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逃脱》叶之间

29、第 29 章

　　第六天的时候，合时宜在菜市场门口遇见了面馆老板。

　　那天早晨下着小雨，细细的，不用打伞但也淋不湿。合时宜撑着那把蓝色的伞走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看见面馆老板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抽一根烟，烟头在细雨中微微发光。面馆老板看见他站起来把烟掐了，朝他点了一下头。

　　"今天来买菜？”

　　"嗯。买条鱼。"合时宜收了伞靠在墙边，"老板今天怎么没开店。"

　　面馆老板把手插进围裙兜里。"锅炉坏了，今天休息。你昨天那条鱼怎么做的。"

　　"清蒸。"

　　面馆老板点了点头。"清蒸的好。姜丝铺底，葱段铺面，水开了再下锅，七分钟。"他说完转身往面馆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火别太大。"

　　合时宜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面馆老板走远的身影，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了一个松松的结。他把这句话记住了，走进菜市场在鱼摊前买了一条鲫鱼，让摊主刮了鳞掏了内脏，用油纸包好。他提着鱼走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悬着一层细薄的水汽，梧桐叶被洗得发亮。

　　他回到302的时候于赴正在客厅里看那本《基础汉语》。他抬起头看见合时宜手里拎的油纸包，把书合上了。

　　"买到鱼了。"

　　"买到了。"合时宜把油纸包放在厨房水槽里，"面馆老板说清蒸的七分钟。水开了再下锅。"

　　于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从他手里接过油纸包拆开把鱼冲洗了一遍。两个人站在厨房的水槽前面，一个洗鱼一个切姜丝。水流声和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叠在一起，填满了午前安静的厨房。

　　鱼蒸好了。七分钟，时间刚好。合时宜掀开锅盖的时候白汽腾起来糊了他一脸，他透过雾气看见鱼身上的姜丝和葱段在蒸汽里微微颤动着，像一层薄薄的地衣覆盖在鱼背上。他把蒸鱼豉油沿着盘沿淋了一圈，然后端上桌。于赴已经摆好了碗筷，两碗白米饭在桌面冒着热气。合时宜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鱼腹肉，蘸了蘸盘底的汤汁送进嘴里。嫩的，滑的，带着姜葱和豉油混合的鲜甜。

　　"面馆老板的方法好。"合时宜说。

　　于赴也夹了一筷子。"以后都这么做。"

　　两个人把那盘鱼吃完了，碗底的汤汁被合时宜用饭粒抹了一遍。他端着空碗碟进厨房洗的时候，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密地打在玻璃上留下一条条蜿蜒的水痕。他站在水槽前洗碗，于赴站在他旁边擦干盘子放进沥水架。两个人的动作配合得比上一个星期更加自然了，一个递碗一个接碗，中间不需要说话。

　　下午雨停了一会儿又下了起来，断断续续的，把整条梧桐路笼进一层灰白色的水汽里。合时宜坐在沙发上看窗外，于赴坐在椅子上看书。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翻页的声音在交替填充着空间。

　　那天傍晚雨彻底停了。合时宜站在窗前往外看的时候看见梧桐路上的积水映着刚亮起来的路灯，暖黄色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于赴。

　　"于赴。今天第六天了。"

　　于赴把书合上。"嗯。"

　　"七天婴儿之后的第一天到现在——第六天。我们回来一个礼拜了。"合时宜的手指搭在窗台上，"我还没有出现任何遗忘的痕迹。你呢。"

　　于赴想了想。"没有。那七天的东西都在。"

　　合时宜从窗台前转回身。他走到茶几前面，弯腰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铁盒子的位置，然后又合上了。他坐到沙发上，于赴也把椅子往茶几方向挪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只手臂的长度。

　　"你觉得系统会再回来吗。"合时宜说。

　　于赴看着窗外被路灯照亮的雨夜，沉默了一会儿。"可能不会。也可能有一天会。但如果它回来了——"

　　"你还会进去？"合时宜接过他的话。

　　"如果它在里面。"于赴转过来看着他，"我会。"

　　合时宜靠着沙发，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看着于赴。他的目光从于赴的额头移到眉毛、眼睛、鼻梁、下颌，沿着那张脸的轮廓慢慢地走了一遍。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也会。"合时宜说，"但我们现在先不考虑那个。先把六天过完，把第七天也过完。然后再看第八天。"

　　于赴没有说话。他伸手把茶几上的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放的位置比刚才偏了一点点，杯把朝向了合时宜的方向。合时宜看了一眼那个杯把朝向他自己的方向，然后伸手把自己的杯子也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有意地把杯把朝向了于赴的方向。

