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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看起来很累   旅 ...


  •   旅馆?

      时浅语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条街口灯箱歪斜、半掩着门的廉价小旅馆,门口常站着几个眼神飘忽的人,空气里永远混着烟味和潮湿的霉气。

      让他去那里?

      就凭他现在这副样子——脸色白得像纸,裹在不合身的旧外套里,手还受着伤,一副刚从惊吓里捞出来的模样?
      时浅语几乎能想象他被那种地方更加浑浊的目光打量,或者被认出来的瞬间,那会是什么情景。

      不行。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时浅语自己摁了回去。把他推出这个门,推到外面那个刚刚暗藏过镜头的未知里去,怎么想都比留在她这个相对熟悉、至少此刻安全的小店里更糟糕。

      荒谬吗?让一个刚认识几个小时的陌生男人留下来过夜?

      是有点。

      可看着眼前这人苍白的脸,和那双望着她、盛满了无助和信任的眼睛,那点不合时宜的顾虑,很快就被更强烈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欲压了下去。
      他只是个受了伤、遇到麻烦的普通人,需要一点临时的帮助。

      仅此而已。

      “别去旅馆了。”

      时浅语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比预想的要平静:“那片挺乱的,你这样过去不安全。不嫌弃的话……”
      时浅语顿了顿,目光扫过店铺后方:“就在后面休息间凑合一下?天亮了再走。”

      陆辞渊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这个提议烫到一般,连忙摇头,幅度有些大,显得他此刻的虚弱和慌乱:“这怎么行?太麻烦你了,时小姐。我……我已经给你惹了这么多乱子,怎么还能占你的地方睡觉?万一……万一再有人拍到,或者被人知道,对你影响更不好。”

      陆辞渊说话时,肩膀微微缩着,手指不安地揪着身上那件灰色外套的下摆,眉头拧着,全然是为她着想的模样。
      那副善良又充满不安的神情,配上他此刻狼狈的境况,足以让任何心软的人动摇。

      “现在出去,才更说不清呢。”时浅语叹了口气,绕到吧台后面,弯腰从柜子里取出一床叠得整齐的薄毯,“而且,刚才……刚才那些人既然走了,应该不会这么快又来。你先在这儿歇口气,等司机来了,悄悄走就是了。”

      时浅语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总比你流落在外强。”

      陆辞渊看着时浅语手里那床浅咖色的毯子,又看看她坚持的神情,眼神里挣扎了片刻,最终,那点坚持像是被疲惫和她的善意磨平了,只剩下浓浓的感激和不好意思。

      “那……那就真的太谢谢你了。”陆辞渊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历经波折后的沙哑,“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时浅语摆摆手,示意陆辞渊别再说这些客套话。

      “跟我来吧。”时浅语领着陆辞渊穿过吧台侧面一道不起眼的小门。

      门后是一条短走廊,左边是储物间,右边就是那个所谓的“休息间”——其实是个狭小的空间,原本大概是仓库一角改的。
      里面只有一张半旧的深色单人沙发,靠墙放着,沙发前是一张小小的方形茶几,上面堆着几本旧杂志和一卷纸巾。
      墙角立着个铁皮文件柜,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有点简陋,你别介意。”时浅语走进去,拉了一下门边的灯绳。

      一盏瓦数不高的顶灯亮起,洒下昏黄的光晕。时浅语将毯子放在沙发上,又转身出去,很快拿回一个看起来蓬松些的抱枕。

      “这个垫着,沙发有点硬。”

      陆辞渊跟在时浅语身后进来,狭小的空间让他的存在感更明显了。
      他站在门口,目光迅速扫过这个简陋的角落,眼神里没有嫌弃,反而流露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像是感激,又像是触动了某些更深的东西。

      “已经……很好了。”陆辞渊低声说,走到沙发边,伸出右手,似乎想碰一下那毯子,又在半途缩了回来,指尖蜷了蜷,用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姿态坐了下去。

      沙发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陆辞渊坐下时,身体微微向一侧倾斜,似乎想减轻左手的压力,动作间带着刻意掩饰的痛楚。

      时浅语将抱枕递给他:“靠着会舒服点。”

      “谢谢。”陆辞渊接过,却没有立刻垫在腰后,而是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抱枕柔软的绒面。
      陆辞渊抬起眼,看向站在门边的时浅语,灯光在他清澈的眸子里映出温暖的光点,那里面盛满了真诚的歉意和感激。

      “时小姐,真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不仅收留我,还……”
      “叫我浅语就行。”时浅语打断他,觉得“时小姐”这个称呼在此刻显得格外生分和疏远。

      “你也早点休息,我去外面了。”时浅语指了指门外,“有事你喊我。”

      “好。浅语。”陆辞渊从善如流地改口,那两个字在他舌尖滚过,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

      陆辞渊看着时浅语转身离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轻轻带上那扇薄薄的木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缝隙。

      时浅语没有立刻回吧台。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阵莫名的、快节奏的悸动。

      真是疯了!
      时浅语对自己说。
      让一个陌生男人睡在店里,就因为他看起来可怜又无助?

