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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夏林似 ...

  •   夏林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江陵的反应,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他把这理解为沉默的倾听。他换了一只手握方向盘,语气变得更加轻快:

      “对了,我在波士顿的时候住的地方离学校很远,每天要坐四十分钟地铁。你知道我在地铁上干什么吗?”

      “画画。”

      “就站在车厢角落里,一只手拉着吊环,一只手在本子上画。”

      “有时候是画你高中运动会上的样子,有时候是画你站在主席台上拿着话筒的样子。”

      “有一回一个老太太凑过来看了一眼,问我‘这是你的爱人吗?画得真好’,我当时笑了笑说‘是的’。”

      “虽然那时候你根本不属于我——不对,你从来就不属于我。但你放心,将来会的。”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私家道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香樟树,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道绿色的拱廊。道路尽头是一栋独栋别墅,白墙灰瓦,简洁而低调,和夏氏集团大楼那种张扬的奢华完全不同。

      别墅周围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花已经快谢完了,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黄色花瓣。车道旁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商务车,一辆银色跑车。

      “到了。”夏林把车停在别墅门前,率先下车。江陵没有等他来开门,自己推开车门走了出去,站在车旁打量了一下眼前这栋建筑。夏林走过来,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扶在江陵的后背上,掌心隔着薄薄的棉麻衬衫贴在他的肩胛骨之间,带着一种绅士般克制但暗含掌控欲的力道,把他往别墅大门方向带。

      “这栋别墅就我一个人住,”夏林一边开门一边说,语气平淡而家常,“离公司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周围没什么邻居,很安静。以后你可以经常来玩,这里也是你的家。”

      江陵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从他掌下微微侧开一步,自己跨过了门槛。

      别墅内部的装修风格和外观截然不同。外观是低调的白墙灰瓦,内部却极尽考究——玄关处铺着深灰色的手工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当代水墨画,客厅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一盏极简风格的金属吊灯,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深棕色皮革,茶几上摆着一套日式茶具和一本翻开的艺术画册。

      整个空间干净得一尘不染,但也冷清得让人心头一紧——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没有一个正常居住空间里应该有的杂物。与其说这是一个家,不如说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展厅。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卧室和书房。”夏林一边脱掉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一边介绍,走向楼梯的动作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兴奋,“但我最想让你看的是三楼。走吧。”

      他率先走上楼梯,步伐轻快而稳健,皮鞋踩在实木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江陵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他扶着楼梯扶手,目光扫过走廊墙壁上挂着的画框——全是风景画,没有人物。

      三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比其他房间的门都宽一些,用的是深色的实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精致的陶瓷小牌子,上面用金色颜料写着一个字——“陵”。

      夏林在门前停下脚步,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江陵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还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展示宝藏的释放感。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推开了门。

      江陵走进那间房间,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力量钉住了。

      房间很大,大概有三十多平方米,原本应该是一间主卧套房,但所有的家具都被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墙的画。铺天盖地地贴满了四面墙壁,从地面到天花板,每一寸可用的空间都被占满了。

      画纸的材质各不相同——有的是专业素描纸,有的是水彩纸,有的甚至只是普通的A4打印纸,边角微微泛黄。画框也不统一,有的装了精致的金属框,有的只是用透明胶带简单地贴在墙面上,还有几幅大尺寸的油画裱在木质画框里,被郑重地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每一张画的都是同一个人。运动会上冲刺的侧影,发令枪响的瞬间,风吹起的长发。教室里低头写字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握笔的手指上。花园草坪上舞剑的身姿,月白色的道袍翻飞,长剑如虹。主席台上拿着话筒讲话的庄严模样,嘴唇微微张着,眉头微微蹙着。背着书包走在银杏树下的背影,乌木簪子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

      还有一些特写——眼睛的,嘴唇的,后颈上碎发微卷的弧度的,手指搭在剑鞘上的姿势的。每一根睫毛的弧度,每一道衣纹的褶皱,每一个光线落在皮肤上的微妙变化,都被细致入微地描摹了出来,一笔一画里全是时间,全是对画中人不可遏制的思念与妄想。

      墙角立着几个一米多高的实木画架,上面也贴满了画,一层叠着一层,像是墙面已经不够用了,所有的思念和执念只能继续往这些架子上堆。架子旁边放着几个封好的纸箱,箱子上用马克笔标注着年份,从几年前一直标到今年。

      江陵站在这满墙的自己的画像中间,呼吸变得有些困难。不是感动,不是震撼,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压抑。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以他为名的囚笼里,这间屋子里没有窗户——不对,有窗户,但窗户被厚厚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自然光都透不进来。

      整间屋子只有头顶的射灯亮着,把所有画作照得纤毫毕现,同时也把每一道投射在墙上的阴影都拉得很长,让整个房间像一座供奉着私人执念的密室。这种被人用几百幅画、几千个小时、整个青春期的执念层层包裹起来的感觉,让他胃里翻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恶心,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像是吞了一块冷掉的蜡。但与此同时,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愧疚——他能感觉到夏林做这些是真心的,正因如此,那份恶心才更加复杂,才更加让人喘不过气。

      夏林从他身后走过来,站在房间中央,缓缓转了一圈,双臂微微张开,像是在展示自己毕生的珍藏。他的嘴角挂着微笑,但那微笑里有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炙热和痴迷。

      “这些是我在国外画的,每一张都带回来了。你知道托运公司的人怎么问我吗?他说‘先生,这几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需要买保险吗?’我说‘是我的命。’”他笑了笑,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最大的素描上——画的是江陵十六岁生日那天站在花园里的侧影,笔触格外温柔,每一道线条都像是用最深情的目光描摹出来的。

      他转头看向江陵,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商业精英在谈判桌上锐利的精光,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滚烫的、像岩浆一样在他胸腔里翻滚了多年终于找到出口的炙热。“墙上贴不下的我都放在架子上了,架子上放不下的在箱子里。”

      这些年,我每天都会为你画一幅画。有时候是一张速写,五分钟就画完;”

      “有时候是一幅油画,要画好几个通宵。”

      “我见过凌晨三点钟的月亮有多少种弧度,因为你总在我脑子里不肯走。”

      “画完之后我就把它贴在墙上,看着它,就像看着你。”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那份平静里藏着的滚烫深情让江陵后背一阵阵发凉。他想起萧明曾经说过“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那是一种温暖的、踏实的、不求回报的守护。而夏林的“深情”完全不同——它很真,却带着一种侵略性的、容不下任何拒绝的扭曲,就好像一条柔软却密不透风的绳索,要将他拖入一个只有两人知晓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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