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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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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的时候,大堂里的气氛比走的时候沉了很多。
合时宜推门进去,先闻到一股粥馊掉的味道。老周还坐在靠门口那张桌子旁边,面前那碗粥没动,碗沿上凝的米皮已经干裂了。林晓蹲在楼梯口,手里攥着笔在一张餐巾纸上写字,嘴唇跟着笔尖一起动。柜台后面空着,言老板不在。
合时宜数了一下人头。大堂里坐着十一个人。比今早出门的时候又少了两个。
"又少了?"合时宜走到老周对面坐下。
老周抬起眼皮。他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整个人像是被谁从两边朝中间挤压过,肩膀耸着,下颌收紧。"小何和他媳妇没了。早上还在楼上说话,我上去敲门的时候门开着,人不在。东西都在,连外套都搭在椅背上。"
合时宜翻开笔记本。他在"待记"那一页的底端添了两行:小何,男,约三十五岁。其妻,姓名不详。第七副本日失踪。他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两个字:活着?
他合上本子,抬起头。"其他人呢?"
"不敢出来。"老周用下巴指了指楼上,"要么在房间里锁着门,要么觉得外面不安全。现在就剩我们这几号人还敢坐在大厅里。"
合时宜扫了一圈。除了老周和林晓,那个母亲——陈月——不在,她还在墙那边。他记得他穿回来的时候陈月没有跟着走。她留在树底下了。但他暂时不打算告诉老周这件事。陈月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秘密,他现在还没有想清楚怎么解释。
于赴在他旁边坐下来。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空杯子看了看,又放下了。杯子灰白色的,连杯底的积垢都是灰的。
"刚才那个墙,"于赴的声音压低到只有合时宜能听见,"我们穿过去了。陈月也在那边。如果她能待在那边不回来,是不是意味着墙那边更安全。"
合时宜沉默了一下。"不一定。她回不来是因为裂缝合上了。如果她在那边遇到什么东西,她没有退路。"
"那我们应该回去接她。"
"裂缝没了。阿真说墙每开一次就会变窄,下一次开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条件开,我们都不知道。"
于赴没有再说话了。但他把桌上的杯子拿起来又放下去,三次,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叩响。
合时宜知道他在想什么。于赴不喜欢留下人。前十三次副本里,于赴每一次都是断后的那个人。他说"你走"是真的走,他说"我挡着"是真的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他从不让任何人落在他后面。
但这次不行。墙是单向的,他们过不去。
楼板上传来脚步声。很重,一下一下踩着木地板走过来。所有人同时抬头往楼梯口看。一个人从二楼的转角走下来,是个男的,看起来三十出头,穿一件灰蓝色外套。合时宜不认识他,连"待记"名单里都没有这个名字,说明他在岔路口之前就掉队了,或者合时宜根本没记住他。
"外面有人找我。"那男的站在楼梯最后一级上,表情有些恍惚。他手里攥着一张小纸条,纸面灰扑扑的,边角卷了。"有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说让我去镇东头。"
大堂里安静了几秒。老周率先开口:"谁塞的?"
"不知道。纸条上说去了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合时宜站起来。他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纸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笔迹稚嫩,像小孩写的。他认得那种歪法,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往下坠,像拿不住笔的人松开手之前最后的力气。
那是阿真的字。
"别去。"合时宜说。
灰蓝外套的男人抬起头看他。他的瞳孔比正常人散开一些,像没睡醒,又像喝多了。"为什么?有人告诉我能回家。"
"那是小孩写的。镇上唯一一个小孩叫阿真,她跟你说过话吗?"
