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光 ...


  •   光吞没他们的时候,合时宜以为自己会失去意识,但他没有。暖黄色的光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像温水浸没全身,他站在光里,能感觉到自己站着,能感觉到于赴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光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开始变淡,像退潮一样从他的脚踝、膝盖、腰腹、胸口一层一层地往后退。退到他眼睛高度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条窄路上了。
      他站在一间房间里。房间很小,灰白色的墙壁,头顶一盏冷光灯。合时宜环顾一圈之后愣住了。这间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都不认识,但整体构造让他想起了一个地方——安全区。副本与副本之间短暂停留的那个灰白色空间。
      但这里不是安全区。墙面上没有平滑的涂层,是粗糙的、带着细微颗粒的灰泥面。地上铺着老旧的木地板,踩上去微微下陷,能感觉到地板接缝处的松动。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木质的,桌面上放着两样东西。一张纸条和一块手表。纸条上的字是阿真的笔迹:"第七天没有任务。只有一个选择。你们要在这里坐满一整天。从早到晚,你们能记住对方多久。到天黑的时候,如果你们还记得彼此的名字,门就会开。如果不记得了——会留在原地。"
      合时宜读完那张纸条,然后拿起了桌上的手表。表盘是白色的,指针停在了早上六点整的位置。表盘上方有一小行字,印刷体:"计时开始。"
      秒针开始走了。嗒,嗒,嗒,每一秒都清晰可闻。合时宜把表放回桌面,手表落在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他转身环顾了这间房间。没有门,没有窗,四面灰白色的墙壁围成一个封闭的空间,头顶的冷光灯均匀地照着房间的每一寸。没有椅子,没有床,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纸条。他转头看向于赴,于赴也看着那张纸条上的字,然后抬起视线和他的目光碰在一起。
      "一整天。"于赴说。
      合时宜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地板是凉的,他盘着腿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桌腿。于赴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木桌,桌面上的手表还在走。秒针嗒嗒嗒地往前走,分针也迈了一小格,现在六点零三分。
      房间很安静。头顶的冷光灯没有电流声,四面墙壁也没有任何回响。安静得像一个密封的罐子,声音放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于赴。"合时宜开口了。

      "嗯。"

      "如果你忘了我的名字,我会告诉你。"

      "如果你忘了我的名字——"于赴说,"我也会告诉你。"

      两个人坐在桌子的两侧。暖黄色的灯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头顶那盏冷光灯,白色的、均匀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光。合时宜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纹清晰,三条主线和几条细线交错分布。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掌纹,然后把视线抬起来看于赴。于赴也低着头看自己摊开的手掌,他的掌纹比合时宜的粗一些,生命线末端分了一个小叉。
      "你掌纹的分叉。"合时宜说。
      于赴抬起头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掌心转过来朝向合时宜。"这里?"

      "嗯。你以前没有。"合时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但他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他记不得到底是哪一次看到的了,那个画面像一个模糊的快照——于赴的手摊开在什么光线下,掌心的纹路清晰,生命线末端是直的。他记得那个画面,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看到的。

      "你什么时候看过。"于赴问他。

      "不记得了。但看过。"

      于赴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把手指收拢握成了拳。"可能副本结束之后会长回去。"

      "可能。"合时宜说。他把手收回放在膝盖上,感觉到手指尖有一点凉。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膝盖上放着的两只手,视线落在指节和指节之间的缝隙上。
      从那一刻开始,他们开始了一段漫长的、无声的、考验。房间里没有窗,没有光线的变化,只有头顶那盏灯恒久地亮着。合时宜坐在桌腿旁边,有时候靠着桌子,有时候坐直了,有时候把腿伸直又盘回来。于赴坐在他对面,偶尔调整一下姿势,偶尔把表拿起来看一眼再放回去。秒针一直在走,嗒嗒嗒地从六点走到了七点,又从七点走到了八点。合时宜在八点的时候站起来走到一面墙前面,把额头抵在墙上,感觉着灰泥墙面微凉的触感。

      他靠墙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把额头从墙上抬起来,转身走回桌边坐下。"于赴。"他叫了一声。
      于赴坐在桌子对面,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

      "我叫什么。"合时宜问他。

      于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合时宜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张嘴了。"合时宜。"

      合时宜感到了一阵细小的暖意从胸口升上来,像一颗糖在嘴里慢慢化开了。"我记住了。"他说。

      "记住什么。"

      "记住你还记得我。"

      时针走到了十点。合时宜发现自己正在缓慢地遗忘一些东西。不是名字,不是脸,是一些边缘的东西——于赴衣服口袋里有几张零钱,于赴刷牙的时候习惯先用右手挤牙膏,于赴走路的时候左脚会比右脚多用一点点力。那些细碎的、日常的、他以为已经刻进骨头里的细节,正在一层一层地从他记忆的表面剥落。像墙皮一样,一小片一小片地往下掉。

