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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6章 渐暖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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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他便隔个三五日就传我在深夜去煮一次茶,每次去了,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批着折子,我便默默的煮着茶。御书房里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他翻阅奏折时的纸张细微的声响。
茶煮好了,我便端上去,他抿一口后,就放在案边。有时候想起了我,会让我先回去,有时候似是忘了我,我也就再一旁角落安静的站着。我们之间再未说过一句话,就像以前一样,他坐着,我看着。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有时候,他批着折子,批着批着会忽的抬眼看一下,目光在我身上扫过以后,很快便收了回去。后来次数多了,我才确定那不是错觉。也许是他还在怀疑我的那句“未曾。”
渐渐地,他开始让我做更多的事。有天夜里,他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的把笔放下。我以为是砚台里的墨干了,正想过去帮他添,却见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念。”他忽然说道,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语气。我愣了一下,他睁开双眼,随意从案奏折堆里抽出来一本递了过来。我只得上前双手接过,翻开一页,是户部呈上来关于秋收赋税的折子。我有些不确定的看了他一眼,“不识字?”他问道,语气中带着些许不耐。
“会~会。”我连忙解释。然后低下头,从头开始念,念得不快,也不算好,偶尔有生僻字,我得想一下才敢读出来。他未曾打断我,也没有纠正我。等我念完一本,他便又递过来一本。念到第三本的时候嗓子有些发干,声音也已微微发涩,但他没有让我停,我也只得继续念。念完最后一字,看向他时。他已然重新拿起了笔,低着头在另一本折子上写着什么。
后来,念折子便也成了常事。再后来,不止是念折子,有时候他批到一半,会突然问我“你觉得该如何处置?”我不懂朝政,不懂兵事,不懂律法,一开始便不敢回答。直到后面,每次见我如此,眼神里总带着我不喜欢的冰冷和不耐。我便只能在他问完问题以后,好好的在心里琢磨个几遍,才敢怯生生的说出自己的想法。有的时候,也许是听了他不想听的话,他会冷哼一声,但却也未曾训斥,责怪过我。
朝中的局势,似乎也在潜移默化中有着些许改变。从绿珠每日带回来的消息里,慢慢的能听出一些头绪。可那些却也不是我能懂的了。绿珠说陛下的手段,好像不似最初时候那样狠了。我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笑了笑。
今年的冬天比以往来的早了些。天井里那棵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直到某天,雪花就这么落了下来。这也是我在人界看到的第一场雪。他还是隔个三五天,便传我过去,依旧是夜里,依旧是御书房。只是那天我去的时候,他没有在,过了很久,他才来。
他进门的时候,肩头上早已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内侍替他解了披风,他便径直走到御案后面坐下。我蹲在茶炉边上,铜壶里的水早已烧开,咕噜噜的冒着泡。他低着头,几片还没化完的雪花落在他的发间,亮晶晶的,很快就变成了水珠,顺着头发渗了进去,消失不见。
我把茶盏端了过去,轻轻放在他的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转过头去看向窗外。“雪大了。”他轻声说道,像是自言自语。我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轻嗯一声,细若蚊吟。然后我们便没再说过话。
那场雪下了一夜。他批折子批到了很晚,我续了好几次茶。最后一次端上去的时候,他已是把最后一本折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轻柔绵长。大约是累了,就这么睡着了。我并未叫醒他,只是轻轻从旁边榻上取了一条薄毯,搭在他身上,然后退回到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恍惚间,那个温柔的身影好像就在那。
天快亮时,他醒了,大概是看见了身上的薄毯,有着瞬间的失神。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抱着膝盖打盹的我。他没有叫我,只是把薄毯从自己身上拿下,起身走到我跟前,将毯子盖在了我身上。当我醒来时,他依旧在御案后面坐着。见我醒来,头也未抬的说了句:“回去休息。”语气还是有些冷淡,但又好像多了些什么。
我便裹着那条似乎还带着他体温的薄毯,站起来施了一礼,退了出去。雪已经停了,天边刚好露出一线鱼肚白,我走在回去的路上,脚下踩着新雪,咯吱作响。
日子便这样一日一日的过去。冬天深了,又浅了。天井里那棵树也已抽出出了细小的嫩芽,先是米粒大一点的绿,藏在光秃秃的枝丫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绿珠每天早上打扫院子时,便多了一个爱好,告诉我“小姐,小姐,芽又大了些。小姐,小姐,好像要长叶子了。”我则坐在窗前,看着那些嫩芽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终于,春天来了。先是宫墙根下的积雪化了一小片,露出底下湿润的青砖,廊下的燕子也开始衔泥筑着新巢,一天衔一点,筑得很慢,御花园里的桃花已是开了三两枝,不过几日光景,便开满一树。
有一次,他在御书房召见几个大臣,那时的我恰好在屏风后面替他整理批好的折子。隔着屏风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听见声音。有个人汇报江南水患的情况,说到一半时忽然卡了壳,我想大概是被他的目光盯得忘了词吧。紧接着,御书房里安静了好几息,然后听见他缓缓说道:“继续。”就两个字。没有斥责,也没有生气。我想起刚入宫那会儿,绿珠说起朝堂上的事都是会心惊胆战,说是那时候某位大臣只是说错了一个字,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如今这声“继续”便是好,好得不得了。
日子便如此一天天的过着,也曾听绿珠说起他在朝堂上的一些事情,譬如前几日有个御史在朝上直言进谏,言辞激烈了些,换在去年这个时候,最轻也是革职下狱,结果陛下只是把折子摔在地上,说了句“再议”便散了朝。当时满朝文武都松了口气,有几个老臣更是眼眶都红了。我没有亲眼看见那个场景,但我知道那个“再议”大概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他确有些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