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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虞紫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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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紫鸢心乱如麻。
“阿娘?”江澄探出头,“下午不是说好了陪我练剑吗?我在演武场等了好久。”
她这才惊觉已经过去了很久,拍了拍脸颊,“走吧,现在去。”
傍晚,虞紫鸢看江澄练了两个时辰的剑,江澄的剑法刚猛有余、灵巧不足,一套江家剑法被他使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虞紫鸢纠正了几次,越纠正越烦躁,最后索性让他停了
“你练剑的架势,倒像是跟剑有仇。”
江澄涨红了脸,“娘,我已经很用力了。”
“用力有什么用?”虞紫鸢冷冷地说,“用力能解决所有问题的话,莲花坞里最厉害的人应该是码头上的纤夫。”
江澄不说话了。
虞紫鸢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就觉得憋得慌,这孩子像她,骄傲,不擅长转弯,这种性格放在世家纨绔子弟身上还好,放在一个将来要做宗主的男人身上,她简直不敢想。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那个孟瑶,是你带他过来的?”
江澄一愣,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是,当时码头仓库那边缺个账房。”
“你见过孟瑶的娘吗?”虞紫鸢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澄想了想,“我没见过。但听魏无羡说,孟瑶的娘是花魁,长相气度皆不凡。”
虞紫鸢沉默了很久。晚风拂过校场,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一个花魁教出了这样的儿子。
一个花魁能教出这样的儿子。
“阿澄,”她忽然说,“明天你去码头,把那个女人请来。”
江澄愣住了,“孟瑶的娘?请她来……做什么?”
虞紫鸢看了他一眼。
江澄立刻闭嘴。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两个仆从去了柳巷。
莲花坞的少主亲自去柳巷请人,这事放在任何地方都是天大的笑话。江澄一路上都在想怎么开口,甚至做好了被母亲责骂的准备,也许到地方之后他应该直接掉头回去,然后跟母亲说人不在。
直到他真的见到孟诗。
江澄第一反应是仕女图活过来了。
他第一次觉得魏无羡说话没有夸大,而是写实。
“江少主好。有劳少主亲自来,阿瑶一定又给您添麻烦了。”卫子夫温声道,“阿瑶年纪小不懂事,若有得罪之处,我这个做娘的先行告罪了。”
“没有没有,”江澄觉得自己的舌头有点打结,“孟瑶很好,母亲很喜欢他。那个……我母亲想请您去莲花坞坐坐。”
卫子夫微微笑了一下,“多谢夫人抬爱,请少主稍候,容我换件衣裳。”
她转身进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换了一件稍微正式些的浅青色长裙,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比甲,依旧是素面,依旧没有多余的首饰,只多了一支银簪,和另一支银簪对称地插在发髻两侧。
江澄注意到她的步伐很稳,不扭捏,不局促,大大方方地跟着他走,就好像被莲花坞的少主亲自接去府上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孟……夫人,你不问问是什么事吗?”
卫子夫偏头,微微弯起眼,“夫人请我去,自然有夫人的道理。我去了不就知道了?”
这回答滴水不漏,把问题轻轻巧巧地挡了回来。江澄发现自己接不住,干脆闭嘴。
虞紫鸢在偏厅等她。
卫子夫踏进偏厅,虞紫鸢心里已准备好的那一套不动声色的架子,差点没绷住。
她见过孟诗,准确地说,她在码头远远地瞟过一眼,当时只觉得是个长相端正的女人,没什么特别。可现在近在咫尺,她才意识到那个距离有多大的误差。
虞紫鸢年轻时,曾经跟随父亲去过一次洛阳,远远地见过一位皇室长公主,那位长公主穿着朴素的衣裳坐在凉亭里喝茶,身边只跟了两个侍女。可是所有路过她面前的人,无论品级高低,都会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当时的虞紫鸢不明白那是为什么。现在她有点明白了。
“孟夫人,”虞紫鸢站了起来,她本来没打算站起来,“请坐。”
“夫人客气了。”卫子夫行了一个很自然的敛衽礼,她没着急坐下,而是小步先行,双手递过一张绣了花鸟的紫帕子,“多谢夫人抬爱,我家阿瑶也承蒙夫人照顾,一点小小的心意,还请夫人收下。”
虞紫鸢的眼神一动,她接过手帕,手帕上是双面绣,花鸟绣的栩栩如生,这种绣法不仅要看绣娘的功夫,而且相当耗时间。
——她早就知道自己会见她。
“贸然请夫人过来,还请见谅。只是犬子最近在孟瑶那里受益良多,我这个做母亲的,想当面跟夫人道个谢。”虞紫鸢收了手帕,露出些许笑容。
这话说得体面,但也是在试探。她想看看孟诗会怎么接。是惶恐地推辞?是得意地炫耀?还是巧言令色地讨好?