      "于赴。"合时宜又一次开口。

      "嗯。"

      "你袜子的颜色。"

      于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灰色。"

      "不对。"合时宜说,"是深蓝色。你那双灰色的是上个星期穿的。"

      于赴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他的袜子确实是深蓝色的。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脚伸到桌面底下碰了一下合时宜的脚踝。很轻的一下,袜子布料擦过皮肤。

      "你怎么记得。"于赴说。

      "不知道。可能因为看过太多次了。"

      合时宜说完这句话之后发现自己的记忆墙皮又掉了一小片。这次掉的是于赴站在灶台前切菜时手腕转动的角度。他记得那个画面,但那个角度模糊了,像一张照片被水浸湿了边角。

      他闭上眼睛靠着桌腿。冷光灯从头顶照下来,穿过眼皮把视野染成一片均匀的橙色。他能感觉到于赴坐在对面,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很轻,节奏稳定,每一口气吸进去呼出来都像在替他数着秒。

      时针走到了十二点。合时宜睁开眼睛,他的视线从桌面上扫过于赴放在桌上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食指指甲边缘有一小片磨白。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于赴。"

      "嗯。"

      "你左手食指指甲有一块白。"

      于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食指。"有。"

      "那是你切菜的时候切的。做鱼那次。"

      于赴把那只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头看着合时宜。"你还记得。"

      合时宜想了一下。"刚才还记得。现在不确定了。"

      时钟走到了下午两点。合时宜发现自己开始分不清于赴的脸和房间里其他东西的边界。他坐在桌子对面,轮廓在冷光灯下清晰分明,但合时宜看着他,有时候会有一瞬间觉得他的肩膀和墙壁融在一起了,分不出哪一块是他、哪一块是灰泥墙面。他使劲眨了一下眼,那个融合的画面消失了。于赴还坐在那里,完整的、清晰的、和墙壁分开的。

      "于赴。"合时宜开口。他的声音比上午小了一点,像嗓子里的力气在变少。

      "嗯。"

      "你念一遍我的名字。"

      于赴看着他。"合时宜。"

      "再念一遍。"

      "合时宜。"

      "再念一遍。"

      于赴没有停下。"合时宜。合时宜。合时宜。"他念了五遍、六遍、七遍,每一遍的音调都一样,没有不耐烦,没有变快,稳稳地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送出来。合时宜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正在下沉,但每听到一声就下沉得慢一点、慢一点,像有一只手从上方伸下来托住了他的后背。

      "够了。"合时宜说。

      于赴停下来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灯光的嗡鸣和手表秒针的嗒嗒声。

      时钟走到下午四点的时候,合时宜发现自己记不住于赴的名字了。他记得这个名字有三个字,第一个字是"于",后面的两个字他需要用力地想才能找到。于什么?于——于——他张着嘴,声音出不来。他看向桌子对面的人,那个人坐在那里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目光落在了他脸上。

      "合时宜。"那个人说。

      合时宜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他重新想起了对面那个人叫什么。

      "于赴。"他说。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时钟走到了下午六点。合时宜把桌上的手表拿起来看了一次,然后放回原位。他放下表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几点拿起来的了。他的记忆像一座正在退潮的沙滩,水面每退一寸就留下更少的湿痕。他坐在桌腿旁边,靠着木头桌腿,感觉它的坚硬和冰凉正在从他后背的皮肤上渗进去。

      "于赴。"他又开口了。

      "嗯。"

      "你叫什么。"

      "于赴。"

      "我叫什么。"

      "合时宜。"

      合时宜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比白天慢了很多,每一个吸气和呼气之间的间隔都在变长。他靠在那根桌腿上,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正在从外围往里收缩——先忘了路晚的样子,然后忘了面馆老板的脸,然后忘了那本笔记本的封面是什么颜色的,最后忘了那只橘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的时候尾巴圈在前爪的哪个方向。

      但这些都不重要。他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他只需要记住对面那个人。他只需要记住那个名字。

      时钟走到晚上八点。合时宜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正看着一个方向,但他记不起自己为什么要看着那个方向了。他眨了眨眼。那个方向有一个人。他认识那个人,但他记不清那个人的名字了。他看着那个人的脸,看了很久,觉得这张脸熟悉得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你叫什么——"合时宜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一张纸被风从桌面上吹起来。

      对面那个人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于赴。"

      合时宜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于赴。于赴。他把它们含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咽下去了。他感觉它们不是被咽进了胃里,是被咽进了更深的地方,一个他没有办法用意识够到但永远存在的身体深处。

      "我记得了。"合时宜说。

      时钟走到晚上十点的时候,房间的一面墙壁开始变薄。灰白色的墙面从厚实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透明,像一个盖子被缓缓揭开。墙后面透进来的是深蓝色的夜空和远处暖黄色的灯光。合时宜和于赴同时抬头看向那面墙。

