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这人有点不对劲
心 ...
-
心脏撞得她耳膜都在轰鸣。
时浅语向后踉跄,脚跟磕上吧台底座,痛意从脚踝窜上来,让她清醒了几分。
时浅语的手在吧台上胡乱摸索,指尖碰倒了一只空杯子,玻璃撞上木质台面,发出脆响。
然后,她摸到了那把刷子——清洁用的长柄刷,木柄粗糙,带着昨晚残留的潮湿。
时浅语把它攥在身前。刷柄硌进掌心,汗水立刻沁了出来。
陆辞渊松开了手。
陆辞渊的手指一根根从时浅语腕上撤离,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像是被她突然的动作惊醒。
他后退了半步,那距离刚好够她看清他的脸。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他的眉骨。
但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正在飞快地变化——冷厉,计算,某种她读不懂的权衡,然后是一层薄薄的、恰到好处的慌乱。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咔嚓!”快门声从窗户外传来,清脆刺耳,像什么东西碎掉了。
阿强的脸出现在那扇窄窗里。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烟渍黄牙。
手机镜头对准店内,闪光灯在昏暗的巷子里炸开,白光刺进时浅语的眼睛。
时浅语下意识抬手去挡。
“陆辞渊!你在这儿!”阿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尖锐,扭曲,像是猎人终于逮到了逃窜的猎物,“我跟了你一整夜!你跑不掉的!让我拍清楚——让我拍清楚你的脸!”
阿强又按下了快门。
“咔嚓!咔嚓!”连续两声,快门的机械声像两颗子弹,打在时浅语的神经上。
陆辞渊没有动。
陆辞渊背对着窗户,肩膀绷紧,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但他的手——他的手飞快地在身侧比划了一个很小的手势,像是在示意什么人。
不对,门外只有那个疯子。
“浅语。”陆辞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低沉,急促,带着一种不得不如此的仓皇感。
“抱歉,吓到你了。”陆辞渊转过身,面对着她。
帽檐下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那里面盛满了歉意和紧张,还有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
“外面那个人……是跟拍我的私生,很疯狂。我没想到他会追到这里来。”陆辞渊的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排列过,却故意说得磕绊,“我怕他……怕他伤到你。”
陆辞渊看着时浅语手里紧握的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时浅语的手指攥得更紧,指节泛白,木柄上的纹路深深压进皮肤里。
“私生?”时浅语的声音发干,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对。”陆辞渊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丝苦涩,“跟了我很久……昨晚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跑到你这儿来避风头的。我以为甩掉了。”
陆辞渊抬手揉了揉眉心,帽檐下的眉头皱成一团:“没想到……”
话没说完,窗外的阿强又开始叫嚣。
“开门!让我进去!”阿强拍打着后门的铁框,砰砰声震得墙上的挂画都跟着晃,“陆辞渊!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拍到你了!你和这个女的——”
“你闭嘴!”这一声,是陆辞渊喝出来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刀锋划过铁器。
时浅语被那语气里的寒意刺得一哆嗦。
陆辞渊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那层冰冷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疲惫。
“抱歉。”陆辞渊又说了一遍,声音放软了,“我处理一下,很快。你……别怕。”
陆辞渊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指尖在破碎的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开通话记录,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陆辞渊的语气骤变。
“是我。”冷硬,公事公办,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后巷,有私生,跟到店门口了。地址是……”陆辞渊报出一串地址,语速极快,咬字却清晰得可怕,“两分钟。”
挂断。
陆辞渊将手机收回口袋,然后侧过身,用背抵住了那扇通往后巷的门。
木门被阿强从外面推搡,发出吱呀的声响。
陆辞渊的后背抵着门板,身体纹丝不动,肩膀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砰!砰!”
“开门!我拍到了!你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你们是什么关系?”阿强的声音越来越高,近乎癫狂。
时浅语站在吧台后面,刷子还握在手里,指节已经麻了。
她看着陆辞渊的背影,看着陆辞渊抵住门板的肩膀,看着他后颈上那层细密的汗珠。
恐惧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另一种情绪正在悄然滋生——
困惑。
他说的是真的吗?
私生?疯狂的跟拍者?
时浅语想起昨晚他出现在店门口的样子:浑身狼狈,外套上沾着不明的污渍,手机屏幕碎裂,说被什么人追了一夜。
她想起他坐在沙发上,蜷缩着身体,说自己不想回娱乐圈,太累了。
那些都是真的吗?
