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八年 徐清微很少 ...
-
徐清微很少做梦。
或者说,她很少记得自己做过梦。
但今晚例外。
梦里是八年前的夏天。六月初,考场外的蝉鸣震耳欲聋。她走出考场,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心里却轻快得像要飞起来。终于考完了。十二年寒窗,一朝交卷。她已经在心里规划好了这个超长假期——和闺蜜去厦门看海,学吉他,考驾照,把书架上看了一半的那套科幻小说读完。
回到家,推开门。
客厅里,父亲坐在沙发一端,母亲坐在另一端。中间隔着的距离,比客厅的实际宽度还要遥远。
电视没开。茶几上没有水果。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凝滞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小微,你过来坐。”母亲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脸上的笑容很不自然。
她放下书包,坐了过去。
“考得怎么样?”父亲问,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还行吧,理综有点难,但数学应该满分没问题。”她说,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自信。
“那就好。”父亲点了点头。
然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小微,”母亲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抖,“爸爸妈妈……有话跟你说。”
她转头看向母亲,又看向父亲。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奇怪,像是憋着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我和你爸,”母亲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决定离婚了。”
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她的胸口上。
她愣住了。第一反应是——我在做梦吧?
“你说……什么?”
“我们离婚。”父亲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宣布明天的天气,“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房子留给你和你妈,我会按月付抚养费。你已经成年了,跟谁你自己决定。”
跟谁。
你自己决定。
她坐在那里,感觉身体里的血液一点点变凉。从心脏的位置开始,像有一块冰在慢慢扩大,冻住了血管,冻住了四肢,冻住了她所有雀跃的心情。
窗外的蝉还在叫。阳光还是那么好。高考结束了,暑假开始了。
可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塌了。
“什么时候决定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很陌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有一段时间了。”母亲说,眼眶红了,“一直等到你考完才告诉你,怕影响你复习。”
怕影响我复习。
她想笑。原来这一年多来,那些深夜里的争吵,那些摔碎的碗碟,那些冷战的日子,那些分房睡的夜晚——都是为了等她考完。
多么体贴的安排。
“那你们……”她听到自己又问,“还爱我吗?”
这句话问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十八岁了,竟然还会问出这种幼稚的问题。
母亲哭了。父亲沉默了。
没有人回答。
那一刻,她知道答案了。
爱。
当然是爱的。
只是不够爱。
不够爱到愿意为了她,再试着挽救一下这段婚姻。
不够爱到愿意为了她,把这个家维持下去。
她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一个人站在一片广阔的冰面上,脚下的冰正在开裂,裂纹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她无处可逃。
后来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个暑假,她没有去厦门,没有学吉他,没有考驾照,没有读那套科幻小说。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开学后,她去了北京。选了一个离家最远的城市。
从此,故乡再无春夏,只剩冬。
梦里画面一转。
父亲的婚礼。她坐在台下,看着父亲牵着一个陌生女人的手,两人交换戒指,亲吻。那个女人肚子微微隆起,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一个弟弟。
母亲的婚礼。在法兰克福市政厅,一个小型仪式。她作为唯一的亲属出席,看着母亲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德国男人宣誓。母亲笑得很好看,比她记忆中任何一年都要年轻。
她鼓掌。她微笑。她举杯祝福。
像一个合格的客人。
后来她毕业了。同学们各奔东西,有人出国深造,有人回了家乡,有人去了上海深圳。导师问她有什么打算,她想了想,说想留校。
导师有些意外:“以你的成绩,完全可以申请国外更好的学校。”
她说:“我知道。但我累了,想歇一歇。”
其实真正的原因,她没有说出口。
留在这里,是因为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北京很大,大到可以容纳两千多万人。北京也很小,小到一个能被称为“家”的地方都没有。
她租住在学校附近的教师公寓里,三十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没有厨房,三餐都在食堂解决。房间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有人常住的样子。
她不养宠物,怕照顾不好。不养植物,怕忘记浇水。不添置多余的家具,怕搬家的时候麻烦。
一切都是临时的。
一切都是暂时的。
她随时准备好离开。
因为这里不是她的家。
她没有家。
梦醒了。
徐清微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凌晨四点,窗外还黑着。
她伸手摸了摸脸颊,干的。很好,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没有为这件事哭过了。八年了,该流的泪早就流干了。
她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光照亮她的脸,有几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妈妈发的:“小微,圣诞节我和汉斯大概22号到,你帮我们订个酒店吧,离你近一点的。”
一条是爸爸发的:“小微,你弟弟下周过生日,你要不要跟他说句话?他总念叨姐姐。”
一条是顾琛发的,昨晚十一点:“徐老师,我今天把数据重新跑了一遍,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明天给你看。晚安。”
她看着这三条消息,目光在最下面那条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锁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翻身,闭眼。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