卫子夫的回应让她的三个预设全部落空。
“夫人谬赞了,倒是夫人,妾身还没有当面谢过夫人。”
虞紫鸢微微眯起眼睛,“谢我什么?”
“谢夫人没有直接把阿瑶逐去,阿瑶年轻,在莲花坞里无根无基,若是在被莲花坞赶出来,恐怕这一辈子都没有容身之所了,所以妾身感激不尽。”
虞紫鸢沉默了一瞬。
这话说得太聪明了。她反复打量孟诗说这话时的样子,对方语气坦然,目光平和,没有任何刻意恭维的痕迹,就好像她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有点意思。
她决定换一个话题。
“听周老夫子说,阿瑶的学问都是自己学的?”虞紫鸢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问,“一个孩子能把那几句话解释的出彩,这可不容易,想必是夫人时时在身侧教导的缘故。”
“不敢当,那孩子平时就喜欢瞎看些书。”卫子夫谦虚了一句,随口接下去,“妾身原本只识得几个大字,但总是担心孩子自顾自的看错书,所以也逼着自己多看看,阿瑶四书五经读过一些,史书读得杂,妾身也就都跟着听了一点。”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虞紫鸢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人家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孩子岁数不大,却读过四书五经,在码头写的明白家书,在账房里写的明白账本,她本人只是为了儿子才学的书,虞紫鸢没有追问,这哪是在回答她的问题,孟诗这是在告诉她,她儿子有能力,有价值。
怪不得能养出来孟瑶这样的孩子,会装傻的孩子必然会有个聪明的妈,而聪明的妈也一定更是个装傻的高手。
要是她的阿离……
虞紫鸢心念急转,侧过头看了一眼侍女。侍女低头行礼退下了。
很快,门外传来脚步声,女孩柔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母亲,您找我?”
江厌离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碟点心。她是听下人说母亲请她过去,她走进偏厅,目光落在孟诗身上,微微愣了一下。
“这位是……”
“这是孟瑶的母亲,孟夫人。”虞紫鸢说。
江厌离的反应和江澄截然不同。她没有惊讶,没有戒备,很自然地行了一个礼,温声说道,“孟夫人好。常听阿瑶提起您,今日终于见到了。”
卫子夫站起来还礼,“江姑娘好。阿瑶常说起姑娘的莲藕排骨汤,说是莲花坞最好吃的东西。”
江厌离微微红了脸,“阿瑶太夸张了。”
“不夸张。”卫子夫认真地说,“能把汤熬好的人,心一定是静的。心静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差。”
虞紫鸢把茶盏放下,认真的开口,“孟夫人,既然你见识不凡,又闲居在家,不如偶尔来莲花坞坐坐。阿离这些年在家里闷得很,也没个能说话的人。你若方便,不妨多走动走动。”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瞬。
卫子夫抬起头,笑得温婉,“夫人不嫌妾身出身低微,是妾身的福分。只是柳巷那边还有些事要料理,容妾身回去安排一下。”
“好说。”虞紫鸢也笑了,这一回是真心的。
江厌离立刻开口,“孟夫人,我送送您。”
卫子夫弯起眼睛,“多谢江姑娘。”
江厌离上前挽住卫子夫的手臂,两个女子并肩走在莲花坞的回廊上,卫子夫望着一池的莲花,抬头看了一眼明媚的太阳。
能一步登天的人不多,真不巧,她卫子夫算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