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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1章 深秋 禁 ...

  •   禁足的日子,比我想象中的难熬。

      倒不是因为出不去,我在木屋里待过百年,一扇窗,一个打坐的背影,便是全部的天地。只是那时候我不觉得难熬,因为我知道他在。只要看着他,心就是满的。清音阁的宫墙不高,却把所有的消息都挡在了外面,把我关在了里面。

      最初的几日,我还能安安静静的待着。只剩绿珠每天去取饭食时能会带来一些零星的消息,“父亲还在牢里,案子还在查,朝堂上的风向对苏家越来越不利。”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人听见,又像是怕被我听见。我每次听完,也只是点点头。

      架子上的那罐花瓣,在那场暴雨里被打落了大半,剩下的几朵被我收进了一个小竹篮里。陶罐碎了以后,我在便在厨房的小角落里找到了一只粗瓷小罐,是绿珠用来装盐的。我把盐倒进了碗里,然后把罐子洗了干净,将那些还能用的花瓣小心的,一片片的放了进去,不多,只将着铺了个底。看着那浅浅的一层花瓣,想了想,依旧把罐子放在了架子上,只是这一次,放的很靠里。不急,花还会再开的。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坐不住了。他已经好多天没有传我了,对啊,他下了禁足令,不会再传我了。可他会不会偶尔想起我?会不会在批折子的时候抬头看一眼那个角落?我不确定。以前我是确定的,大概吧。禁足令是他下的,他不想见我。

      绿珠每天都会出去打探消息,只是回来的时候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她说淑贵妃近来去御书房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只是陛下有时候让她进去,有时候不让,但让进的次数比从前多多了。我听着,整理花瓣的手便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花瓣一片片地码整齐,嗯了一声。绿珠急了,说小姐你怎么都不急呢,贵妃娘娘都快把御书房的门槛踏平了。我只得把那粗瓷罐子放回到架子上,说:“他若愿见她,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是有些凄苦的。

      禁足的第十天,绿珠从外面回来,没有往常那般絮絮叨叨。只是把食盒放在桌上,低着头,没有说话。我唤了她一声,她才抬起头来,眼眶红了一大片。“小姐,他们说……他们说老爷在牢里病了,病得很重。夫人递了好几次折子想进去探视,都被驳了回来。”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小姐,老爷不会有事的对不对?”我拉着她的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回想这一世从苏府醒来的第一天,那个眉眼严肃的男人坐在书案后,看见我推门而入的那一刻,眼里的愁容变成了惊喜。想起他骂我任性胡闹的时候,拍的桌子嗡嗡作响,那时的他,眼眶是红的,我看到了。他怕我入宫送死,却又拗不过我,最后还是让我来了。想起他说你让爹好好想想,然后一个人佝偻的坐在昏暗的书房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还有母亲,我入宫那天,她给我梳头发,梳了很久很久,明明头发早就梳好了,她还是拿着梳子一遍遍的理着。她从袖子里摸出那个杏色锦囊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想起她说“去吧,爹和娘在这儿等你,若是受了委屈,便回来”。想起离开时候台阶上那没有挪动的脚步和门后藏着的身影。

      我不太懂这所谓的亲情,没有经历过,但却感受到了。但此刻我觉得胸口沉闷的发酸。

      我忽然很想回去看看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是我的父母,是因为他们给了我一些我从未体验过的爱,那种不求回报,有些笨拙,又小心翼翼的爱。

      禁足的第十五天,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和那天一样。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那座孤峰山巅上,大雪纷飞,寒风凛冽。我蜷缩在石缝里,枝叶枯黄,生机正一点一滴从脉络中流失。然后他来了,从天光中走出,白衣胜雪。这个梦我做了一百年,每一次都是他来了,把我带回了木屋,而我在窗台上静静的看着他。可这次不同,我在石缝里等了很久很久,等到风停了又起,等到雾散了又聚,从白天等到了黑夜,又从黑夜等到了天明,他没有来。

      我是被惊醒的,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却还没又亮,月光像是偷偷的从云层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冷冷的洒在窗台上。清音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绿珠在外间呼吸声格外均匀,而我躺在黑暗里没有动。

      禁足的第二十天,父亲的消息又来了,这次像是个好消息,绿珠说陛下驳回了所有弹劾父亲谋反的折子,虽也没有下旨放人,但案子好像暂时搁置了下来,不定罪,也不昭雪。虽然结果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坏,至少还有着希望。

      可背后之人定然不会就此罢休。果然没过几天,绿珠便又带回来一个更坏的消息,有人在朝堂上弹劾父亲贪墨军饷,说证据是一本陈年旧账,上面记着父亲经手的几笔军费开支,数目对不上,那本旧账是真的,账目是真的。那笔军费是当初先帝在的时候拨的,只是经手的人不止父亲一人。树倒猢狲散,朝堂上并没有人为父亲辩驳什么。也许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罪名。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心里是平静的,想起母亲把那个杏色锦囊塞进我手里的时候,掌心是温热的,她说:“去吧,爹和娘在这儿等你,若是受了委屈,便回来。”我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把锦囊收进怀里,连一句“我会好好的”都不会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懂怎么做一个女儿,不懂怎么回应那份情感。可现在我想说了,却不知道还能不能说给她听。

      我把锦囊从枕下拿了出来,握在掌心里。颜色已经不向那时那般明艳了,布料也被压得有些皱了,上面绣的那朵花还和当初一样,小小的,淡淡的。我握着它,像是握着一丝怎么也留不住的暖意。

      那天夜里我坐在天井里,看着头顶那棵树的叶子在秋风里一片片变的枯黄。忽然觉得,这一世,我大概是不会老了,不是真的不会老了,是我也许活不到那一天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我没有害怕,只是有些遗憾,我没有办法告诉他全部的真相,没有能给父亲和母亲一个交代,没能给他泡一壶花茶……

      尽管如此,我也不曾后悔,不后悔在每一个深夜,端着那盏热茶走到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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