      墙上出现了一扇门。深棕色的木门,门面上有一道横贯的旧裂缝。和之前所有门都一样的裂缝。

      合时宜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一点软,手撑着桌沿稳了一下才站直了。他走到那扇门前面,手按在门板上。掌心贴着裂缝的一侧,感觉到门后面传来的温度。暖的,熟悉的,和他记住的每一个暖黄色光一样。

      于赴走到他旁边,也把手按在门板上,掌心贴着裂缝的另一侧。两个人隔着一道裂缝并排站着,和每一次开门之前一样。

      "推。"于赴说。

      合时宜推开了门。门后面不是光,是一条街道。梧桐路。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路面上的落叶被风吹得堆在道牙边上。那只橘猫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尾巴圈着前爪,正看着他们的方向。

      合时宜跨过门槛站在梧桐路的人行道上。晚上的风从梧桐树梢上吹下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面馆飘来的油香。他站在路中央,于赴从门里也走出来了。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消失在空气中,像一声咽回去的叹息。

      合时宜站在路灯底下抬头看。梧桐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路灯的光被叶片切割成碎金,一片一片地落在两个人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成年人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他在路灯下翻过掌心看着自己掌纹,三条主线和几条细线交错分布,生命线末端是直的。

      他和于赴一起走上台阶。橘猫看了他们一眼,站起来让开了一条路。合时宜拧开302的门,屋里黑着,但他伸手按亮墙上的开关,暖黄色的吊灯亮了起来,把客厅照成了一片熟悉的温暖。

      他站在玄关里没有立刻走进去。他回头看于赴,于赴跟在他身后走进来把门带上了。锁舌弹进锁扣,咔嗒一声。

      "回来了。"合时宜说。

      于赴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玄关的灯光里,影子落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回来了。"

      合时宜走到书柜前面蹲下来拉开抽屉。蓝色铁盒子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他伸手把盖子掀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十一件东西都在,整齐地码在盒子里。他看见笔记本的封皮上"合"字朝上,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把盖子合上了,把抽屉推回去。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来,壶嘴冒出白汽,在灯光里散成透明的一团。合时宜站在灶台前面等水烧开,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从一种远距离的状态慢慢收拢回来。每一寸皮肤都在重新适应这间屋子的温度和气味,每一块肌肉都在重新记住站在这间厨房里的姿态。

      水烧开了。他冲了两杯茶端回客厅,一杯放在于赴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沙发上坐下来。窗外的梧桐路安静着,路灯把路面照成暖黄色。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透出各色窗帘后面细碎的光晕。

      合时宜端着那杯茶喝了一口。热的,烫的,茶水在舌尖上化开一股淡淡的涩味,然后回上来一丝甜。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坐着。于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也端着茶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来。

      "七天婴儿通关了。"合时宜说。

      "嗯。"

      "你记得多少。"

      于赴想了想。"全部都记得。你呢。"

      合时宜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口袋里有一片梧桐叶,边缘有一道虫啃过的细痕。他拿出来看了看,黄褐色的,完全干透了,叶脉凸起,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从第一天的领口翻正,到最后一天的门。"合时宜把那片叶子举到灯光下看了看,叶脉在透光下呈现出一张细密的网络,每一根支线都通向同一个中心点。"全部记得。"

      他把叶子放回口袋里。没有收回铁盒子,就放在口袋里,和钥匙一起。钥匙碰着叶梗,发出很轻的摩擦声。他靠着沙发背,把脚从拖鞋里伸出来踩在茶几边缘。于赴也从椅子上挪下来坐到了沙发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在暖黄色的灯光里一起看着窗外那个被路灯照亮的夜晚。

      "明天去书店。"合时宜说。

      "好。"

      "然后把铁盒子拿出来重新摆一次。"

      "行。"

      窗外的风把梧桐树冠吹得沙沙响。路灯的光芒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暖黄色的一道窄光带。合时宜看着那道窄光带,觉得它和第一天回来时的那道光带一样,但已经不一样了。他自己不一样了。他被七天婴儿的每一天填充过、被遗忘冲刷过、被重新记住过。他坐在沙发上,和于赴肩并着肩,知道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自己还会记得对面这个人的名字。于赴。他记住了。每一遍都没有落下。明天起来的时候他会在心里再念一遍,然后他会看到于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去烧水,他会说"早上好"。

      于赴会说"早上好"。然后他们会一起去菜市场买条鱼,清蒸。

      合时宜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眼皮上,透过薄薄的眼皮把他的视野染成一片温暾的橙红色。他感觉到于赴在他旁边呼吸平稳地坐着,肩膀传递过来的温度是暖的,持续的,不会消失的。

      他睡着了。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蹲在花坛前面,于赴站在他身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片梧桐叶递到他面前。叶子是完整的,边缘没有虫啃的痕迹。

      他在梦里接过了那片叶子,放进了口袋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