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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9章 暗涌 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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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的事,像投进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还未散尽,湖底的淤泥便翻涌上来。
刺客在牢里关了好几天,翻来覆去只说自己是为旧主报仇,无人指使。可这话漏洞百出,他一个被贬外官的门客,是如何能入这戒备森严的御花园?又是如何得知陛下那日午后会走那条偏僻小径呢?出手的时机也是卡得极准,就在护卫们换岗的间隙里。可无论怎么拷问,刺客就是咬死了不松口,案子便这么僵住了。
我能感受到他的烦躁。那些日子里,御书房的折子堆得比平时更高,但批阅的速度却慢了许多。一天夜里,他忽然把折子往地上一摔,怒声喝道:“这宫里,朕看不见的东西究竟还有多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冷,冷得像那座山巅上的风。
次日他便下令彻查宫闱。所有人的籍贯,入宫年限,被何人举荐,一一造册核验。牵连的不仅是下人。刑部还从那刺客的供词里牵出一条线,他落脚的地方,是一个早已致仕的老御史名下的宅邸。那老御史前两年便还乡去了,宅子一直空置着,不知是怎么被刺客钻了空子。而当年举荐那位老御史入朝的,正是我的父亲——苏慎之。
消息传到我这时,绿珠急得团团转。问我:“小姐这可怎么办啊,绕来绕去又绕到老爷身上。”我只是淡淡的答到:“不是父亲。”有句话我没有说出来,我担心他能不能看出来,若是看出来了,会不会信。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好不容易积累的一点点信任,就这么崩塌。
宫中的水远比我想象的要深。那是我入宫以来第一次被传去太后的慈宁宫。来传话的,是上次来送东西的嬷嬷,依旧是客客气气,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说是太后娘娘让过去陪着说会话。绿珠替我整理了一番,小声在我耳边说道:“太后娘娘这是要拉拢小姐你呢。”我点了点头,却总是有些心绪不宁。
慈宁宫比我想象中的安静,庭院里种着两棵老柏树,树冠遮天蔽日的,将大半的阳光都挡在了外头。正殿里熏着檀香,青烟袅袅。太后大约五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眉目端庄,嘴角有着两条浅浅的笑纹,看上去慈眉善目的很好相处。她坐在正中的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闭着眼睛,嘴里像是在颂着什么。
我跪下行礼,她便笑着让我起来,还给赐了座。一开始,问了些家长里短的话,清音阁住不住得惯啊,宫女伺候得尽不尽心,身子可还好。我规规矩矩的一一答了,能简则简。她便笑着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说:“青芜啊,你就是太拘谨了,往后多来哀家这里走动走动,陪哀家说上些话。”
正说间,殿外进来一个人。那是一个极美的女子,身着绛紫色宫装,料子也是上好的云锦缎子,发髻梳得高高的,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那珠子足有拇指般大小,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晃动,衬得她像朵盛开的牡丹吗,美的毫不遮掩,毫不收敛,张扬而锐利。她的眉眼,生得很艳,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高傲,眼睑下生有一颗痣,更是为她增添了些许妩媚。
她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那上挑的眼睛从上到下把我扫了一遍,从我头上那支素银簪子,到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宫装,还有袖口一处怎么也洗不掉的茶渍。然后她便笑了,笑着笑着还捂了捂嘴。
“这位便是苏才人吧?”她的声音很好听,软糯中带着一丝慵懒,像是午后刚睡醒的猫。
太后在一旁笑着介绍道:“青芜,这位是淑贵妃。”
淑贵妃,赵佑宁,户部尚书赵桓的嫡长女。赵桓乃是当朝数一数二的实权人物,掌管天下钱粮赋税,与父亲在朝堂上分庭抗礼多年。我起身行礼:“臣妾见过贵妃娘娘。”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我。殿里很安静,过了好几息,她才轻轻“嗯”了一声,“都是一个宫里的姐妹,往后见面呀,便不必行这么大的礼了。”她微笑着说道。说罢,便坐在太后的右手边,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抿了一口开始和太后闲聊起来。先是说了些后宫琐事,哪位贵人身子不适,哪位昭仪又和谁闹了别扭,御花园的花今年开得不好该换一批……突的话锋一转,好似无意的落到了一件事上。“太后娘娘可曾听说?苏相以前举荐过的一个门生,如今放了外任,做按察使的那个,听说在地方上可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呢。收受贿赂,数目可是不小。”语气平静,好像在说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哦?哀家倒没听说。”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也是刚报到京里,想来陛下那边还没能顾的上。”淑贵妃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隔着氤氲的茶雾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些笑意,有些寒意。
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是有些暗了,走到我的院子前,我将缩在袖子里的手拿出来时,才发现手心竟是凉的。
后来我知道了些关于淑贵妃的事。她是两年前入宫的,一入宫便封了昭仪,不到半年就升了贵妃。陛下待她并不算热络,每月却也会翻几回她的牌子,去了也只是坐坐,盏茶功夫便走了,她从不留他,也留不住。不过娘家有钱有势,光每个季度送进宫的例银便是一个叫人咂舌的数目。在这后宫之中,她立足的根本可从不是恩宠,而是家世和手段。听闻刚入宫那年,有个低位的美人不知天高地厚在在背后嚼了她的舌根。第二天日便被告发了什么,贬去了冷宫。从头到尾淑贵妃甚至没有出过面。当后来有人问她怎么看待这事时,她也只是笑了笑,说“可惜了啊,还那么年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先是有人翻出了父亲当年主持江南税改时的旧账,说是经他的手里有几笔款项对不上。紧接着又有人弹劾父亲的门生在地方上收受贿赂。再往后,连吏部都开始重新调取旧档,查父亲这些年举荐过的人里还有多少在朝中任职,又有多少已经出了事。一桩桩,一件件,一环扣着一环。也是在那个时候,苏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那段时间,淑贵妃似乎时常来御书房。有天,我去御书房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些。走到月门外,远远看见御书房的廊下多了一个人,是淑贵妃身边的贴身宫女,正在和御书房门口的内侍低声交谈着什么,手里捧着一只食盒,大抵是替贵妃送点心来的,和内侍说话的语气显得很是熟稔,像是常来的样子。那宫女话好似才说到一半,撇了一眼我的方向,话头便停住了。她笑着远远行了个礼,眼底却没有什么敬意。直到我走近了,才听她又开口说道:“苏才人来了啊。贵妃娘娘刚还念叨着呢,说苏才人近来操劳,让奴婢送些补品过来给才人。赶巧还真就遇上了。”
我点头道了声谢,径直从她身侧走过,推门进了御书房。看见他时,他依旧在御案后坐着,批着折子。见我进来,没有抬头,也没多说些什么。过了许久,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看向案角的那碟点心,说道:“朕不饿,你吃了吧。”
我愣了一下,我知道,那是淑贵妃送来的点心,刚想开口拒绝。可他已是重新低下头去。我犹豫了片刻,终是伸手拈了一块放进嘴里,糕点是上好的桂花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既是他让我吃,我便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