　　两个杯子的把手互相朝着对方，像两个面对面坐着的人在无声地对望。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比下午小，沙沙地落在树叶上，像远处有人在翻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翻着。合时宜看着窗外模糊的路灯光晕，听着雨声和于赴平稳的呼吸声，觉得今天晚上和之前的六个晚上都不太一样。

　　他想了一会儿才明白哪里不一样。今天晚上他没有在数日子了。他没有在数"今天是回来的第几天"，也没有在想"明天是回来的第几天"。"回来"这件事本身正在从他的意识里慢慢淡出，像一道字迹被时间磨平了边缘。他不再需要每天都确认一次自己在这里了。他就在这里。日子在自然地往前流。

　　他靠着沙发，合上了眼睛。雨声在窗外持续地响着，细密而柔和。他能感觉到于赴坐在他对面那把椅子上的轮廓，不动，安定，像一面墙挡在他所有不确定的方向前面。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雨声，觉得可以在这种声音里睡一个很好的觉。

　　"于赴。"他开口了。

　　"嗯。"

　　"晚安。"

　　"晚安。"

　　窗外的雨还在下。合时宜在雨声和灯光里慢慢滑进了睡眠。睡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第七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应该还会记得所有的事。他还会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于赴的名字，记得那棵枯树上的字和铁盒子里的十一件东西。那些东西已经不在记忆的表层了，它们沉下去了，沉到了他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不需要刻意想也能知道的位置。

　　他睡着了。于赴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合时宜从沙发上滑下来的袖子拉上去一点，把薄毯从沙发扶手下面抽出来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毯子落下的时候没有带起一丝风。

　　于赴坐回椅子上看了一眼窗外。路灯的光芒在雨幕里化成一团暖黄色的雾，把梧桐路的轮廓融成一片模糊的柔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也合上了眼睛。

　　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睡着了。雨在窗外持续地下着，把夜晚的一切声响都收拢成同一片持续的背景音。

　　第七天早上合时宜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淡金色的，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他坐起来的时候于赴已经在厨房了，灶台上的水开了，他正在把挂面下进锅里。合时宜没有出声，就坐在沙发上看着于赴在厨房里弯腰调火的样子，看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早。"

　　于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早。面马上好。"

　　合时宜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的水面在面条翻腾下慢慢变得有些浑浊，白汽扑在他们脸上。合时宜伸手把火调小了一点，面汤收住了沸腾的势头，改用一种温和的小火继续翻着。

　　"第七天了。"合时宜说。

　　于赴拿了两个碗出来，在碗底各放了一勺酱油和半勺猪油。"第七天。"

　　"明天是第八天。"合时宜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摆好。

　　"嗯。第八天。"

　　面煮好了。于赴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热汤，撒了一把葱花。合时宜端着面碗走到餐桌前坐下来，低头夹了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烫而韧，猪油的香气裹着葱花在舌尖上化开。他嚼着嚼着咽下去了，又夹了一筷。

　　于赴在他对面坐下来，也低头吃了一口。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完了一整碗面，汤也喝得见了底。合时宜把空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冲了一遍，放进沥水架。他站在厨房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走回客厅。

　　阳光已经从窗台移到了地板中央，把客厅里那一块区域照得明晃晃的。合时宜在那片阳光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投在地板上的影子。影子的轮廓清晰完整，肩膀、手臂、头发，每一处都和他自己一样。他对着自己的影子动了一下手指，影子也跟着动了一下手指。完全同步的，没有任何延迟。

　　他转身走到了书柜前面。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蓝色铁盒子，掀开盖子，把笔记本拿了出来。他没有翻开，只是把本子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把它放回去了，合上盖子，推上抽屉，回到客厅里坐下来。

　　于赴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等合时宜坐定了，于赴开口了："不拿出来放外面？"

　　"不用了。"合时宜说，"就放在铁盒子里。想看的时候再打开。"

　　窗外的梧桐路上有阳光照在落叶上，一片一片地泛着浅金色的反光。合时宜和于赴坐在客厅里，谁都没有再说话，但没有那种沉默是等待被打破的。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各自在自己的位置里，知道对方就在对面，知道明天早上还会在对面，知道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合时宜把手搭在膝盖上，指腹贴着布料，感觉到阳光正从地板中央爬到他脚边。他看着那道光一点一点地向他靠近，没有去接也没有躲开。

　　让它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