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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江陵没 ...

  •   江陵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又埋深了一些,双手抓得更紧了。两个人就这么抱了很久,窗外的晨光从金色慢慢变成了白色,楼下隐约传来厨房里刘妈准备早饭的声响,抽油烟机嗡嗡地响了一阵又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江云白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江陵的发顶,声音比平时柔了几分,带着哄劝的温度:“你昨晚晚饭都没吃,胃里全是酒。饿了吧,起来吃早饭。”

      江陵把脸从江云白胸口抬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几缕碎发被眼泪粘在脸颊上,看起来像一只刚被雨淋过的小动物。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点了点头,轻轻回了个“嗯”。

      两人洗漱好后一起下了楼。江陵换上干净的道袍,把长发用乌木簪束好,但眼底的红丝和微微发白的唇色还是出卖了他。江云白走在他旁边,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肩膀,下楼梯的时候还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腰,确认他踩稳了才把手收回去。江云白的脸色比江陵好不到哪里去,憔悴得像大病初愈,但眼神里有一种一夜守护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和温柔。

      餐厅里,江振霆、林婉清和江丽已经等在餐桌旁了。没有人先动筷子,桌上的早饭摆了满满一桌,中间还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是刘妈一大早起来熬的,里面加了葛根、茯苓和几颗红枣,汤色清亮,甜中带一丝淡淡的药香。林婉清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立刻站了起来,看到江陵脸色不好,心疼得眼眶都红了,连忙迎上去握住他的手:“阿陵,你醒了,快坐下。头疼不疼?以后不要再喝那么多酒了,有什么事咱们一家人一起商量,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

      江陵点了点头,在她旁边坐下。江云白自然地坐到了江陵的另一边,两人并肩坐在餐桌前,膝盖在桌子下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江云白的手在桌下悄悄握了握他的手指,又松开,像是在告诉他“我在这里”。江丽把醒酒汤推到江陵面前,语气里是难得没有夹杂任何玩笑的温柔:“快把这个喝了,刘妈一大早起来给你熬的,说是对胃好。”

      江陵端起碗,把醒酒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葛根的清甜和茯苓的微甘,把他空了一整晚的胃熨烫得暖洋洋的。他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对上家人们关切的目光。

      “妈,爸,姐,我昨天去见夏林了。”他开了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平稳,但语速很慢,显然是在边想边说,斟酌着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他约我在那家日料店见面,就是当年他请我吃饭的那家。他变了很多,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高中生了。他跟我说了很多,关于这些年他对我的……感情。”

      他顿了顿,把夏林昨天说的那些话挑重点复述了一遍——从运动会开始就关注他,多次在食堂路上制造偶遇,为了认识他不惜找人设局演了一出霸凌戏码,被拒绝之后没有放弃反而执念更深,在国外这些年每天都在画他的画像,拒绝了所有向他表白的追求者,因为他觉得“不能对不起我”。他把这些年的经历和心理变化交代得很清楚。

      家人们听得面面相觑。林婉清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筷子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桌上,手指微微发抖。江振霆靠在椅背上,眉头深锁,沉默着没有说话。江丽则是半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可思议,又从不可思议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无奈和厌恶。

      “所以你的意思是,就因为当年在体育馆你没有收他的花,他耿耿于怀这么多年,现在用八千万的项目违约金来逼你去找他?”

