顾琛转头看向她,两人的距离因为同时盯着屏幕而靠得很近,“是不是我们的模型遗漏了什么参数?”
徐清微没有注意到距离的变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张图表吸引了,食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放大、缩小、旋转视角:“如果把介电常数的影响考虑进去呢?”
“我试过了,修正后的曲线和这个波谷的趋势不完全吻合。”
“那如果是……”
两人就这样讨论了起来。一人一句,时而争论,时而沉默,时而又同时说出同一个猜想。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出一道金色的光柱。
等他们终于告一段落,徐清微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个要是真的,那我们的结论可能要大改了。”
“嗯。”顾琛也往后靠了靠,“但如果是真的,那会是很有意思的发现。”
徐清微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雨后的天空洗过一样清澈,远处的西山轮廓清晰可见。她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好像没有那么灰暗了。
“徐老师,”顾琛忽然开口,“你中午吃饭了吗?”
徐清微一愣,想了想:“好像……忘了。”
“现在都快四点了。”顾琛皱了皱眉,站起身,“走吧,去吃点东西。我知道学校后门有一家馄饨店,这个点还营业。”
“不用,我不饿——”
“你早上八点有课,到现在快八个小时没吃东西。”顾琛看着她,语气不容拒绝,“徐老师,低血糖会影响实验效率。”
徐清微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她张了张嘴,最终无奈地笑了:“你又拿实验当借口。”
“管用就行。”顾琛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她,“走吧。”
她看着他站在门口的背影,逆着光,轮廓被勾勒出一道金色的线条。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吧,我请你。算是谢谢你发现那个异常数据。”
“不用,我请。”
“我是老师,哪有让学生请客的道理——”
“那你下次再请回来。”
下次。
这个词从顾琛嘴里说出来,自然而然的,好像他们之间还有很多个下次一样。
徐清微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没有再反驳。
馄饨店里热气腾腾,老板娘认得徐清微,看到她进来就热情地打招呼:“徐老师来了!好久不见,还是老样子?”
“嗯,一碗鲜肉馄饨,不要葱。”
“好嘞!这位同学吃什么?”
“一样的。”顾琛说,然后补了一句,“也不要葱。”
老板娘笑着记下了,转身进了厨房。
徐清微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也不吃葱?”
“嗯,从小就不爱吃。”
“巧了,我也不吃。”徐清微笑了笑,“我妈说我挑食,说葱花多香啊,可我总觉得那味道怪怪的。”
“我也是。”顾琛说,“小时候我奶奶非说葱花是灵魂,每次包馄饨都偷偷撒一把,我每次都一粒粒挑出来。”
徐清微被他逗笑了:“一模一样!我爸也这么说,说葱花是灵魂,没有葱花就没有灵魂——”
她的话戛然而止。
提到“我爸”这个词的时候,她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拿起桌上的醋瓶,往自己的碗里倒了一些,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琛看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僵硬,但没有追问。
馄饨端上来了,热气氤氲。两人埋头吃着,一时无话。
吃到一半,徐清微忽然开口:“顾琛。”
“嗯?”
“你为什么要学物理?”
顾琛放下勺子,想了想:“因为物理很诚实。”
徐清微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物理不会骗人。”顾琛说,“公式就在那里,实验结果就在那里。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是错了。不会因为你付出了多少感情就改变结果。”
徐清微怔住了。
“不像人。”顾琛说完,低头继续吃馄饨。
店里很安静,只有吸溜馄饨的声音和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徐清微看着对面这个十八岁的男生,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明明才十八岁,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高考结束,父母离婚。从那时起,她也开始迷恋物理——因为物理不会背叛你,不会在你最需要它的时候突然消失。
“是啊,”她轻声说,“不像人。”
她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馄饨。汤很烫,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眶有些发热。
吃完馄饨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十一月的天黑得早,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走吧,送你回宿舍。”顾琛说。
“不用,我自己——”
“天黑了。”
又是这三个字。徐清微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落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脚边。徐清微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缩了缩脖子。
“徐老师,”顾琛忽然开口,“圣诞节你有什么安排吗?”
徐清微愣了一下。圣诞节。她妈妈要来。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汉斯叔叔。还有一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事情。
“有安排。”她说,声音尽量平静,“我妈要从德国过来,陪她几天。”
“那挺好的。”顾琛说。
徐清微没有接话。好在哪里呢?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天一定会很尴尬,她要扮演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要微笑着陪两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人逛景点、吃烤鸭,要说很多很多的话,笑很多很多次,然后在回到自己那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后,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一句话都不想说。
但这些,她没有说出口。
到了教师公寓楼下,徐清微停下脚步:“到了,谢谢你送我,也谢谢你的馄饨。”
“是你请的。”顾琛纠正她。
“那谢谢你的陪伴。”她笑着说,这次是真心的笑。
顾琛看着她,目光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徐老师。”
“嗯?”
“明天见。”
简单的三个字。不是“再见”,是“明天见”。
好像明天一定会见面一样。
徐清微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才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她打开灯,十五平米的屋子被照亮。一切和她出门时一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没有任何杂物,窗帘拉得一丝不苟。
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有一条新消息,是顾琛发来的:“到宿舍了。今天的数据我整理一下,明天发你。”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良久,打了两个字:“好的。”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晚安。”
发送。
她放下手机,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从角落延伸到中央,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八年前那个夏天的午后,想起那个破碎的家,想起这些年一个人走过的路。
然后她闭上眼睛。
明天见。
这三个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了。也很久没有人对她说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