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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伪装的裂痕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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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浅语被陆辞渊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心底那些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疲惫，都被那道目光轻柔地拂开了尘埃，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跳着，咚咚声撞得耳膜发麻。
时浅语慌乱地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交握在膝盖的手指上，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还……还好。”时浅语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响起，像秋风刮过枯叶，“习惯了。倒是你，经历了昨晚那些事，明天……有什么打算吗？”
时浅语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试图将那令人无所遁形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挪开。
陆辞渊沉默了一瞬。
他靠在沙发上，脖颈后仰，露出一截清晰凌厉的下颌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灯光在陆辞渊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份脆弱感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茫然与倦怠的神情。
“明天啊……”陆辞渊喃喃重复，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不知道。大概……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看看能不能买张最早的票离开这里。”陆辞渊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最终只是变成了一个近乎苦涩的弧度，“娱乐圈……暂时是不想回了。太累。”
这句话他说得真心实意，至少听起来是。
陆辞渊甚至微微偏过头，看向时浅语，眼神里带着一种交付信任般的坦诚：“经过昨晚，更觉得那些聚光灯和人群，像张网。逃不开，挣不脱，有时候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辞渊巧妙地将“被私生饭追逐”和“对工作的厌倦”联系在一起，构建出一个渴望逃离喧嚣、寻求片刻安宁的、疲惫不堪的形象。
时浅语听着，心里那点因为被看透而产生的窘迫，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同情。
还有某种模糊的共鸣。
时浅语打理这家店，又何尝不是在远离某些更复杂的东西？
就在这时——
“嗡……嗡嗡……”一阵低沉而持续的震动声，突兀地打破了休息室里流淌的、近乎私密的静谧。
声音来源是陆辞渊外套口袋——确切地说，是时浅语借给他那件灰色外套的口袋。
陆辞渊整个人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双刚刚还盛满疲惫与坦诚的眸子，瞬间掠过一丝极快的、冰冷的不耐。
陆辞渊眉头立刻蹙紧，形成一个清晰的“川”字，仿佛这通电话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令人厌烦的闯入者。
陆辞渊没有立刻去接，反而将目光投向时浅语，带着被打扰的歉意，和更浓重的无奈。
震动固执地持续着，嗡嗡声在狭小空间里被放大，显得格外烦人。
陆辞渊像是终于忍耐不住，低低地、带着点烦躁地吸了口气，这才将手伸进口袋，掏出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他看了一眼亮起的屏幕，眉头皱得更紧，抿着唇，似乎想直接按掉。
但那震动执着不休。
陆辞渊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陆辞渊开口，声音比刚才对着时浅语时，骤然沉了几个度，褪去了所有温和与脆弱，只剩下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甚至隐约带着不悦。
电话那头似乎在急切地说着什么。
陆辞渊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心那道褶皱时而加深，时而松开。
他偶尔发出一个短促的单音：“嗯。”“知道了。”“明天再说。”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多一个字的废话。
那语气里的疏离感几乎凝成实质，隔着电波都能感受到拒人千里的冰冷。
尤其是最后一句“明天再说”，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终结意味，仿佛他才是那个掌控局面、划定界限的人。
这通电话时间很短，前后不过一分钟。
陆辞渊挂断电话，随手将手机扔在旁边的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然后，陆辞渊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仿佛耗尽力气般吐出一口气，再转头看向时浅语时，脸上那层冰冷的疏离已经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浮现出熟悉的歉然和疲惫。
“抱歉。”
陆辞渊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点沙哑：“一个……之前合作的导演。不知道从哪儿弄到这个临时号码，想让我去救个急，拍个什么补拍镜头。”
陆辞渊摇摇头，语气里是满满的倦意和抗拒：“我现在哪有心情应付这些。只想找个安静地方，躲起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
陆辞渊这番解释合情合理，将电话中的冷淡归咎于对工作的厌烦和对现状的无力，完美延续了他之前塑造的“想逃离”形象。
时浅语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娱乐圈的身不由己，她也有所耳闻。
但就在陆辞渊接电话、说话、挂断的整个过程中，一些细微的碎片，却不受控制地滑进了她的视线，撞进了她的耳朵，在她心里留下一点模糊的、尚未成型的疑影。
