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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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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客栈里的灯没有亮。
言老板说客栈没有灯,天黑之后全靠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但到了夜里,连那扇窗户外面的天都变成了纯灰——不是黑的,是灰到极致之后那种死寂的颜色,不透一丝光。
合时宜坐在七号房的床沿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他翻到"待记"那一页,从头到尾数了一遍名字。五十个人进镇,岔路口少了八个,第一天黄昏少了七个,第二天早上少了两个,第二天白天又少了三个。
他把每一个"待记"后面都补上了编号。五十人,编号一到五十,活着的、失踪的、死的,他用不同的符号标记。活着的是圆圈,失踪的是三角,死的是叉。圆圈越来越少,三角越来越多。叉不多,只有镇口那个光头,其他失踪的人没有见到尸体,所以他都画了三角。
合时宜的笔尖停在最后一行。他数了数圆圈。十七个。五十个人,现在只剩十七个还确定活着。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灰。他伸手抹了一下,玻璃外的世界还是一团灰,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声音——很轻的脚步声,从客栈外面的石板路上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有人赤着脚在走。
合时宜贴在玻璃上往外看。街道上没有人影,灰蒙蒙的一片。但脚步声确实在响,近了,更近了,然后停在了客栈大门外面。
他等了几秒。敲门声没有响。脚步声也没有再移动。
他退回床边坐下,闭上眼睛。但他没有睡着。他在数心跳,一下,两下,数到第八十七下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动静。
很轻的一声,像门锁被谁从外面碰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从走廊那头往这头走。走到六号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到了七号门口。
合时宜睁开眼。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脚步声停在他门外,停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走开了,往走廊尽头的方向过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他等了三分钟才站起来,轻轻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空无一人,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光。六号的门关着,于赴在门后面。合时宜看了一眼门缝底下——有光。于赴也醒着。
他走回床边,把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那十三行正字下面的字已经越来越多了,他把今晚的发现写上去:夜里有人在外面走。不是玩家。脚步声会在每扇门前停一下。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它在数人。
第二天早上合时宜下楼的时候,大堂里的人又少了。他数了数,十二个。昨晚还有十七个。一个晚上,消失了五个。林晓蹲在楼梯口,两只手捧着腮帮子,眼圈是红的,但没有哭。老周坐在老位置,面前没有粥了,他面前摆着一把匕首,刀鞘扔在地上。
于赴从六号房出来,和合时宜一起下楼。他看了一眼大堂的人数,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合时宜旁边站定了。
"昨晚有人在你门口站过吗。"合时宜低声问。
"有。"于赴说,"站了十秒。"
"我也是。"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合时宜走到柜台前面。言老板不在,柜台后面空着,那本登记册还摊在台面上。他翻开来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变了。昨天还是"十六间房,四十一个人",今天变成了"十六间房,三十二个人"。
数字在自动更新。
合时宜把登记册合上,转身走到老周桌前坐下。老周抬起头,他整个人比昨天又苍老了一些,鼻翼两侧的纹路像刀刻的,嘴角往下垂着。但他的手很稳,握着匕首的指节发白,没有抖。
"老周,"合时宜说,"你闺女在平城。你之前没告诉过任何人,对不对。"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他盯着合时宜看了几秒,然后把匕首放回桌上。
"你怎么知道的。"
"阿真说的。她昨天说你最后一句话是真的。"
老周往后靠了一下,椅背嘎吱响了一声。"那个小孩到底是谁。这镇上就她一个小孩,谁都不知道她住哪儿,也没见过她爹妈。她每天就在街上晃,在地上画画。你们不觉得奇怪?"
