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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上课地点设在莲花坞东侧的习文堂。
孟瑶把算盘打的像轮指,一上午一口水都没碰嘴,好容易算完账本,一路上紧赶慢赶,可算赶上江家的午课,他不声不响的寻了角落,支起小桌,摊开纸笔,一言不发地听课。
弟子们一开始很不习惯。
“一个……也来听早课?他算什么东西。”
“嘘,小声点。听说是宗主特许的。”
“宗主也太好说话了……”
“闭嘴吧你,被宗主听见有你好看。”
这些声音孟瑶都听见了,他一个字都没有回应,不辩解,不告状,有人找他说话就捧着笑脸,时间一长,那些议论的声音自己就小了,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真正让弟子们改变态度的,是开课三个月后的一次随堂考。
教文课的是江家的一位老学究,姓周,六十多岁,胡子花白,脾气又臭又硬,他最看不惯弟子们仗着家世好就不读书,每次考试出的题都刁钻得要命。
那天他出了一道题,注释【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并联系实际说明其意义。
满堂弟子哀嚎一片。
孟瑶低头磨墨,提笔,开始写。
周老夫子踱过来看着他写,看着看着,脚步停了。
“写的不错。”
孟瑶吓了一跳,险些污了卷子,周老师又看了一眼孟瑶,语气难得地缓和些,“你,叫什么名字?”
“孟瑶。”
“你的书,是谁教的?”
“自己看的。”
周老夫子的白胡子抖了一下。
“你……”他顿了顿,淡淡道,“继续保持。”
孟瑶看着自己的卷子。
富贵不能淫不是不要富贵,是不被富贵所淫,即使富贵无边,也应取之有道。修真界的种种富贵无非灵石,法宝,世家地位。这些东西,该争的时候要争,但不能为了这些丢掉底线。
贫贱是处境,不是身份。人可以穷,不能贱。真正的贫贱,是明明有机会改变却甘心沉沦。而面对贫贱依然不改其志的人,比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子弟,更值得尊敬。
威武不能屈的屈是弯腰,但屈同样分两种,一种是软了膝盖,跪下去的屈,一种是为了护住更重要的东西而低头的屈,前者是懦弱,后者是大勇。
孟瑶握住笔,慢慢吐出一口气。
孟瑶在莲花坞待了整整半年。
这半年里,他认识了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和他一样,在莲花坞里格格不入的人。
魏婴。
魏婴是江枫眠从外面带回来的孩子,比孟瑶大五岁,比江澄大一岁,他来后,莲花坞里鸡飞狗跳,上房揭瓦,下河摸鱼,三天两头被虞紫鸢罚跪祠堂。
但江枫眠喜欢他,江厌离喜欢他,江澄嘴上骂骂咧咧,其实也离不开他。
孟瑶第一次和魏婴说话,是在一个傍晚。
那天他在整理账本,忽然听见窗外有人喊,“喂!你就是那个写字很好看的小子?”
孟瑶一抬头,一个穿黑衣服的少年正趴在窗台上,眼睛亮得惊人。
“我叫魏婴!你呢?”
“孟瑶。”
“我知道你!”魏婴翻窗跳进来,“周老夫子天天拿你的文章骂我们,说我们都是饭桶,就你一个是读书人。你害惨我了,我今天又被罚抄《滕文公下》十遍!”
孟瑶沉默的看看门,门似乎失去了它的作用。
“不过算了,”魏婴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写得好就是写得好,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哎,你教我写字呗?江澄那小子写的字跟狗爬似的,我要是写得比他好,虞夫人总不好意思光骂我一个人了吧?”
孟瑶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就传来江澄暴怒的声音。
“魏婴!你说谁的字跟狗爬似的?!”
魏婴怪叫一声,从另一扇窗户翻了出去,眨眼就跑没影了。
江澄追到窗前,只看见孟瑶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人呢?”
孟瑶毫不犹豫的指窗户外面。
江澄咬了咬牙,“魏婴!!”他也一个转身,跳窗就走了。
孟瑶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门。
江澄这个人,他在莲花坞观察了半年多,骄傲,敏感,嘴硬心软,最怕被人看不起,也最怕被人看透。他是莲花坞里最难接近的人之一,也是最值得接近的人。
卫子夫跟他说过,江家最值钱的不是江枫眠的赏识,也不是早课的资格,而是江澄。
因为江枫眠总有一日会老,而江澄是莲花坞的继人。
“阿瑶,你不需要让所有人都喜欢你。但你一定要让关键的人信任你。江澄这个人,你要慢慢来,不急。他这种人,一旦认定了谁是自己人,就会护到底。”
“当然,也不要将宝全押在别人身上,终究要自己有能力,让别人都想换都换不掉你。”
孟瑶看看手里的算盘。
他现在说是账房不像账房,是弟子不像弟子,倒像是个打短工的,主人家心里好,开了恩让他跟着自家孩子学习。
别急,别着急。孟瑶对自己说,机会会有的,抓住它。
机会来的比他想的要快。
某天下午,孟瑶还在找账上差的一文钱,虞紫鸢身边的侍女来传话,说夫人请孟瑶过去一趟。
孟瑶放下手中笔,整了整衣襟,“请夫人稍候,我换身衣服就来。”
他飞似的在脑里过了一遍近来发生的所有事,写的账没问题,写的文章也不再起眼,中等而已,是谁在虞夫人那告了他的黑状?
