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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合时宜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薄和静。他躺在沙发上,薄毯盖到胸口,脚露在外面。他动了一下,发现于赴没有睡在椅子上——他睡在沙发另一头,靠着沙发扶手,身上搭着另一条毯子,脸侧向合时宜的方向,呼吸平稳而绵长。

      合时宜没有动。他侧躺着,看着于赴在灰蓝色晨光里安静睡着的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每一处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他看着看着,忽然注意到于赴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的那道弧影比平时长了一点点。他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光线角度的问题,秋天的早晨太阳偏南,光从斜侧方照进来,把影子拉长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于赴的眼睫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于赴睁开眼的时候视线先是落在天花板上,然后偏过来,看见了合时宜在看他。

      "早。"于赴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早。"合时宜说。

      两个人隔着一只靠垫的距离对视了几秒。灰蓝色的晨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缓慢地流动着。合时宜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把手掌摊开朝上,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发垫上。于赴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也伸出手,掌心朝下,贴在了合时宜的掌心上。

      两只手叠在一起,手指没有交握,只是掌心贴着掌心。合时宜感觉到了于赴掌心的温度——干燥的、温暖的、微微带着刚睡醒的潮意。他把自己的手指慢慢收拢,蜷进于赴的指缝里,像一把锁合上了锁槽。于赴的手指也收拢了,两个人的手在清晨的灰蓝色光里安静地交握着。

      他们又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只是把手握在一起,听着窗外梧桐路上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和远处的鸟鸣。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淡蓝,又从淡蓝变成了浅金。合时宜感觉到自己的手掌正在和于赴的手掌之间慢慢达到相同的温度。

      他先坐起来了。松开手的时候他的手指从于赴指缝间滑出来,动作很慢。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早晨的冷空气涌进来扑了他一脸。他深吸了一口气,凉的、干净的、带着梧桐叶和露水的气味。他站在窗前往外看——梧桐路上还没有太多人,只有一个人牵着一只狗在走,狗走得很慢,东闻西闻。路灯已经熄了,路面被晨光照成浅金色。

      "于赴。"他没有回头,"今天做什么。"

      于赴从沙发上坐起来把毯子叠好了放在沙发扶手上。他想了一下。"先把铁盒子拿出来重新摆一次。然后去菜市场,再去书店。"

      合时宜从窗边转回来。他走到书柜前面蹲下拉开了抽屉。蓝色铁盒子还在老位置,安静地躺在抽屉的中央。他伸手把盖子打开,十一件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笔记本在最上面,封皮上"合"字朝上。他把笔记本拿出来了。然后依次是钥匙、梧桐叶、路晚的折纸、阿真的第一张字条、油纸角、打印纸、第一张折纸、进副本原因的纸、阿真最后那张字条、还有从天台笔记本里那页撕下来的"2022年9月下雨天"。十一件。

      他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在茶几上重新排了一遍。这次他没有按照时间顺序排。他把钥匙放在最左边,梧桐叶放在最右边,笔记本放在正中间,其他东西围绕着它们散开,形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排完之后他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茶几上的排列。每一件东西都被他摸过了、看过了、记住了。现在它们摊在茶几面上,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于赴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笔记本封皮上那个"合"字用指腹擦了一下。他擦得很轻,像在擦掉一粒不存在的灰尘。"这些你都要留着。"

      "留着。"合时宜说。他把那十一件东西重新收进铁盒子里,这次没有按照任何顺序,一件一件放进去,盖好盖子,放回书柜上层。然后他转身穿上外套,从玄关衣架上取下那把深蓝色的雨伞,靠在门边。今天天气好,不需要伞,但他只是想带着它。

      两个人下了楼。秋天的阳光把梧桐路晒得暖洋洋的,落叶被人行道上的脚步碾碎了一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那只橘猫蹲在花坛边沿上晒太阳,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摆。合时宜经过它的时候低头看了它一眼,猫也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合上了眼睛。

      菜市场早晨是最热闹的。摊位上的青菜带着露珠,鱼摊上的水盆里养着活鱼,水花溅到地面留下一摊摊深色的湿痕。合时宜在蔬菜摊前挑了一把小葱,一把香菜,两块姜。于赴在肉摊前买了半斤瘦肉和一块肋排。两个人在菜市场里慢慢走了一圈,合时宜买了一条鲫鱼,摊主用油纸包好递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油纸——没有字,只是普通的白色油纸。

      他们从菜市场走回梧桐路,经过面馆的时候老板正在门口摆塑料凳,看见他们俩冲他们点了点头。经过便利店的时候店员正站在门口拖地,地拖在水泥地面上拉出一道湿漉漉的弧形。经过书店的时候门已经开了,路晚坐在收银台后面低头写着什么,她的眼镜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合时宜在书店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玻璃门外往里看了一眼。路晚抬起头看见了他,朝他摆了一下手里的笔,然后低头继续写。合时宜也朝她摆了一下手,然后继续走了。