合时宜没有回答。他当然觉得奇怪。阿真太像一把钥匙了,每一个线索都从她嘴里吐出来,每一个"真"字都和她有关系。她像系统专门安排在副本里的NPC,但她又像人。她吃粉笔灰,手指破了会流血,笑的时候一边嘴角翘得比另一边高。
"今天打算怎么办。"老周又问。
合时宜翻开笔记本。他在真言镇的地图上画了几条线,谎话街,戏言街,镇中心,西边的墙。他在墙的位置画了个圈,然后写:墙合上了。下次开启条件未知。但目前所知,"真"的东西能破开墙。于赴用真话开了第一次,老周用真话差点毁掉问询处。系统怕"真"。
他把这句话指给于赴看。于赴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这个副本,"于赴说,"表面上逼所有人说谎,实际上是要找到敢说真话的人。"
"对。说谎只能活,真话能通关。"合时宜把本子收起来,"但系统不会让说真话的人好过。老周昨天说了一个'平'字,亭子差点塌了。说明系统对真话有感知,它会被真话本身攻击。"
"那我们怎么赢。"
合时宜站起来。"找到更多的'真'。找出这座镇子底下藏着的东西是什么。阿真在帮我们找,但她不能直接告诉我们。她说蝴蝶是真的,墙那边是真的,真话能开门。但她从来没说过——'通关密码是什么'。"
他往门口走。于赴跟上来,老周犹豫了一下也跟上了。林晓从楼梯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跑着追上来。
"去哪儿?"林晓问。
"找阿真。"合时宜说,"今天问她最后一个问题。"
他们走出客栈。灰白色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门窗紧闭。两旁的窗帘后面那些影子还在动,比昨天更多了,密密麻麻地贴着玻璃。整条街像一条被堵住的血管,两壁挤满了注视的眼睛。
合时宜沿着谎话街一直走,走到上次遇到阿真的那个拐角。墙角那只粉笔画的蝴蝶还在,但血点已经被蹭花了,只剩一个暗红色的晕圈。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个晕圈,指尖沾上一点粉末。干的,脆的,像干泥巴。
"阿真。"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灰白色的墙壁之间来回弹了两下,然后被吞掉了。
合时宜站起来。他把笔记本翻开到"阿真"那一页,盯着上面每一行字看。阿真说她叫阿真,真名的真。阿真说蝴蝶是真的。阿真说墙后面有真的东西。阿真说老周的'平'字是真的。
每一句话都指向同一个东西。
"于赴,"合时宜说,"你觉不觉得,阿真本身就是一个'真'。"
于赴靠在墙上想了一会儿。"你是说,她和系统不是一伙的。"
"不只是不是一伙的。"合时宜把本子合上,"她可能是这个副本里唯一一个不会撒谎的NPC。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真相'。系统把她放在这儿,但她不在系统控制之内。所以系统杀不了她,她也帮不了我们太多——她只能说话,不能行动。"
角落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合时宜转过身。阿真从对面巷子里走出来,还是那件灰褂子,赤着脚,手里没有粉笔。她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抬起头。
"你在猜我。"她说。
合时宜蹲下来和她平视。"你真的是真的吗。"
阿真歪了一下头。她的眼睛眨了眨,灰色的瞳孔里什么倒影都没有,但合时宜觉得她在看自己。"我是真的。我是这座镇子唯一真的东西。系统造了我,但造出来之后发现造错了,我只会说真话。他们想删掉我,删不掉。所以我就留下来了。"
"留下来做什么。"
阿真伸出手,摊开手掌。她的掌心里攥着一小块东西,灰白色的,扁的。合时宜凑近了看,是一块碎瓷片,边缘打磨过,不划手。瓷片上用刀刻了两个很小的字。
"真言"。
"镇子上所有的话都是假的,"阿真把瓷片塞进合时宜手里,"只有这个是真的。找到这两个字,就能找到出去的路。"
合时宜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瓷片。"真言"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或者漆。他把它翻过来,背面光滑,什么都没有。
"它在哪里。"
阿真笑了一下。这一次她笑得很完整,嘴角两边同时翘起来,翘得一样高。
"在你们最不敢说真话的地方。"
她退了一步,两步,三步,然后转身走了。赤着的脚踩在灰白石板路上,步步无声。
合时宜攥着那块瓷片站起来。他看着阿真消失的方向,然后低头看掌心。瓷片贴着他的体温慢慢变暖,边缘光滑得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
"最不敢说真话的地方,"林晓在旁边小声重复了一遍,"那不就是——"
她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问询处。那间亭子。每天黄昏选一个人进去面对三个问题的地方。在那里,所有人都在拼命说假话,因为说真话会死。但阿真说,出口就在那里。
合时宜把瓷片收进内袋,和笔记本放在一起。两样东西贴着心口,一硬一软。
"今晚黄昏,问询处还会开。"合时宜说。
"谁去。"老周问。
合时宜抬起头。灰白色的天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
"我。"他说。
于赴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动了一下。合时宜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于赴的目光落在自己后颈上,像一小块烧热的石头贴在那里。
"你——"于赴开口。
"我去。"合时宜打断了他,"你昨天去过了,差点把真话说出来。老周昨天也去过了。轮不到你们了。这次我去。"
他说完迈开步子往客栈方向走了。于赴在后面跟了两步,然后超过他,走在他前面,把他的影子挡在身后。
合时宜看着于赴的后背,那件外套底下肩胛骨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光里一清二楚。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
第五天黄昏,我去问询处。
如果我回不来,于赴,你记住——阿真给的瓷片是钥匙。找到"真言"两个字,带所有人回家。
他合上本子,塞回内袋,贴着那块瓷片。两块东西挤在一起,一软一硬,把他的心跳夹在中间,闷闷地响。
真言镇的第三个白天,还剩六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