男人想了想,摇头。
"纸条是假的。"合时宜说,"阿真写字最后一个笔画会往下拖,你看这个'回'字,底下那一横收得太平了。"
男人低头看着纸条,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然后他转身往楼上走,脚步比下来的时候快了不少,木楼梯被他踩得嘎吱响。
大堂里没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老周才哼了一声。"怎么看出来的。"
合时宜把笔记本翻到"阿真"那一页,指给他看。上面记着阿真写的蝴蝶的"蝶"字,最后一笔从右上往左下拖过去,收尾的时候顿了一下。"小孩写字有习惯。假的学不来。"
老周凑过来看了几秒,没再吭声。他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往底下缩了一截,好像那一下靠过去用掉了身上剩的所有力气。
合时宜坐回位置上。于赴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记的。"
"她画蝴蝶的时候我看了她的粉笔。她在画旁边写了'蝶'字,很小,半截被袖子蹭花了。"
于赴没有再问了。但合时宜注意到他看了一眼笔记本,又看了一眼合时宜的手。那种目光不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忽然墙上的钟响了。钟走得慢,秒针跳一下停两秒,但正点钟声却很准时。嗡嗡的,从灰白色的钟面后面挤出来,闷得像谁捂着嘴在咳嗽。
钟响了四下。
然后柜台后面的门开了,言老板走出来。他穿还是那件灰布褂子,脸上挂着那个不变的微笑。他走到柜台前面,把一本册子放在台面上。合时宜认出那本册子了,和镇中心问询处那本一模一样,灰皮封面,右上角有一枚铃铛图案的印章。
"各位客人,"言老板的声音不高不低,"镇中心问询处的每日一问,今天抽到一位客人。按照规矩,这位客人要去回答三个问题。"
老周猛地坐直了。"不是昨天的那个已经问过了吗?"
"每日一问,"言老板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每一天都有。"
合时宜的目光落在册子上。他想起昨天那本册子翻了第一页就翻到了于赴的名字。今天呢?如果系统每次都会抽中于赴,那说明它在有目的地杀人。如果抽中别人——
言老板翻开册子,翻到写名字的那一页。大堂里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变浅了。合时宜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往嗓子眼提,他侧头看了一眼于赴。于赴的手指搭在刀柄上,没有攥紧,只是搭着,像在等一个确定的结果。
言老板抬起头。
"周卫国。"他说。
老周愣了一下。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合时宜。老周自己是最愣的那个,他张着嘴,脖子往前伸了一点,像没听清。"谁?"
"周卫国。是您。"
老周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腿撑着桌沿,从座椅里把自己拔出来的过程像一株被连根拔了一半的草。他看着合时宜,又看向于赴,最后目光落回言老板身上。
"去镇中心?"
"去镇中心。"言老板做了个"请"的手势,"客人们可以随行,但只有被抽中的人能走进亭子。"
老周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折回来,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块东西塞进合时宜手里。凉的,金属的,是一个护身符,上面压着模糊的观音像,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了。
"我要是回不来,"老周说,"帮我带给闺女。"
合时宜攥着那块护身符。边缘硌着掌心,带着老周体温的温度。"你回得来。"
"万一呢。"
"没有万一。"合时宜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老周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他转身推开门,灰白色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然后迈出去了。合时宜跟上去,于赴也跟了上去。林晓在后面喊了一声"等等我",然后噔噔噔跑上来,脚步声又急又碎。
四个人走在灰白色的街道上。石板路比早上更灰了一层,两边的窗户紧闭着,窗帘后面那些游动的影子比昨天多了一倍。它们贴着玻璃,一道一道地滑过去,像注视这条街上每一个活着的人。
镇中心到了。那间灰白色的亭子立在那里,四根柱子撑着顶,中间摆着桌子,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册子。和昨天一模一样,连册子翻开的位置都一样。
老周站在亭子前面,深吸了一口气。
"进去吧,"合时宜说,"记住,全说假的。不管你听见什么问题,给的回答必须是自己都不信的那种。"
老周看了他一眼。"你确定有用?"
"于赴昨天就是这么活的。"
老周的目光移到于赴身上。于赴点了一下头,没说多余的话。老周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进了亭子。他的脚步跨过四根柱子连成的那条隐形界线时,合时宜注意到他膝盖弯了一下,像穿墙而过时那种阻力。
册子上的字开始自己浮出来,一行一行,墨水从纸页底下往上渗。
第一个问题:"你的名字。"
老周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垂着眼看那行字,嘴唇翕动。"周——"他顿住了。他叫周卫国,真的,从生下来就叫这个。他没法用假名字回答,因为他根本没有第二个名字。
亭子外面,合时宜的指甲抠进了掌心。
"周大为。"老周说。
册子上的字停了一下,然后淡下去,第二个问题浮出来:"你最爱的人,此刻在哪里。"
合时宜的瞳孔缩了一下。又是这个问题。昨天的第三个问题,今天变成了第二个。
老周的嘴唇开始抖。他的右手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两下,指甲蹭过木纹发出细微的刮擦声。合时宜从侧面看见他的侧脸,他下巴在颤,两条竖纹从鼻翼两侧一直压到嘴角。
"在……在我闺女那儿。"老周说,"她在老家上学。她妈在陪她。"
册子又停了。更久。合时宜能听见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绷紧,像一根弦被人一圈一圈地拧。
第三个问题浮出来了。字体变大,占满了整页纸:
"她现在,在哪个城市?"
