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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清晨的意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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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陆辞渊喃喃道，声音低哑，“我也一夜没睡。”
陆辞渊没有闭眼。
陆辞渊躺在那张嘎吱作响的单人沙发上，薄毯盖到胸口，呼吸放得绵长而均匀，像是陷入沉睡。
但他那双眼睛，一直睁着一条极细的缝隙，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熄灭的顶灯，以及窗外那片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
陆辞渊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外面的吧台方向，传来极轻微的响动——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也醒着。
陆辞渊在心里勾勒出时浅语坐在吧台后面的模样：可能趴在账本上，可能托着腮望向窗外，眉头微蹙，眼下那层淡淡的青黑在晨光里会更明显。
陆辞渊的嘴角在黑暗中轻轻扯了一下。
过了不知多久，吧台方向终于传来更清晰的动静。
椅子腿与地板摩擦的细响，然后是轻缓的脚步声，朝储物间那边去了。
陆辞渊开始在心里默数。
三十七秒后，脚步声返回，更轻了一些，像是刻意放轻了力度。
再过四十二秒，远处传来水龙头拧开的声响，水声潺潺，持续了大约一分半钟，然后是杯子碰撞的叮当声。
她在洗杯子。
准备开始一天的营业了。
陆辞渊等水声彻底消失，又等了大约五分钟，才让自己的呼吸频率稍微加快一点，模拟出一个熟睡之人即将苏醒的过渡态。
然后，他醒了。
先是手指轻轻动了动，然后是眼皮微微颤动，最后，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茫然地在昏暗的室内游移了一圈，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陆辞渊撑着沙发扶手坐起身，薄毯从肩上滑落。
身体配合地晃了一下，右手扶住额头，做出一个宿醉或者睡眠不足的人会有的动作。
休息间的门虚掩着，留着那道她昨晚特意留下的缝隙。
晨光从那道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像细碎的金粉。
陆辞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陆辞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灰色外套，伸手将皱褶的地方抚平，又拢了拢领口。
然后，他拿起茶几上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三分。
很好。
陆辞渊将手机揣进口袋，走向门口。
手指搭上门框的瞬间，他停顿了一下，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吧台方向传来塑料袋窸窣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正朝店铺正门的方向移动。
陆辞渊在心里精确地计算着时间差，然后，他推开那扇薄薄的木门。
“嘎吱——”
晨光涌进来。
时浅语正站在店铺的玻璃门前，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提着一袋系紧的垃圾。
时浅语显然刚把店门完全敞开，清晨微凉的风裹挟着街巷特有的气息涌进来——潮湿的青石板、远处早点铺飘来的油条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不知是哪家阳台上的栀子开了。
时浅语听到了门响，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陆辞渊看到时浅语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一层浅淡的红晕从她耳根蔓延开来，像一滴墨落进清水，缓慢地晕染开去。
她有些无措地别开视线，又很快转回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抿了一下。
“早……早啊！”时浅语的声音带着一丝清晨特有的沙哑，比昨晚更低一些。
陆辞渊站在休息间门口，逆光里，他的轮廓被晨光勾勒出柔和的边线。
他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眼神里盛满温和的感激。
“早。”陆辞渊的声音也是低哑的，带着刚"醒来"的痕迹，“浅语……谢谢你。昨晚……真的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陆辞渊说话时，微微低下头，那姿态谦逊又诚恳，与他顶流影帝的身份形成某种微妙的反差。
时浅语摇了摇头，提着垃圾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不用这么客气，你也帮了我……昨晚的事。”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现在……要走了吗？”
“嗯。”陆辞渊点点头，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吧台旁，“司机应该快到了，我让他在街口等着就好。”
陆辞渊看了一眼窗外逐渐苏醒的街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惆怅：“不想给你添更多麻烦。”
他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垃圾袋上，然后自然地伸出手。
“我帮你拿出去吧。”
“不……不用了。”时浅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就放门口就好，一会儿会有人来收。”
时浅语说着，弯腰将垃圾袋放在门内侧的角落里。起身时，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陆辞渊的脸。
晨光里，陆辞渊看起来比昨晚更……干净。
苍白的脸色依旧，但那双眼睛在明亮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透，眼下的青黑反而增添了几分脆弱的美感。
陆辞渊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却不显得强势，像一棵被风雪摧折过的树，带着某种令人心软的倔强。
时浅语移开视线，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那……那我送你到门口吧。”
“好。”
陆辞渊跟在时浅语身后，朝店铺大门走去。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却在无声地扫视着店内的每一个角落——吧台上的账本，杯子架上她昨晚用过的那只，还有通往休息间那条短短的走廊。
陆辞渊正在将这一切刻进记忆里。
这是他们的“初遇”。