      可刚才那一刻,时浅语就是没法把他推出去。

      或许,是昨夜他安静坐在角落里的孤寂,或许是他处理伤口时那隐忍的模样,又或许是刚才面对危险时他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那个背影……种种画面交织,最终压倒了理智。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时浅语甩甩头,走回吧台。

      晨光已经毫不客气地爬满了玻璃窗,街道逐渐清晰起来。

      时浅语无心准备营业,便从抽屉里拿出账本和笔,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一页页翻看着。
      铅字和数字在眼前跳动,却怎么也进不了脑子。
      耳朵总是不自觉地竖着,捕捉着后方那片寂静空间里可能传出的任何声响。

      时间过得很慢。

      店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开始苏醒的城市噪音。

      “那道门缝里,始终安安静静。也许是真的累极了,睡着了吧!”

      时浅语悄悄从高脚凳上下来,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慢慢挪到那道门缝边,屏住呼吸,侧头望了进去。

      昏黄的光线下,陆辞渊侧躺在沙发上,身体微微蜷缩着,身上盖着她给的那条薄毯。
      他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轻轻蹙着,嘴唇抿成一条有些脆弱的直线。

      更让时浅语心头一紧的是,他那只受了伤的左手,从毯子边缘滑了出来,搁在额前,手背上缠绕的白色纱布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眼。

      那是一个防备又痛苦的姿势。

      时浅语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门框。

      就在这时,沙发上的人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声压抑的、仿佛从喉管深处挤出来的闷哼,低低地逸出。
      紧接着,是一串含糊不清的、音节破碎的呓语,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被梦魇攫住的惊惶。

      时浅语的心猛地一提。

      他做噩梦了?
      梦到刚才的事?
      还是别的更可怕的经历?

      那破碎的梦呓持续了几秒,又突兀地停了。

      沙发上的人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随即,陆辞渊倏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隔着一道门缝。

      陆辞渊的眼神在最初的瞬间是茫然空洞的,仿佛还未从梦境里抽离,但立刻,那空洞就被惊觉和慌乱取代。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有些急,毯子从肩上滑落。

      陆辞渊看到门口的时浅语,脸上迅速漫上一层窘迫的潮红,仿佛自己最不堪的一面被人窥见了。

      “对不起……我……”

      陆辞渊慌忙移开视线,低下头,用手背——不是受伤的那只——快速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带着未散的惊悸:“吵到你了吗?我……我只是……”
      陆辞渊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太累了,做了个不好的梦。”

      时浅语推开门,走了进去。

      “没事。”时浅语轻声说,在沙发旁蹲下身,仰头看他,“你还好吗?是不是吓着了?”

      时浅语指的是刚才可能的噩梦。

      陆辞渊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只是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让人心酸的脆弱。

      “抱歉,吓到你了。”陆辞渊重复道,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汽般的朦胧,眼尾微微泛红,定定地望向时浅语。

      昏黄的光笼罩着两人。

      他坐着,她蹲着,距离很近。

      时浅语能看清陆辞渊额角细微的汗湿,和他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

      然后,陆辞渊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了时浅语平静的心湖。

      “你的眼睛也很亮。”陆辞渊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虚空,又仿佛透过虚空看到了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叹息的感慨,“但是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时浅语怔住了。

      “打理这家店。”

      陆辞渊的视线重新聚焦,落回她脸上,那眼神清澈,忧郁,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洞察:“很辛苦吧?”

      空气凝滞了。

      吧台方向传来街面彻底苏醒的喧闹,车流声、人语声隐隐约约。
      而这间小屋里,只有顶灯微弱的电流嗡鸣,和她自己骤然放大、擂鼓般的心跳声。

      时浅语蹲在原地,手指还扣在膝盖上,却忘了发力。

      时浅语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还沉浸在自己噩梦里的男人,此刻却用那样温和又一针见血的目光,望进了她从未向人展示过的角落。
      时浅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或许是否认,或许是用一句轻松的笑谈带过。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辞渊没有再追问,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时浅语,仿佛刚才那句随口而出的、带着洞察力的关怀,只是他疲惫恍惚间的一句梦话。

      但那眼神里,却藏着一种缓慢浮现的、不易察觉的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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