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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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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时宜站起来。于赴在他身后,也看见了地上那些暗红色的线条。
"走了。"于赴说。
合时宜没有动。他看着那个叫阿真的小女孩,看着她低下头继续画那只蝴蝶,一笔一笔,用灰白色的粉笔在灰白石板上描着灰白色的翅膀。她画得很慢,每画一笔就停顿一下,像在等笔尖把什么东西从石头底下勾出来。
"阿真,"合时宜又蹲下去,"你说蝴蝶是真的,那镇子上什么是假的?"
阿真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他。她的目光很直,直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看你,像一扇窗户在看你,窗户后面漆黑一片,但你知道有人站在那儿。
"你。"阿真说。
合时宜的手指僵了一下。"我?"
"你说你叫李四。你不叫李四,你叫合时宜。"阿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假的名字,假的人。你走在街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于赴往前迈了半步,手从刀柄上滑下来。
阿真继续低下头画蝴蝶,好像刚才那几句话根本不重要。"你们要找真的东西对不对。"
"对。"合时宜说。
"镇子西边有一堵墙。"阿真的粉笔停了,停在蝴蝶翅膀中间那条纹路上。她的指尖又渗出一颗血珠,滴在蝴蝶身上,把那只灰白色的蝴蝶染了一个红点。
"墙后面有真的东西。"
合时宜和于赴对视了一眼。于赴的眉头还是皱着,但他没有开口反对。
"怎么过去。"合时宜问。
阿真把粉笔换到另一只手里,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石板上,洇成一朵很小的花。"墙要听谎话才会开。要说一件你最怕的事情,但是用'不是'开头,并且反着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褂子上的灰。"我能告诉你们的就这些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去找。"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赤着的脚踩在灰白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拐过巷口的时候她的身影闪了一下,像一张纸被风吹进墙缝里,不见了。
合时宜蹲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只蝴蝶。翅膀上的血珠正在往四周渗,把灰色的线条一点点吞掉,像有人在一张褪色的地图上标记方向。
"于赴。"他说。
"嗯。"
"你怕什么。"
于赴没吭声。合时宜站起来转头看他。于赴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嘴唇抿着,抿得比平时更紧一些。
"问这个干什么。"于赴说。
"墙要听谎话。你得想一句反着说的——"
"我知道。"于赴打断他,"走吧,先去西边看看。"
他没说。合时宜没有追问。他把笔记本翻到阿真名字下面,写了一句:她可能知道于赴的真话。
他们往西走。真言镇的三条街横平竖直,像用尺子比着画的。左边的街叫谎话街,右边的街叫戏言街,中间那条通往镇中心。路牌也是灰白色的,字印在木板上,被风刮得边角都翘起来。
西边确实是镇子的尽头。路的末端是一堵墙,灰砖砌的,一人多高,表面爬满了枯藤。藤蔓也是灰白色的,分不清是死是活。合时宜伸手摸了一下砖面,触感温热,像晒了一整天太阳的石头。可镇子上空一片灰,没有任何阳光照下来。
"就是这堵墙。"合时宜说。
于赴站到他身边,抬头看了看墙顶。"翻不过去。"
"阿真说墙会开。要说谎。"合时宜清了清嗓子,面朝墙壁,"我先来。"
他张嘴,又合上了。他怕的事情太多了,每一样都写在笔记本里。于赴死了十三次,每一次他都记得。但他没办法用"不是"开头的谎话来描述那些事,因为每一样都是真的。
"不是——"他试了一次。接不下去。
"不是——"又试了一次。喉咙里像卡了一块骨头。
于赴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我来。"
合时宜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不会说谎。"
"试试。"于赴抽出手,上前半步,面朝那面墙。他的后背绷得很直,肩膀微微收着,像准备扛什么东西。
墙面上忽然传来咔的一声。很轻,像一根干树枝被踩断了。
合时宜的目光猛地落到砖缝中间。一条极细的裂缝正在缓慢地长出来,从墙根往上蔓延,像有什么东西从另一面用指甲在划。
于赴还没开口。那裂缝就已经出现了。
墙在听。它听的不是嘴上的话。它听的是你准备说真话时心跳的声音。
于赴的嘴唇动了动。"不是——"
合时宜没有拦住他。来不及了。裂缝正在加速,砖面上的纹路像枯枝开花一样朝四面八方炸开,细密的裂纹把整堵墙织成了一张蛛网。
"——我最怕的是他死在我前面。"
裂缝停住了。于赴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空气里凝了一下,然后被墙吸了进去。墙面没有打开,但那些裂缝底下透出了光。暖黄色的,像下午四点钟的太阳。
于赴皱眉,转头看合时宜。"它没开。"
合时宜盯着他。"你刚才说的——"
"是真的。"于赴说,"我说不了假的,你知道。"
墙上的光透过裂缝洒在他们脚前,暖黄色的光斑落在灰白的石板上,像有人从另一边用针扎了好多小孔透过来的。合时宜在那片光里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在脚边写了一行字。
不是我最怕他死在我前面。反过来说——不是我最怕他活在我后面。
"于赴,再说一遍,把反着的那句说出去。"
于赴看着地上的字看了两秒。然后他转向墙面,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不是——我最怕的是他活在我后面。"
墙动了。
砖缝里的光猛地涨满,裂缝从一条线撑成了一道口。灰砖一块块往两侧退,像有人在后面把门拉开。一整个人的宽度,刚好可以侧身挤过去。墙后面涌出来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花香。
合时宜从来没在副本里闻过这样的味道。副本里的气味永远是铁锈、消毒水、腐烂的木头或者潮湿的石灰粉。这个味道不一样,清新得让他鼻子发酸。
于赴已经侧过身,肩膀抵着裂缝的边缘,朝他伸出手。"走。"
合时宜站起来。他往裂缝里看了一眼,暖黄色的光填满了所有缝隙,亮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握住了于赴的手。掌心干燥,指节粗粝,握上来的时候力道很稳。
他挤了进去。砖面贴着他前后两片身体,热烘烘的。穿过那面墙只用了三秒,但那三秒里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和于赴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然后他站定了,睁开眼。