窗外的叫嚣声突然变了调。
“哎你干什么——放开我!你谁啊你——”阿强的声音从嚣张变成了惊慌,带着被打断的愤怒和一丝恐惧。
然后是拉扯声。
脚步声。
还有另一个男人低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走。”
“我不——你们凭什么——我有采访权——”
“走。”那个声音只重复了一个字,却比任何威胁都有效。
阿强的叫嚣迅速变成了含糊的呜咽,像是嘴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然后是拖拽声,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子尽头。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陆辞渊侧耳听了几秒,确认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从门边退开。
陆辞渊转过身,面对时浅语。一只手抬起来,慢慢摘下口罩。
那张脸比刚才更苍白了。眼下那团青黑在晨光里格外明显,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让他看起来狼狈又憔悴。
陆辞渊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向大人赔罪。
“对不起,时老板。”陆辞渊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歉意,沙哑,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脊梁。
“给你添麻烦了。我没想到他追到这里来……真的没想到。”陆辞渊垂下眼睛,看着地板上那条越来越亮的光带,“我这就走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陆辞渊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很慢,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风雪压弯的树。
时浅语看着陆辞渊的背影。
恐惧还在,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口,隐隐作痛。
但时浅语看着他走路的姿势,看着他抬手揉眉心的动作,看着他那件皱巴巴的灰色外套——她昨晚借给他的那件——胸口那根针似乎松动了一下。
那些表情,那些动作,那些她熟悉的、让她心软的细节,正在一点点盖过刚才那双冰冷的眼睛带给她的冲击。
时浅语想起陆辞渊昨晚蜷缩在沙发上,说太累了时的语气。
她想起他捧着热水杯,指尖轻颤的样子。
她想起他接电话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对啊,他只是在处理工作。
在处理那个疯子。
他怕那个人伤到她。
这很正常,不是吗?换成任何一个正常人,面对一个跟踪狂,都会露出那种戒备的眼神。
是时浅语自己太大惊小怪了。
“等一下。”话出口的瞬间,时浅语自己都愣了一下。
陆辞渊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肩膀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僵硬了一瞬,然后缓缓松弛下来。
“你……”时浅语的喉咙发紧,她清了清嗓子,“你没事吧?那个人……他伤到你了吗?”
陆辞渊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惊讶?
感激?
还是一种更深的、她看不透的情绪?
但陆辞渊很快垂下睫毛,遮住了那道目光。
“没有。”陆辞渊轻声说,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谢谢你,时老板。你人真的很好。”
时浅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
“哎呦,浅语,这么早就有客人啦?”一个洪亮的、中气十足的嗓门从楼梯口炸开来。
时浅语的肩膀一缩,下意识转头看去。
王芳大妈提着菜篮子从楼上下来,脚步噔噔响,震得楼梯扶手都在颤。
她穿着碎花睡衣,头发用发卡别着,脸上涂着厚厚的雪花膏,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廉价香精的味道。
“王姨……”时浅语的声音有些虚弱。
“我跟你说啊,昨晚你妈给我打电话了。”王芳大妈根本没注意到店里气氛不对,大咧咧地走进来,菜篮子往吧台上一放,震得那几只杯子叮当响,“让我给你带话。说给你物色了个对象,条件顶好的!”
时浅语的脸一下子红了。
“王姨,您——”
“海归博士!叫陈博文!”
王芳大妈眼睛发亮,像是在炫耀自己捡到了什么宝贝:“人家在国外读的博士,现在回国发展,工作稳定,收入高,长得还帅!你妈说了,让你务必抽空见见,她把联系方式都给我了——”
“王姨!”时浅语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明显的窘迫和焦急。
时浅语下意识地看向陆辞渊。
陆辞渊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
他看着王芳大妈,又看了看时浅语,脸上的表情很淡,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时浅语注意到,陆辞渊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陆辞渊收回手,插进口袋里。
“时老板。”陆辞渊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笑意,“我先走了。谢谢你昨晚的收留。”
陆辞渊微微躬身,转身,推开了店铺的大门。
晨光涌进来,照亮了他离去的背影。
时浅语看着那扇门慢慢合拢,看着陆辞渊的身影消失在街巷的光线里,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喘不上气。
“哎,浅语,你听我说啊——”
“王姨。”时浅语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知道了。谢谢您。我……我先去忙了。”
时浅语转过身,背对着王芳大妈,开始收拾吧台上那几只被碰歪的杯子。
手指碰到玻璃杯壁,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
时浅语低着头,没有再看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但时浅语的耳朵,却在捕捉着外面巷子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是车门开启的声音——很轻,像是故意压着力度。
接着是引擎启动的低鸣,平稳,克制,迅速消失在晨间的街道上。
他走了。
时浅语攥紧了手里的杯子,指节泛白。
“对了,浅语。”王芳大妈的声音又在耳边炸开,“那个陈博文的电话,我给你存手机里了啊,你记得看——”
“知道了,王姨。”时浅语低下头,看着杯子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张脸上的表情,连她自己都读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