老周的呼吸停了。整个人像被摁住了暂停键,肩膀悬在半空没有动。他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合时宜看见他的眼眶在发红,红得很快,像有人往他眼睛里倒了一杯热水。
他不知道。他可能知道自己闺女在哪个城市,但当这个问题用这种语气问出来的时候,真正的答案是"我不知道她现在在不在那里"。真正的答案是"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老周攥着桌沿的手指已经泛白了。合时宜往前迈了半步,但是他进不去。亭子的四根柱子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像拍在一面透明的墙上。
老周在里面开口了。声音哑了,裂了,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底下挤上来的。
"她现在——"
册子上的字猛地涨了一圈,墨色往纸面外渗,像血洇进棉布。亭子开始震动,瓦片簌簌响。灰衣女人的身影又出现在了阴影里,嘴角那道笑从两边撕裂开来,露出更深的灰。
老周在最后一刻把话转了过去。
"她现在……在老家。她妈在陪她。那个城市叫——平——"
他只说了半个"平"字。第三个问题没有等到完整的答案,但册子已经记录了足够多的真实。纸张翻卷着从桌上飞起来,整间亭子的灰白色在往中间坍缩,像一张纸被从四角同时点燃。
系统警报声又响了,比昨天更尖锐。
"检测到伪答案占比不足百分之七十。真话含量超标。风险等级提升。"
合时宜冲过去。他一把攥住老周伸出来的手腕,把他从那四根柱子之间拽了出来。老周的重量摔在他身上,比他预想的沉很多。两个人一起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亭子在身后开始自愈。瓦片重新归位,册子合上,灰衣女人的脸重新合拢。石板地上的裂缝一道一道地闭上,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周靠在合时宜肩膀上喘气。他整个人都在抖,从肩膀到手指到膝盖,抖得像站在冰水里。护身符的链子垂在合时宜指缝中间,挂件晃荡着磕碰他手背。
"差一点。"老周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差一点我就说了。"
合时宜把他扶正。老周的腿还软,靠着他站着,汗把后颈那一块衣服浸成了深灰色。
于赴走过来,站在旁边,一只手虚搭在老周胳膊上。"进城。"
"嗯。"合时宜说,"回去。"
林晓在前面跑着开路,她跑了一段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进老周手里。老周低头看着那颗糖,没拆开,就那么攥在掌心里和护身符的链子缠在一起。
他们四个人往回走。经过谎话街路口的时候,合时宜看见角落里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阿真坐在那里,粉笔在手里转,面前的石板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画。
她抬头看了合时宜一眼。
"你找到了一个真的。"她说。
合时宜停下来。于赴也跟着停了。
"谁?"合时宜问。
阿真指了指老周。老周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阿真又指了指老周手里那颗糖和护身符缠在一起的拳头。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真的。"阿真说,"'平'字开头的城市。那里真的有他的闺女。你差一点就把他弄丢了。"
阿真站起来,灰褂子的下摆拂过石板。她转身走了,赤脚踩在石板路上,踩过那些灰白色的缝。
合时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翻开了笔记本,在老周的名字下面,写了一句:
他闺女的学校在城市。开头是平。还活着。
他合上本子,把老周搀得更稳了一些。老周的体温还在抖,但汗已经开始收了,呼吸在慢慢平下来。
于赴走在合时宜左边,步子迈得和平时一样稳。他没有说话,但合时宜感觉他的手掌从后面贴了一下自己的后背,停留了大概一秒钟,然后拿开了。
合时宜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灰白色的街道在眼前延伸,远处的钟楼又敲了一下,钟声嗡嗡地沉下去,沉进石板缝里。
真言镇第二个黄昏要来了。还有更多的真话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