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青芜，渡你归仙》阿七三

7、第5章 进宫 选

　　选秀第二日。

　　门外传来声响，此时的我正在窗边坐着。一位嬷嬷急匆匆的从外走来，还没跨过门槛就压着嗓子喊：“留了！留了！”边说边往我的手上抓来，“陛下留了你的牌子！才人！苏才人！你留下了！”

　　我并不太懂才人是什么，但“留下了”这三个字，我听得懂。嬷嬷还在絮叨的说着什么，好像是关于分配宫室的事，好像还有内务府送来了些什么赏赐。我都没怎么听的太清。只是重新转过头又看向窗外，看着那棵被夜风吹了一夜的树，昨夜那有些散乱的影子，在此刻明媚的阳光下慢慢变得清晰起来，像是诉说着，被风吹乱的，兴许还能再聚起来。

　　消息传到苏府，父亲和母亲并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托绿珠送来了一些衣服和首饰，绿珠便连夜带来了母亲让她带来的的话“夫人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你勿要挂怀。”我轻轻将那杏色的锦囊从枕头下面拿了出来，然后重新收好。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册封的礼仪，搬迁的琐事，新殿的安置，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我被分在一处小小院落里，有着三间正房和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树，枝叶还算葱郁。绿珠说这地方倒是偏了些，不如那几个得宠的贵人住得气派。我没有接话，也不在乎。

　　之后的很多天，我都没有再见到他。他似乎从不来后宫。绿珠每天都会带回来一些消息，陛下今日罚了谁，在朝堂上大概说了些什么，絮絮叨叨的。我一边听着，一边记在了心里……

　　他的脾气似乎越来越差了，发怒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绿珠说起这些事，我只是听着，也只能听着。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我不懂朝政，不懂权谋。我在宫里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天好的时候，搬把椅子放在天井里，坐在那棵树下，晒着太阳，回忆些从前的事情。那时候的他，整天在木屋里打坐，而我在窗台上，静静地看着他。安安静静的，便是一天。

　　有一天傍晚，绿珠神秘兮兮的跑了进来，很小声的说道：“小姐，小姐，奴婢方才去御膳房取点心，路过御书房，看见陛下一个人站在廊下，就那么站着，站了差不多得有小半个时辰呢。”听着，我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小姐，你说当皇上是不是很累？好像要想好多事情。”绿珠歪着头，一副想不明白的样子。

　　便是从那天起，我开始学着做一些事。从前我是一株草，除了看着他，什么也做不了，但现在不一样，我能走了，也能动了，自然能做的也就更多了。

　　一开始，我学着煲汤，我也不太懂，原来嫔妃给陛下送吃食是有许多规矩的，并不是想送便能送的。好在我的位份不算高，也没有人会关注，反倒方便了些。我又让绿珠去太医院那边讨了几味安神的药材，我想着他每天那么累，应该会睡不好吧。

　　第一次把汤盅端到御书房门口时，守门的太监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可思议，只是他没有接，也没有通报，客客气气的把我挡了回来。第二次，第三次也一样。第四次的时候，那个太监深深看了我一眼，终于是进去通报了一下，很快便出来了，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有些微妙。

　　“苏才人，陛下说，先放着。”他尖声说道。

　　我点了点头，把汤盅交给了太监，道了声谢便走了。绿珠在身后跟着我，神色焦急的问我“小姐啊，你怎的也不多说两句好话？”我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让我放着，我便放着，他不愿说话，我便不说，从前不也是这般？

　　后来，我每隔几天便会送一盅汤去。再后来，我学会了做点心，每次送汤的时候，便也会加上几块点心，不多，刚好够他尝两口。每次去的时候，门口太监都会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看着我，然后进去通报，每次出来也都是同一句话“陛下说，先放着。”绿珠知道了这事后，高兴得在屋里转了好几个圈。

　　入秋后，天气转凉。天井里那棵树的叶子也渐渐开始掉落，每天清晨，绿珠都能扫出一小堆落叶。我偶尔会让她留下几片，放在窗台上，然后无聊时，会看着它们，再一次被秋风吹落。

　　某天深夜，我早已早早的躺下了，忽然听见绿珠在外头轻轻敲门“小姐，小姐。”声音有些急切，似又有些欢喜。我披了件斗篷起来开门，见她站在门外神色有些古怪，“院外来了个内侍，说是陛下传您去御书房呢。”我愣了一下，问她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她看了看我说约莫二更天。二更天，已经很晚了。接着，我换了身衣裳，跟着内侍便往御书房的方向去了。

　　夜里的皇宫，格外的安静，只有巡夜的禁军的甲片轻响偶尔传来，透着些独属皇家的冰冷和威严。一路上，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知是期待还是紧张，显得有些神不守舍。当内侍推开御书房的门，引我进去时，我都还有点没回过神，直到出现他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

　　只见他坐在御案后，身上依旧穿着那身龙袍，只是束发的玉冠早已取下了，长发半散的披在了肩上，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遮住了半边眉骨。

　　他没在批阅奏折，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放在膝上，另一只手半握着，指节轻轻抵在眉骨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他似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缓缓睁开眼，然后看向我。他的眼里似是有着无尽的疲惫，又带着些许困惑和不解。他沉默了半晌，突然开口问道：“你会煮茶吗？”声音有些低沉，有些沙哑，像是太久没有说过话，但语气依旧是冷的，就像那日在殿选时一样。

　　此时的我，尚未学会，怎么煮，什么火候，何时下壶，我一点都不懂。可不知为何，说出的却是：“会。”

　　他看了看我，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角落里那套茶具。那是一套很简单的白瓷茶器，朴素典雅，没有任何花纹，和当年木屋里的那套很像。

　　我默默走了过去，蹲在茶炉边，开始煮水，引火的手微微有些抖，不知是欣喜还是紧张。水烧开了，我努力回忆着看过的步骤，温壶，投茶，注水，出汤，做得很慢，但也没有出错。倒出第一盏茶时，我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微微舒了口气，忽的有些想哭，不是难过，是数百年来，我终于能为他做些什么。我端着茶盏走上前去，轻轻将茶盏放在御案上，轻声说道：“陛下，茶。”

　　他并未回应，只是看着那盏茶，沉默半晌，忽的问道：“朕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声音带着几分疑惑，带着几分质疑。我站在御案前，心中满是苦涩，我多想说一声“是啊。”想把一切告诉他，可崇渊说过，“每一世都不可对他提起，否则前功尽弃。”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未曾。”他听后，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把茶端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把茶又放回了案上，拿起了那支搁置许久的笔。“下去吧。”他补充了一句。语气从疑惑恢复了寒冷。

　　我施了一礼，便退了出去。走的时候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彼时的他已是低头在看奏折，烛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有些模糊，长发从肩头垂下，遮住了半边轮廓。

　　回到自己的院子时，月亮已经偏西了，绿珠还在门口等着，我抬起头，看着月光，忽然笑了。

　　我们还有很多日子，他会好起来的，他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关系，我记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