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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7章 裂隙 转 ...

  •   转眼间,已是我来到这里第三个年头。

      今年的雨下的格外的勤,开春之后,朝中便开始忙碌起来。

      先是春汛,听绿珠说江南那边,好像已经连着下了半月的雨,好几处的堤坝都垮了,淹了不少的田地。而他,批折子的时间也越来越久。有好几次,我去的时候便见他在批阅,走的时候还在批。我替他把茶续了又续,可待到壶凉透了,他也没能顾的上喝一口。那段时间里,他瘦了不少,脸上的棱角也愈发的分明,疲惫的眼睛下,也熬出些许淡淡的青色。

      有天夜里,他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边还散着一本没批完的折子,笔就这么放在砚台上,而笔尖的墨汁早已干了。我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的想去替他把折子收一收,还没碰到纸页,就听得他说了一句“别动。”我便收回了手,重新退回到角落里。我看不明白他在干什么,只知道折子上的字越来越多,越来越长。而我能做的,仅仅只是再续上一壶热茶。

      我本以为就这样,这一世便如此的过去了,似乎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复杂难熬。甚至有好几次,我以为崇渊打入他身体里的黑气是不是我的幻觉。正当我开始变得心安,一直悬着的心就快要放下时,该来的,还是来了。

      事情发生在一天很寻常的夜里。

      那晚我照旧在御书房内煮茶,他还是那般批着折子。突然他停下了笔,盯着手里那本折子看了很长时间。我看到他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不太好,眉头也开始慢慢锁紧,嘴角开始抿成了一条线,我知道,他生气了。

      忽然,他一拍桌子,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我没太听清,刚想往前走两步,却见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扔,又靠回椅背,闭上了眼。我定睛看了看那本未被他合上的折子,大概是说是河堤花了不少银子,却又年年修,年年垮。想来是有人在中间贪墨了吧。

      我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把凉掉的茶盏撤走,换上了一盏热茶。不成想递过去的时候,他忽的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有些凉,力道却很大,箍得我手腕生生有些发疼。我端着茶盏的手晃了晃,茶水也被晃出来一些,溅在御案上,我抬头不解的看向他,此时的他也正看着我,眼里带着点复杂,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些我看不明白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像是准备问些什么,可最后终究没有开口。他只是松开了手,轻声说了一句:“你下去吧。”语气疲惫极了。我施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那天夜里,我躺在的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还有些疼,我举起手腕看了看,上面有着一道浅浅的红印,是他留下的。

      过了三五天,他没有传我去煮茶,又过了几天,也还是没有消息。这是他第一次隔了这么久没有传我。刚开始的时候,我还能安安静静的等着,以为他实在忙到没有时间。可到了后来,我便开始坐不住了。期间听绿珠提到,陛下这几日脾气又有些反复,似乎开始变得有点像从前。

      再过了五六天,内侍终于来了,依旧还是深夜。

      当我再次踏进御书房的时候,他依旧坐在那里,只是御案上的折子堆得比之前更高,他低着头在批折子,听见我进来也没有抬头。只是说了句“煮茶。”语气有点像刚开始那样。

      我蹲在茶炉边上,也许是我意识到了些什么,感觉这次铜壶里的水烧了很久才开。我端茶过去的时候,他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正当我以为这一晚又要这样平淡的过去了。却听他说道:“你知道你的的父亲近年与朝中的武将多有往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但我听得出来他好像在压抑着什么。

      我的父亲苏慎之乃当朝宰相,近年来与兵部,将领有些公务往来,在我看来,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知为何,好像在他的眼里似乎变成了意见不可饶恕的过错。“不知。”我说如此回道。

      “你会不知?你可是他的女儿!”他抬眼看向我,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入宫前,难道你的父亲没对你交代过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明白了些什么。他这么多天没有传我,原来不是因为公事缠身。他是在查苏家,在查我。他不信我,或许从未信过。“父亲他从未对我交代过什么。”我答道。他没再说话,只是绷紧的身体松了一些。

      在那以后,他便没再提起过苏家的事,但他看我的目光却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从开始的冷漠到平淡,再是中间的习惯和后面好像有一丁点的温暖,到了现在的——提防。我不怪他,只是心疼。也许他也在恶念的漩涡里,为我克制着自己吧。

      夏天来的时候,天井里的树开花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花。粉粉的,一小朵一小朵的缀在枝头,远远望去像是罩上了一树粉色的云。风一吹,那些细碎的花瓣就会飘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落在我的肩头和掌心里。我蹲在地上捧了一小把,就这么摊在手心里看着。花朵很轻,很美~绿珠说这花晒干了能泡茶,可以安神,于是我便多捡了些,铺在窗台上晾着。我想着等我攒够了,便去为他泡上一壶,他大概这辈子也没喝过这种茶吧。

      可还没来得及等我攒够晒干的花,朝中就出事了。有个被他破格提拔的年轻校尉,被人在御前告了一状,说他在私底下结交朝臣,有不臣之心,而告他的人是他手底下的一名副将,此人原是老将军的亲信,被那年轻校尉上任后整顿营务时撤了差事,一直怀恨在心。

      我去御书房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坐着。这一次没有看折子。笔就放在砚台上,孤零零的。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眉间那道川字纹深得像是拿刀刻进去的。见他没有说话,我便把茶煮好,然后端了过去。

      他睁开眼,看着那盏茶,端起来饮了一口,随即又放下,盏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尤为刺耳,就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一样。

      “今晚不用伺候了。”他的语气很平淡,也听不出来什么情绪。只是临走的时候停留了片刻,背对着我,留下了一句“若是冤枉,朕不会冤他。若不是,朕定不会饶他。”我站在御书房里,听着他的远去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在长廊的尽头。烛火被开门时带起的风吹得闪动几下,在御案上投下了忽明忽暗的影子。

      几天之后,绿珠兴冲冲的跑进院里,说是陛下查明了,那校尉是冤枉的。满朝文武都说陛下圣明,连那几个平时颇有微词的老臣都无话可说呢。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松了一口气。

      当天夜里,他又传我去煮茶。我蹲在茶炉边烧水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叫了一声。“青芜。”

      “嗯,我在的。”我轻声回应,然后便是半晌沉默。我回头看他,他没在批折子,只是在看着我。目光里不是审视,也不是堤防,就只是这么安安静静的看着我。见他嘴角似乎有着一抹极不易察觉的微弯,我便把茶端过去放在了他的手上,这一次不是御案上。他微微愣了一下,很自然的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便继续拿起笔开始批阅折子。他没有再说什么,我却觉得这一夜的御书房格外温暖。

      窗外隐隐传来些许虫鸣,细细的,是初夏最早的一批蝉。

      窗台上的花已经晒了好几天了,我想再晒个三五日便应能攒够一壶了吧。我在心里默默的数着日子。若是明后天都不下雨,这壶花茶想来是能赶在夏至之前泡给他喝的。

      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得上这壶花茶,不过没关系,他只要稍稍抿上一口,一口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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