      江丽放下筷子,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写满了难以理解,“这人的心理已经彻底扭曲了吧。这根本不是喜欢,是偏执。是占有欲。”

      “是被拒绝之后产生的一种病态的心理补偿——他在国外这么多年,把所有不如意都归咎于当年没有得到你,然后把自己幻想成了一个痴情的受害者,觉得只要做得够多、够极端,就能证明他对你的‘爱’比任何人都深。”

      “这不是爱,这是一种精神疾病。我曾在商业案例分析里见过类似的人,把追求一个人当成商业目标来做,所有的成就感都建立在让对方看见自己、认可自己的基础上,一旦得不到就会加倍投入,越投入越不肯放弃,因为放弃就等于承认自己所有的投入都白费了。”

      “这种人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在用自己的逻辑把你绑进他的故事里,而在这个故事里,他永远是深情的主角,你哥是抢走你的反派,而你是等着被他征服的奖品。”

      她说完自己都有些烦躁,拿起桌上豆浆喝了一大口,像是在用冷豆浆给自己消消火气。林婉清拍了拍胸口,眼眶泛红,语气里带着母亲的愤怒和无助:“报警吧。他这是威胁,是胁迫,警察会管的,我们可以找律师——国内的法律他不会不懂,威胁是犯法的。”

      “没用的。”江振霆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沉稳,但眉头一直紧锁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三岁,“供应商毁约是他们的商业行为,每一个都赔了违约金,从法律程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夏氏收购供应商、控制供应链也是正常的商业竞争。这个标从招标到开标全程手续合规,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责的漏洞。他做这些事之前就已经把所有法律风险都规避干净了。不是我们怕他,而是法律上确实告不了他。”

      餐桌上陷入了沉默。林婉清捂着嘴的指节发白,江丽烦躁地用指节轻轻敲着桌面,江振霆则垂着眼睛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但谁也不忍心第一个说出来。

      这个问题在江陵心里已经翻来覆去煎熬了整整一夜。夏林给他时间考虑。可离开工一共就六十天,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剩下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少。如果他不去找夏林,家里就要背负高达八千万的违约金。可如果他去了,夏林会提出什么条件?是让他离开江云白?是让他关闭医馆去做夏氏的专属医师?还是要他这个人本身?

      夏林说“你放心,我不逼你”,但这句话本身就是最大的逼迫——他把刀架在江家所有人的脖子上,然后温柔地说你慢慢考虑,我不急。江陵不敢往下想,更不敢把这些还没有出口的威胁告诉家人。他怕父亲会为了家庭放弃毕生心血,怕母亲会哭着说“我们宁愿破产也不要你受委屈”,怕姐姐会冲去找夏林理论反而引火烧身,怕哥哥会为了他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他更怕的是——哪怕他只是把他要我考虑的话说出来——传到夏林耳朵里——会不会激怒那个人,让他做出什么更极端的事。

      江云白的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江陵侧过头,对上了他的目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沉沉的、笃定的光。江云白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把所有想说的话都传递过来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手。不管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就这样过了两天。

      公司的事没有丝毫好转。供应商的电话依旧打不通,之前合作了十几年的老伙伴们像是约好了似的集体沉默,连电话都不接了。

      采购部经理每天在公司里来回踱步,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眼睛里全是血丝。几个中层管理开始私下打听跳槽的机会,虽然还没有人正式提交辞呈,但人心已经浮动了。

      江振霆每天早出晚归,脸色一天比一天沉,额角的白发好像在这两天里多出了好几根,但他坐在办公室里依然挺直着脊背,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逐一审阅着采购部递上来的每一份替代方案——尽管每一份方案的结论都是“无法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材料采购”。

      江丽则在会议室里连续开了两天的闭门会,把市场部和法务部的骨干全叫了进来,PPT翻了一页又一页,方案推翻了又重做,试图从合同条款里找出哪怕一丝可以争取延期的漏洞。她平时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这两天几乎没有任何笑容,眼底下是遮瑕都盖不住的乌青。

      江云白倒是每天都在公司,但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手指搁在键盘上一动不动,面前的文件堆成了小山,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员工食堂里,面前摆着一份盒饭,筷子搁在饭盒边上,从热放到凉,一粒米都没动。

      夏氏集团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不催,不问,不给任何压力。就好像那纸八千万违约金的合同根本不存在,就好像江氏集团的生死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但这种沉默比任何催逼都更让人窒息——他不是忘了,他是在等,等江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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