      回到302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客厅里的阳光已经从地板移到了沙发脚,把沙发扶手的边缘照成暖金色。合时宜把菜兜拎进厨房,把鱼放在水槽里,把菜归进冰箱。然后他洗了手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于赴坐在他旁边那把椅子上,手里没有书没有水杯,只是坐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茶几的距离,茶几上空空的,铁盒子在书柜上,十一件东西在铁盒子里,菜在厨房里,鱼在水槽里。一切该在的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

      合时宜靠着沙发背,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薄而透,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血管走向。他看着自己那只被阳光照亮的手,然后把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

      "七天婴儿那个副本,"合时宜说,"你全部记得。"

      "全部。"

      "最后一天在房间里,你念我的名字念了多少遍。"

      于赴想了一下。"不记得多少遍。就是念到你让我停下。"

      合时宜低下头。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纹清晰。他把手掌翻过去又翻回来,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面把铁盒子拿下来打开,取出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写着那行他已经背下来的字——"他一定会来的。"他把那一页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本子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上书架。

      "于赴。"

      "嗯。"

      "今天傍晚去一趟那棵树下。"

      "好。"

      整个下午他们都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合时宜坐在沙发上把那本《基础汉语》翻了几页,书页上有一道他以前用铅笔划过的横线,线的末端拖出去一小截像一个句号。于赴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梧桐路,看了一会儿又看一会儿,像在数风把叶子从树上吹落了多少片。

      傍晚的时候合时宜穿上外套,于赴也穿上外套。两个人走出单元门往铁栅栏门的方向走去。傍晚的光是橙色的,把整条梧桐路染成一幅偏暖色调的画。他们走过菜市场门口,走过面馆,走过便利店,走到了铁栅栏门前。门关着,合时宜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低低的吱呀。他走进去,枯树还立在空地中央,树皮上的"于赴不来"四个字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深了一些。

      他站在树前面看着那四个字。他看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久到于赴在旁边等着他看完了才开口。

      "今天看这么久。"

      合时宜伸出手摸了一下"赴"字的最后一笔,凹槽的边缘被树皮包住了一小截,像字正在被树慢慢吃掉。他收回了手。"树把它们包进去了。包完之前我想多看看。"

      于赴走到他旁边也伸手摸了一下那四个字的凹槽。他的手指沿着"于"字的横画走了一遍,然后收回来。

      "字还在。还认得出。"

      "嗯。"

      合时宜没有再说什么。他在树前面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铁栅栏门走去。于赴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铁门,走回梧桐路上。路灯正在亮起来,第一盏亮了,第二盏亮了,一盏接一盏地沿着街道亮过去。合时宜走在被路灯刚刚照亮的梧桐路上,手放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一片梧桐叶和一把钥匙。钥匙齿碰着叶梗,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他走回了302门口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锁芯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清脆地响了一声。合时宜推开门,屋里的黑暗被门口透进来的走廊灯光切开一块。他没有立刻开灯,站在玄关里停了一拍。于赴在他身后把门合上了,锁舌弹进锁扣,咔嗒一声。

      然后合时宜伸手按亮了客厅的灯。暖黄色的吊灯亮起来,把整间屋子重新填满成一团温暖的明亮。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于赴也跟着换了拖鞋走进来。

      厨房水槽里的那条鱼还在,等着明天做。明天早上他们会把鱼蒸了,两条筷子两碗米饭。吃完之后会去书店坐一会儿,路晚的店门会开着,角落那把藤椅还在老位置。

      合时宜站在客厅中央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于赴。于赴正看着他,目光平而稳,像一池安静的水。合时宜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明天鱼你来蒸还是我来蒸。"合时宜说。

      "你做。"于赴说,"你上次做得不错。"

      "行。"合时宜靠在沙发背上,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和路灯的光芒,嘴角弯了一下,右边先动,然后左边跟上去。他把脚缩到沙发上盘起来,膝盖碰着膝盖,把自己安顿成一个舒服的姿势。

      "于赴。"

      "嗯。"

      "明天见。"

      于赴坐在椅子上,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看着他。"明天见。"

      窗外的梧桐路上路灯继续亮着。风把一片黄叶从树冠上吹落,在半空打了一个旋,然后轻轻地落在了地面上。合时宜靠着沙发闭上了眼睛,感觉到暖黄色的灯光均匀地落在自己的脸上。他听见于赴翻了一页书,纸页摩擦的声音细细的、柔柔的、和窗外偶尔的风声叠在一起。

      他睡着了。这一次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自己站在铁栅栏门外面看着那棵枯树。树还在,字还在。他对着那棵树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走开了。他记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个转身的动作他记住了,干脆的、没有犹豫的、朝亮着灯的梧桐路方向去的。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的路灯还亮着,于赴还在椅子上翻书。合时宜翻了个身面朝于赴的方向,然后又闭上了眼睛。于赴没有抬头看他,但他翻书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合时宜感觉到了那份轻。他把脸往沙发靠垫里埋了一点点,在暖黄色的灯光和翻书声里重新落回了睡眠。

      明天会好的。像昨天一样好,像今天一样好,像每一个他还记得于赴的名字的日子一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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