陆辞渊要确保每一个细节都足够深刻，足够让她在未来的日子里反复回想，反复品味，直到那些片段变成一根根缠绕心脏的丝线。
时浅语走到门口，转身面对陆辞渊。
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时浅语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却在与他对视的瞬间微微垂下睫毛，像是承受不住那道过于温柔的目光。
陆辞渊看着时浅语，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
陆辞渊张开嘴，准备说出那些精心设计的道别词——感谢她的收留，感谢她的善良，表达他内心的触动和不舍。
措辞他已经想好了，语气的轻重缓急，停顿的时机，甚至眼神应该在哪个字上微微闪烁，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他要给她留下一个足够完美的印象，让她在他离开后，依然会不自觉地想起这个清晨，想起他此刻的眼神和语气。
“浅语，我——”话还没说完，巷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争吵。
“你这人怎么回事？大清早的堵在别人家门口干什么？”
“关你什么事？我就站这儿，碍着你了？”声音从店铺后门的方向传来，隔着一道墙，隐约却清晰。
中年女人的声音尖利，带着被打扰的不耐；而另一个男声则透着一股心虚的强硬，像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
时浅语的眉头皱了起来。
时浅语下意识地朝店铺后门的方向望去，脚步也朝那边挪了半步。
陆辞渊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他没有去看后门的方向，而是死死盯着时浅语的侧脸，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个声音……他认得。
阿强。
那个昨晚被他打发走的职业代拍，那个为了挽回损失不惜铤而走险的狗仔。
他没有离开。他竟然没有离开！
陆辞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浅语，别——”陆辞渊刚开口，时浅语已经探头朝后门的小窗望了过去。
那扇窗开得很小，只够一个人侧身探出去看一眼。
时浅语的目光穿过窗框，落在巷子里。
时浅语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冲锋衣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她，与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争执。
男人手里举着什么东西，反光的表面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手机。
他在拍什么？
时浅语的疑惑还没成型，那个男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
阿强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他的视线越过时浅语的肩膀，精准地锁定在她身后——那个站在店铺门口，那个他追了一夜、那个他以为已经跟丢的猎物。
陆辞渊。
阿强的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癫狂的弧度。
他手里的手机镜头立刻调转方向，对准了时浅语身后的那个身影。
快门声响起。
“咔嚓——”
时浅语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过来，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
时浅语的身体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向后拽去，整个人踉跄着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紧接着，一条手臂横亘在她身前，将她整个人护在了后面。
是陆辞渊。
他挡在了门口，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那个小小的窗框，也堵住了外面那道贪婪的镜头。
时浅语被他护在身后，只能透过他肩膀与门框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看到外面的巷子。
阿强还在那里。
他举着手机，镜头对准这边，脸上的表情近乎扭曲——兴奋，贪婪，还有一种猎物终于落网的癫狂。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隔着一道墙和一扇门，时浅语听不清具体内容。
时浅语只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簇燃烧的火焰，死死盯着她身前的这个男人。
时浅语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口。她抬起头，看向陆辞渊的侧脸。
陆辞渊的下颌线绷得像一把刀，咬肌微微鼓起，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跳动。
他的眼神——那双她昨晚见过的、盛满温柔与脆弱的眼睛——此刻像是换了一个人。
冰冷。
锐利。像一匹被逼入绝境的狼，在发动致命一击前的那一刻。
那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凌厉的戒备，以及某种更深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陆辞渊。
那个会在噩梦中惊醒、会因为她的一杯热水而露出脆弱笑容的男人，那个小心翼翼坐在她沙发上、连毯子都不敢碰的客人。
这完全是另一个人。
时浅语的手腕还在他掌心里，那力道大得让她感到疼痛。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收紧，像是怕她挣脱，又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时浅语的心跳在失序。
血液冲上耳廓，嗡嗡作响，盖过了巷子里阿强还在叫嚣的声音。
时浅语看着陆辞渊的背影，看着他绷紧的脊背，看着他护在她身前的那条手臂。
然后，她挣开了他的手。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鞋跟磕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陆辞渊的手僵在半空。回过头来，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的冰冷还未完全褪去，又添上了一层错愕和……恐慌？
时浅语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界限。
陆辞渊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没有开口。
他只是看着时浅语，看着她眼睛里那层逐渐浮现的、清晰可辨的恐惧。
巷子外面，阿强的叫嚣声还在继续。
但时浅语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胸腔壁上，像是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