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江厌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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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厌离拜师的消息传出来时，孟瑶还在打算盘，闻言差点把算盘扔出去，“谁？谁拜师了？谁拜谁为师？”
“孟瑶他娘！！”
魏婴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砚台和账本一起大跳，孟瑶惊恐的把账本捞回来，怒瞪魏婴一眼。
魏婴无视孟瑶咬牙切齿的目光，眉飞色舞道，“我刚从正厅那边过来，师姐当场就奉了茶，我的天，我还没见过虞夫人对哪个人这么客气过！”
江澄恰巧路过，他张着嘴看向孟瑶，孟瑶也张着嘴看他，两两相望，不明所以。
孟瑶比江澄更空白。
江澄只是震惊于母亲的态度，孟瑶是整个世界观都在重组，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还坐在窗下缝衣服，谁知道他才出门半天，母亲已经成了莲花坞的座上宾。
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但这事就是他妈的事实。
“孟瑶？”魏婴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傻了？”
孟瑶回过神来，看着魏婴，又看了看江澄，舌头头一次不听使唤，“我娘……确实挺厉害的。”
“废话少说。”魏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跟你讲，我来莲花坞这么久，别说好脸色了，虞夫人连个正眼都没给过我，每回见了我不是嫌我脏就是嫌我闹。”
他叹了口气，沧桑望天，“我本来觉得自己挺聪明的，比你也不差多少。你那些心眼我学学也能会。但今天我发现，果然是不一样的。”魏婴淡淡的看着孟瑶，幽幽的说，“要不然怎么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呢。”
廊下安静了一瞬，江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了，少装，当心我娘听见了，又该罚你了。”
魏婴发出无声尖叫。
过了两天，卫子夫带着一个小小的包裹进了莲花坞。
江厌离本以为卫子夫会带她学学女红，或是学着插花，下棋，做风雅之事，女先生们多半只教这个，为的就是能更好的襄助夫君，此道她虽说并不精通，但也不愿意在第一次见面的人面前露怯。
她跪坐在卫子夫对面，安静垂首，等待今天的课程。
直到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江厌离下意识抬头，正碰上卫子夫温柔的眼神，对方语调平和，柔声问，“阿离，你告诉我，这杯茶值多少钱？”
江厌离愣了一下，看看茶汤，叶片舒展，汤色清亮，“是今年的新茶，应当是明前采的，品相不错。在莲花坞，这样的茶大约二两银子一斤？”
“还有呢？”
还有？江厌离又看了看，迟疑道，“茶盏是青瓷，釉色温润，是汝窑的工艺，一套大约值五两。”
卫子夫依旧带着笑意，她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摊在桌上，那是思诗轩近来收来的零碎消息，有的是码头脚夫闲聊时被记下来的，有的是商铺管事酒后漏的嘴，有的是某个行商在姑娘面前吹嘘时被套出来的。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不值一提，像散落在地上的碎珠子。
“三天前，码头上的脚夫说，最近茶叶船的船主都换了新面孔，老船主不肯说为什么换人。同一天，东街茶庄的伙计跟人抱怨，说今年的明前茶进价比往年贵了三成，掌柜的不肯告诉他原因。”
江厌离下意识的跟着卫子夫的思路，“涨价的原因很多，说不定是因为今年的收成不好。”
“我起初也这么想。”卫子夫抽出第二张纸，慢慢推到江厌离眼前，“但第二天，思诗轩来了一个姓陈的茶商，以前从未到过云梦。他喝多了，说自己是从建州绕路来的，原先走的那条水路被温家的船封了，说是要修葺河道，一修就是三个月。”
她看着江厌离，“建州是今年明前茶的主产区。那条水路一封，建州的茶只能绕路，运费翻番，货损加倍。所以进价涨了三成。”
江厌离的眼睛渐渐睁大。
她似乎意识到卫子夫在教他什么了。
“当然，不止这些。”卫子夫抽出第三张纸，语气依然不紧不慢，“茶商还提到，温家的人在码头贴了告示，说修葺河道的工料需要从当地采买，让建州的几个大茶庄先垫付，许诺日后减免税赋作为补偿。那些茶庄不敢不垫，垫了又不敢声张，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等着江厌离说些什么。
江厌离沉默了很久，父亲和母亲偶尔在饭桌上的只言片语从她脑子里划过，零零碎碎，不成体系。
她抬起头，声音有些不确定，“所以……温家表面上是在修河道，实际上是在借修河道之名，对建州的茶庄强行摊派？这不是修河道，这是……这是……”
“敲竹杠，勒索，趁火打劫。”卫子夫替她说了，“看你喜欢哪个词。”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鸟鸣，有风吹莲叶的沙沙声，有远处弟子们练剑的呼喝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衬得屋内的寂静格外深沉。
江厌离低头看着桌上那叠纸，卫子夫用眼神鼓励她，将那叠纸如数递到她眼前。
江厌离一张一张的翻过去，一个脚夫的抱怨，一个伙计的牢骚，一个醉鬼的吹嘘，任何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可是当它们被一双手收集起来，就变成了一幅完整的地图。
“可能你会觉得这些东西没什么学习的必要，”卫子夫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你今天看到的这些东西，也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几句零零碎碎的话罢了，但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他们只看得见大事，看不上小事，可小事攒多了，大事就要临头，小事看久了，就能看见一个人的一辈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些，“厌离，你是江氏的大小姐，不论你以后想要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最起码，不要让人随随便便的就把你骗了去，人的嘴巴是最会骗人的，但人的行为是最难骗人的，要看他做了什么，别听他说了什么。”
江厌离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老师，”江厌离的声音发紧，“这些事，我父亲知道吗？”
卫子夫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你觉得他知道多少，或者，你觉得他需要知道吗？”
江厌离抿紧了嘴唇。
“老师，”她郑重地抬起头，“请教我。”
卫子夫看着她，有些人在看见世界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岁月静好时，会崩溃，会痛苦，会挣扎，可有些人会毫不犹豫的伸出手，哪怕发现是刺痛的，也不会缩回去。
“可以。”她将那一叠纸推到江厌离面前，“送给你了，下次我还会再带来一些东西，希望你能凭借自己的眼力看一看这个世界。”
江厌离双手接过那叠纸，指尖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
“谢谢老师。”
窗外，虞紫鸢缓缓松了口气。
本来她还在担心卫子夫只教江厌离那些酸掉牙的诗词歌赋，或是那些迂腐的女儿功，现在，她总算可以放下心来了。
虞紫鸢闭了闭眼，再一回头。
魏婴、江澄和孟瑶三个脑袋从树上冒出来，眼巴巴的看着江厌离和卫子夫，时不时的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虞紫鸢：……
虞紫鸢抽出了紫电。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