立足未稳,孟瑶百无头绪,飞快的换好衣服,低眉顺眼的跟着侍女走。
虞紫鸢在偏厅等着他。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紫色长袍,只穿了一件家常的深青色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端着茶盏,看上去倒不像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孟瑶在门槛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虞夫人安。”
虞紫鸢没让他起来。
她慢慢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放在桌上,目光从孟瑶的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来。
“你进莲花坞多久了?”
“回夫人,六个月。”
“六个月。”虞紫鸢重复了一遍,“时间不短了。一个账房,还能旁听弟子的课,你倒是头一个。”
孟瑶没有接话。
“我今天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虞紫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有人说,你在码头上替人写信的时候,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有来往。还有人说,你隔三差五就往家里跑,把你娘教的话带进莲花坞。有没有这回事?”
孟瑶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在码头替人写信是真的,他经常回家也是真的。两件真事放在一起,就变成了他这个娼妓的儿子,手脚不干净。
孟瑶飞速思考。
他不能辩解细节,辩解细节就是承认了那些真事,而一旦承认了真事,后面的罪名就摘不掉。孟瑶在心里过了一遍母亲教过的话,抬起头,看着虞紫鸢的眼睛。
“夫人,敢问这话是谁说的?”
虞紫鸢眯起眼睛,“你是在质问我?”
“不敢。”孟瑶的声音很平静,“只是有人这样说我,想必是亲眼所见。我想问问清楚,也想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好改。”
虞紫鸢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孩子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预料。没有慌张,没有辩解,没有下跪求饶,甚至没有一丝被冤枉的委屈。
要么他不心虚,要么他演技够好。
虞紫鸢见过太多下人在她面前吓得发抖的样子,她没有见过一个账房在她面前如此镇定。
“你不怕我?”
“怕。”孟瑶说,“但我相信,莲花坞,讲规矩也讲道理。”
“伶牙俐齿。”虞紫鸢冷笑了一声,“你以为这么话,我就不敢动你了?”
孟瑶咬紧牙关。
“夫人如果觉得孟瑶留在莲花坞会让宗主难做,孟瑶可以走。孟瑶明天就去向宗主辞行。只是临走之前,孟瑶有一个请求。”
虞紫鸢的眉头拧了起来:“说。”
“请夫人亲自去查一查那个递话的人。”
孟瑶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坦然,可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抖的厉害。
“孟瑶的出身,全云梦都知道,孟瑶不否认,也否认不了。正因为如此,在莲花坞这七个月,走的每一步路,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在看着。我不敢出错,因为我出错,丢的不是自己的脸,是莲花坞的脸。”
“如果有人想借我来做什么文章,伤的也不会是我,一个娼妓之子没什么脸面,伤的是莲花坞的脸面,宗主的脸面。”
孟瑶毫不犹豫的撕开自己的伤疤,用他之前人生中最痛苦的事情说事。
虞紫鸢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俯视着这个孩子。
偏厅里安静了很久。
虞紫鸢转身,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先回去,剩下的事情我会查明。”
“是。”
孟瑶行礼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虞紫鸢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孟瑶。”
他停下脚步。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你娘教的?”
孟瑶转过身来,直视着虞紫鸢的眼睛,“回夫人,是。”
虞紫鸢看着他的眼睛,片刻之后,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有一个好娘亲。”
这是虞紫鸢对孟瑶说过的最温和的一句话,也可能是唯一一句,孟瑶深深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了之后,虞紫鸢一个人在偏厅里坐了很久。茶凉了,侍女进来换,被她挥手赶了出去。
她是虞家的三娘子,天赋卓绝,以为自己会嫁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生一个顶天立地的儿子,过一辈子顶天立地的日子。后来她嫁给了江枫眠,她的女儿随她的父亲,她的儿子敏感易怒,她丈夫收养的野孩子活蹦乱跳,她在这个家里,每天都在生锈。
虞紫鸢不示弱,不代表她不痛苦。
所以当她听说江枫眠把一个娼妓的儿子带进莲花坞,让他旁听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你对一个娼妓的儿子都能这么宽容,为什么对我,对我的阿离,我的阿澄……
虞紫鸢扶着额角,闭上眼睛。
卫子夫即将表演高端操作。
江厌离将迎来她最温柔的老师。
江.未来莲花坞之主.射日之征发起人.厌离向各位问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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