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白尘缘》尘封飞雪

93、第 93 章 青云观

　　青云观的山门依旧是那副古朴的模样。朱红色的门柱上油漆又斑驳了几分，但门楣上“青云观”三个大字依然苍劲有力。山门前的石阶被扫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息和松针的清香。

　　云白和江振霆从后备箱里把准备好的礼物一一搬出来——冬虫夏草、铁皮石斛、人参、茶叶，还有几匹上等的云锦布料和一套景德镇手绘茶具，每一样都包装得精致体面

　　两个小道士迎出来，阿陵把礼物交到他手上，小道士抱着满怀的礼盒，眼睛瞪得溜圆，说了句“师叔您回来啦”，然后乐颠颠地抱着东西往偏殿跑了。

　　老道长正在前殿给祖师像前的长明灯添油。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腰转过身，看到阿陵跨进殿门的那一刻，那双苍老而清亮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把油壶搁在香案上，拍了拍道袍上沾的香灰，背着手走过来。阿陵快步上前，在老道长面前站定，双膝跪地，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脊背平直，动作标准而虔诚。“师父，弟子回来了。”

　　老道长“嗯”了一声，伸手把他拉起来，枯瘦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捏了两下，又在脉门上搭了片刻，微微点头：“还行，心脉养得不错。这一年没白过。”阿陵知道师父只是搭了一下脉就已经把他这两年经历的病痛和恢复摸得一清二楚，眼眶微热，却只是笑着站到了一旁。

　　云白走上前，在阿陵刚才跪过的蒲团上跪下，也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直起身之后目光坦诚而郑重地看着老道长，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师父，我是江云白，也是傅家的孩子。谢谢您养育了阿陵这么多年，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他。以后阿陵有我，我会照顾好他，请您放心。”

　　老道长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蒲团上的年轻人——身形修长，面容冷峻，一双眼睛漆黑而坚定。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扶起云白，枯瘦的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说了句“你也是个好孩子。心里装着阿陵，比什么都强”。云白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有些泛红，但他很快垂下眼睛掩饰了过去。

　　一家人在殿内依次给祖师像磕头进香。江振霆和林婉清跪在蒲团上行抱拳礼，闭目祈祷了很久。江丽磕完头之后也行抱拳礼，闭着眼睛念念有词，阿陵隐约听到她念叨“祖师爷保佑我明年发大财，顺便保佑我那两个弟弟别再出幺蛾子”，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行礼完毕，大家三三两两在殿外的银杏树下休息，观里的小道士搬来几张竹椅和一张矮几，沏了一壶山里的野茶，茶香袅袅地升起来，和松针的清香混在一起，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阿陵坐在师父旁边的竹椅上：“师父，您还记得三年前我对您说的那些话吗？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走到绝境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您说事情因我而出也可以由我去化解，或许是转机也说不定。一年前，转机真的出现了——那个转机，就是哥哥的身世。”他转过头看了云白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温柔的笑。

　　老道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银杏树的枝丫看着远处山峦起伏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杯子，缓缓开口：“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你们二人这一路的纠缠，从高中到如今，看似是人为，实则是命数。机缘巧合，巧合中又有定数。你们的缘分是前世修来的，谁也拆不散。”

　　云白和阿陵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从这番话里品出更多滋味，林婉清已经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母亲的担忧：“道长，您这话的意思是……以后还会有事？他们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稳日子，可别再出什么事了。能不能告诉我们到底是什么磨难？严不严重？”

　　老道长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追问的笃定：“天机不可说。说了，便破了天机，改了命数，反而不是好事。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自然不会来。”

　　他转过头看向阿陵，目光里有一种深深的、穿透岁月的洞悉，像是早就把阿陵这一生的命运看过一遍又一遍：“阿陵，你的命数奇特，与寻常人不同。这山下三个小子——萧明、夏林、云白——与你的纠缠，都是注定的因果。”

　　“萧明的缘最浅也最干净，他欠你的已经还完了；云白的缘最深也最牢固，你们是彼此的正缘；而夏林——”他顿了顿，阿陵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将来还有一场劫难与他有关。但这场劫难，也能化解你们三人之间最后的恩怨。过了这一关，便是真正的海阔天空。”

　　银杏树下安静了片刻，只有山风吹过枝丫的沙沙声。江丽放下手里的茶杯，表情变得严肃了几分：“道长，您说的‘跟他有关’——难道姓夏的那小子还不死心？他家里不是已经把他管住了吗？软禁在家，总裁职务都被撤了，他还能翻什么浪？”

　　老道长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越过银杏树的枯枝，落在远处山峦间一片缓缓移动的云影上。云白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拢了，他转头看向师父，声音压得很低：“师父，能不能告诉我，阿陵会有危险吗？”

　　老道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追问，语气缓和了几分，像是在安抚一只竖起了全身利刺的刺猬：“不用太担心，不会有性命危险。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不该来的，求也求不来。你们只需记住一点——二人齐心，其利断金。凡事平常心面对就好。”

　　阿陵站起来，走到师父面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行了一礼，语气平静道：“弟子知道了。不管将来发生什么，弟子会和哥哥一起面对。不躲，不惧，平常心。”

　　老道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那双苍老的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和骄傲——这个他从小养大的孩子，终于长成了一个能扛事的男人。

　　太阳渐渐偏西，山里的气温开始下降。临走时，云白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张早就准备好的银行卡，走到老道长面前，双手递过去，语气郑重而诚恳：“师父，这里是一千万，是弟子的心意。谢谢您照顾阿陵这么多年，把他养得这么好，教得这么好。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他，也就没有今天的我们。”

　　“这笔钱请您务必收下，用来修缮道观也好，给师兄弟们买药材也好，给山里采药的老人家改善生活也好——都是我和阿陵的心意。”

　　林婉清在旁边喊了声“老江”，江振霆随即从口袋里也掏出一张银行卡，走上前双手递给老道长，语气沉稳而真诚：“道长，这里有五百万，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

　　“多年前您照顾阿陵十三年，这些年来阿陵和云白经历的这些事，您一直在暗中护佑，这份恩情我们江家永远记在心里。钱不多，聊表心意。”

　　老道长看了看云白手里的卡，又看了看江振霆手里的卡，摆了摆手要推辞：“你们上次已经给过两百万了，这钱我不能收。观里花不了这么多钱，你们拿回去——”

　　阿陵走上前，把两张卡接过来，双手捧着一起递到师父面前，笑着说：“师父，您就收下吧。云白那点钱是他自己攒的，不是傅氏的公款；我爸的心意就更不用说了——这些钱您就算不修房子，去山下多买些药材备着，给山里的采药农多发些辛苦费，让他们不用再为了一株野山参翻好几座山头。这不也是您教我的积德行善吗？”

　　老道长瞪了他一眼，胡子翘了翘，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两张银行卡。他把卡揣进道袍袖子里，然后双手抱拳，微微欠身，向江振霆和林婉清作了一揖：“无量天尊。贫道代观里的孩子们谢过二位施主，也谢过云白这孩子。”

　　他直起身，看了云白一眼，又看了阿陵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只有阿陵才能读懂的弧度——那是一种把最珍爱的弟子交给一个值得托付的人的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