比如，陆辞渊接起电话的瞬间，原本因为疲惫而微微塌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向上提了一下，背脊在那一刻挺得笔直，仅仅维持了两三秒，又放松下来。
那不像一个只想逃避的人的自然反应，更像是一种瞬间绷紧的、条件反射般的姿态。
比如，陆辞渊对着电话那头说话时，吐字清晰，逻辑明确，用词简洁甚至带着压迫感，与他之前跟她说话时那种偶尔停顿、带着犹豫和脆弱的语调，有着微妙的不同。
还有那句“明天再说”。
听起来是拖延，可那语气里的笃定和掌控力，却不像一个“被麻烦缠身、只想躲清静”的人会有的。
这些念头只是在时浅语脑中飞快地闪了一下，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泛起几圈细微的涟漪。
时浅语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抓住，更别说理清。
可陆辞渊却像是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点点变化的因子。
就在时浅语眼神里刚浮现出一丝未来得及掩饰的困惑时，他忽然闷哼了一声，右手倏地捂住了腹部，脸色在灯光下似乎更白了几分，额角甚至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时浅语被他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那点刚冒头的疑虑立刻被担忧冲散。
“没事……”
陆辞渊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痛楚：“老毛病……可能是昨晚情绪太紧张，又着了凉……”
他身体微微蜷缩起来，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那副样子看起来格外痛苦：“胃……有点痉挛……”
陆辞渊断断续续地说着，额发被冷汗濡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眼神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涣散，刚才电话里那点异样感，在此刻真实的痛楚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是她的错觉。
“胃痛？”时浅语连忙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想扶他，又怕碰到他不知伤在哪里的手，“很严重吗？我……我去给你倒杯热水！你等着！”
时浅语慌忙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休息室，奔向吧台。
就在时浅语身影消失在门后的瞬间。
沙发上，那个因为疼痛而微微蜷缩、脸色惨白的男人，骤然松开了捂着腹部的手。
所有的痛苦表情，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从他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坐直身体，眼神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半分虚弱和涣散。
陆辞渊迅速侧耳倾听了一下门外隐约传来的、时浅语匆忙找杯子接水的细碎声响。
然后，陆辞渊极其敏捷地再次拿起茶几上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手指在破碎的屏幕上快速滑动，解锁，调出一个没有任何备注、只有一串数字的联系人，点开短信界面。
陆辞渊的手指飞快地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动作精准而迅速，没有丝毫犹豫：「阿强。今晚浅时光附近，所有内容，干净处理。查清他背后谁指使。明天早上我要结果。」
信息发送成功。
几乎在发送成功的提示亮起的下一秒，陆辞渊的手指已经点中那条刚发出的短信，长按，选择删除，确认。
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陆辞渊将手机锁屏，放回茶几上，位置、角度与刚才几乎一模一样。
陆辞渊身体再次向后靠去，肩膀松懈下来，眉宇间重新聚拢起痛楚和疲惫的痕迹，脸色依旧是那种缺乏血色的苍白。
只是额角那层冷汗，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看起来格外真实。
时浅语端着一杯冒着袅袅白气的温水，匆匆返回时，看到的就是陆辞渊侧身靠在沙发扶手上，眉头紧锁，用手背抵着额头，一副被疼痛折磨得精神萎靡的模样。
“水来了，快喝点。”时浅语蹲下身，将温水递过去，语气满是焦急。
陆辞渊像是被她的声音惊动，缓缓放下手，抬起头。
他眼神有些茫然地聚焦了一秒，才落到她和她手中的杯子上。
“谢谢……”陆辞渊声音虚弱，伸出右手去接。
指尖在触碰到温热杯壁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仿佛连握稳杯子的力气都欠缺。
陆辞渊捧着杯子，低头小口地啜饮，吞咽时喉结滚动，眉头一直未曾舒展。
时浅语蹲在旁边，看着陆辞渊小口喝水的侧影，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紧蹙的眉，心里那片刚刚因为疑惑而泛起的涟漪，早已被眼前清晰可见的脆弱和痛苦抚平，只剩下满满的担忧和一丝自己是否过于敏感的懊恼。
陆辞渊喝了几口水，似乎缓过来一些。捧着杯子，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暖，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写满担忧的时浅语。
窗外的天光，已然从灰蓝转为一种清澈的鱼肚白，光线透过玻璃，静静流淌进来，冲淡了室内昏黄的灯光。
陆辞渊忽然极轻地、几乎是气音般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天快亮了。”陆辞渊说，目光掠过她的肩膀，望向窗外逐渐清晰的天际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时浅语顺着陆辞渊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
“嗯。”时浅语应道。
“你一夜没睡？”陆辞渊转回头，视线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深邃，在渐亮的天光里，像两口幽静的井。
“你不也是。”时浅语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陆辞渊没有否认。
陆辞渊只是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随即隐没在更深的疲惫里。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映出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
“是啊！”陆辞渊喃喃道，声音低哑，“我也一夜没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