墙后面是一片草地。碧绿的,脚踩上去是软的,鞋底陷进去一点又弹回来,露水的潮气从脚踝往上漫。草地尽头有一棵树,树干很粗,至少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桠上开满了白花,花瓣在微风里往下落,一片一片,像一小撮一小撮的雪。
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穿着碎花裙子,头发盘在脑后,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小手攥着母亲的衣领。
是那个母亲。
她抬起头看见他们,笑了一下。那笑和镇子里的完全不一样。镇子里她说话每隔三句话就要低头看孩子一眼,好像在确认孩子还在。但现在她坐在树下,花瓣落在她肩上和裙摆上,她的笑容是舒展的,嘴角两边同时上扬,弯出两道自然的弧。
"你们来了。"她说。
合时宜走过去。草地上每一步都陷进软泥里,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他走到树前,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白花。花心是淡黄色的,花蕊细细地颤着,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你怎么进来的。"合时宜问。
母亲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昨天夜里。那个叫阿真的小孩敲我的门,带我来的。"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母亲抬起头,眼睛里映着透过花隙筛下来的光斑,"她说,你想不想看看真的。"
合时宜的指尖凉了一下。他翻开笔记本,在"母亲"那一栏旁边补了一行字:她来过墙后面。她见过真的树和真的花。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母亲想了一下。"不知道。这里没有时间。天一直是这个颜色,花一直在落。"
合时宜看着树冠。风又吹了一阵,更多的花瓣掉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摊开的笔记本封面上。他伸手接住了一片,花瓣薄薄的,带着温度,不像镇上那些灰白色的东西一碰就碎。
"阿真还说什么了。"于赴站在旁边开口。他靠在树干上,姿态比在镇子里放松了一些。刀还挂着,但他的肩膀松下来了。
母亲低头想了很久。"她说——'能带你们回家的,不是谎话,是真话。'"
合时宜攥紧了手里的花瓣。花瓣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褶,汁液渗出来,沾在指纹里,淡淡的青涩味。
"还说了什么。"
"她说墙每开一次,就会变窄一点。让你们别待太久,裂缝会自己合上。"
合时宜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墙上的那条缝还在,但确实比进来的时候窄了一线。他估算了一下,大约还能过一个人的宽度。
"走。"于赴先动了。他从树干上直起身,朝合时宜点了下头,"回去再说。"
合时宜最后看了那棵树一眼。白花还在落,母亲还在树下坐着,孩子还在她怀里睡着。暖黄色的光线像蜂蜜一样淌在草地和花瓣之间,安静得不像副本里该有的画面。
他转身往裂缝走。走到墙边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回头冲着树底下说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母亲抬头。她的目光穿过飘落的花瓣看过来,嘴角挂着那个自然的笑。
"我叫陈月。"她说,"月亮的月。"
合时宜点点头,把这个名字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在她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圈住了所有他还没问完的问题。
他侧身挤进了裂缝。这一次穿过去比进来的时候更紧,砖面热了一些,贴着肋骨和肩胛骨的位置烫得有点发疼。等他完全穿出来站定在灰白色石板上时,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咔嗒——裂缝合拢了。
他低头摊开手心。那瓣白花还攥在掌纹里,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他看着它从白色变成浅灰,再从浅灰变成灰白,最后蜷成一小片干枯的薄壳,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散在风里。
于赴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些粉末被风吹走。
"带不过来的。"于赴说。
"嗯。"合时宜把手掌合上,拍掉残留的灰,"墙那边的东西,带过来的都会变。"
于赴沉默了几秒。"陈月说,能回家的是真话。"
合时宜抬起头。真言镇的上空还是灰的,灰白的,灰蓝的,灰紫的。墙这边的世界没有一朵白花会落下来。
"真话在墙那边是暖的,"合时宜说,"在墙这边——"
他翻开笔记本,把那页"陈月"的名字下面画圈的地方又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他提笔写了:
真言镇有两种地方。系统造的假,和藏起来的真。
阿真在带我们找那个"真"。
但"真"在这里是会要人命的。
他合上本子,揣回内袋。"回去。"
于赴没动。他站在墙根底下,一只手插在外套兜里,看着合时宜。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看人的时候目光都是直的,直接落在对方眼睛上。但现在他的目光微微往下偏了一点,落在合时宜唇角和下颌之间的位置。
"你刚才说,"于赴开口了,"你怕我活在你后面。"
合时宜的手揣在兜里没抽出来。花瓣的粉末还沾在指腹上,和汗混在一起,涩涩的一层。
"反着说的。为了开门。"
"我知道。"于赴说,"但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怕。"
合时宜看着他。灰白色的天光从于赴肩膀后面透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偏白,另半边陷在阴影里。他那道旧疤在衣领边缘露出一小截,横在脊椎外侧。
"怕。"合时宜说。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堵再也不会开的墙,朝客栈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脚步声跟了上来,一步不落地踩在他影子里。
真言镇的第二个白天,终于开始落灰了。空气里那些石灰粉的气息比昨天更沉,吸进肺里有一种往下坠的重量。合时宜走在灰扑扑的街上,没有回头。
但他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笔:
但是于赴还活着。所以我还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