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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孟瑶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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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瑶在码头写信的第七天,来了一个不该来的人。
彼时他正给一个船工写家书,写到一半,头顶的光被人挡住了,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他的摊子前面,穿着云梦江氏的紫色校服。
少年大约十一二岁的年纪,眉眼稚嫩,带着一股子天生的傲气,嘴角微微上挑,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小先生’?”
孟瑶放下笔,站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能穿着这身紫袍,想必得是江家的门生,既然是江家,但凡是沾上修仙世家的事,都万万慎重。
“不敢当,”孟瑶低下头,露出一副乖巧的模样,“我只是替码头的叔伯们写几封家书,混口饭吃。”
来人没理他的客套,伸手拿起桌上那张还没写完的信纸,扫了一眼。
“字倒是真不错。”
“您过奖了。”孟瑶把姿态放的很低,“请问,您可是要写信?”
来人把信纸放回桌上,嗤笑了一声,“我用得着你写?我且问你,会看账吗?”
孟瑶下意识回答,“会一点,之前帮家里管过账。”
来人呼出一口气,“那算我没找错人,我找你是要你帮个忙。码头仓库的账房先生昨天摔断了腿,我爹让我先找个能识字会算数的人顶上几天,有人荐了你。”
孟瑶眨眨眼,他低下头,眼珠子乱转。
请七岁孩子当账房先生吗,有点意思。
难不成是拐子?可拐子应该不敢穿这衣服吧。
直到来人等的不耐烦,孟瑶忙端起笑脸,温声道,“您看得起,是我的福气,只是我年纪小,怕做不好,给江家添麻烦。”
“你倒是比那些大人还会说话,”江澄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但干净的衣衫上停了停,“你叫什么?”
“孟瑶。”
“哪个孟?”
“孟子的孟。”
江澄嘴角动了动,扭头看了一眼天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把你这摊子收了,现在就跟我走。仓库的账乱了一早上,再不去娘要骂人了。”
孟瑶飞快地收拾了笔墨纸砚,把木板夹在腋下,跟在江澄身后往码头仓库的方向走。他的腿没有江澄长,跟得有些吃力,但他一声不吭,小跑着跟上。
江澄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慢了脚步。
码头仓库的账确实乱成了一锅粥。
老账房摔断腿之前,已经把三天的账目堆在了一起,墨迹潦草,数字对不上,有几笔货的出库记录干脆没有写。管事的急得团团转,看见江澄带回来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脸色更难看了。
“少宗主,这就是您找的人?”
“你有别的能用的人吗?”江澄一句话堵了回去,转头对孟瑶说,“你去看看,能理就理,理不了直说,我再想办法。”
孟瑶点了下头,他径直走到账房的位置上,踮着脚坐上去,把那一摞乱七八糟的账本翻开。
管事的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等着看笑话。
孟瑶看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他把三天的账目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记下了出库入库的数字,在心里把缺漏的地方一一标出来,再翻开一本新的空白账册,拿起笔,开始写。
他没按老账房的格式写。
老账房的记账方式是流水账,出库入库混在一起,日期颠倒,批注写在边角,只有老账房自己看得懂。孟瑶做了一个新的格式:入库一列,出库一列,日期和经手人单独标注,每一页底下算出小计,翻页时累加到下一页。
这笔账他理了整整一个下午。
到!底!是哪里差了一!文!钱!
孟瑶咬牙切齿。
江澄在仓库里进进出出了好几趟,每次都看一眼孟瑶。那孩子坐得笔直,握笔的手纹丝不动,偶尔停下来翻一翻前面的账本,看到不对劲的地方,就抓狂的抓自己的头发,等数对上了,又变回波澜不惊的样子。
太阳西斜的时候,孟瑶放下了笔。
“管事的,请您过目。”
管事的不信邪,拿起账本从头翻到尾,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沉默。他放下账本,看了孟瑶一眼,又看了账本一眼,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江澄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开口问道:“你多大了?”
“十岁。”孟瑶撒了个小谎。他今年其实才七岁,但他知道七岁的孩子做这种事太吓人了,十岁勉强说得过去。
“你爹娘呢?”
“爹死了。”
孟瑶淡定道。
“你娘呢?在做什么?”
孟瑶抬起头,看着江澄的眼睛。
这个问题他回答了无数次,每次回答这个问题,对方的眼神都会变,从那以后看他的目光就不再是看一个孩子,或怜悯,或鄙夷。
但他还是回答了。
“我娘在柳巷做事。”孟瑶坦然道。
江澄愣了一下。
柳巷是什么地方,在云梦长大的孩子都知道。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眼睛别到一边去,干咳了一声。
就在孟瑶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的时候,江澄忽然把目光转回来,瞪了他一眼,“那个什么,账理得不错,明天继续来。”
孟瑶愣住了,今天算了太多的数,脑子不好使,下意识弯眼睛,露出两个酒窝,“好。”
回答完,孟瑶沉默的捂住脸。
……大少爷,让我打两天白工吗。
孟瑶收拾好东西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码头上的人散了大半,只剩几个值夜的船工围在火盆边上说闲话。他夹着木板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一个人站在巷口。
那人穿了一身深色的长衫,身形修长,面容清隽,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江枫眠,云梦江氏宗主,莲花坞的主人。
孟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不必害怕,”江枫眠的声音和他的面容一样温和,他缓步走过来,在离孟瑶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今天的账目,我方才看过了。”
孟瑶捏紧了手里的木板,逼着自己挤出一个笑脸,“江宗主……”
“一个孩子,能把三天的乱账理得条理分明,这不是光凭聪明就能做到的,”江枫眠弯下腰,轻轻摸着孟瑶的脑袋,“你母亲教了你很多东西。”
孟瑶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温和的人,可江枫眠的温和,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是一个真正善良的人才会有的温度。
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回江宗主,”孟瑶低下头,“我阿娘教过我一些。”
他怯怯的又补了一句,“在我心里,阿娘是最好的娘。”
江枫眠直起身,目光落在孟瑶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衫上。那衣服很旧,但干干净净,袖口的褶皱被仔细地抚平过,衣摆上的一个破洞被一块颜色相近的布补得整整齐齐。
“明日,你来仓库时,带一套换洗的衣裳,”江枫眠取出一个钱袋子,放进孟瑶的掌心,轻声说,“账房的事做完之后,先不必急着走。莲花坞有一个学堂,教授族中子弟和门生的子女读书习武,你若愿意,可以来听一听。”
孟瑶猛抬头,手指微微收紧,“江宗主,我不姓江。”
江枫眠笑了。
“学堂的门,不问姓氏。”
他说完转身走,孟瑶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直到那道深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他迈开步子往柳巷的方向走,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思诗轩的阁楼上,卫子夫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壶茶。她倒了两杯,一杯推到对面,一杯端在手里,慢慢抿了一口。冯魁跟她说了码头上发生的事,她料定孟瑶今天回来会很晚,也料定他回来之后一定有话要说。
楼下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下一秒,门被推开了。
孟瑶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巨大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最后只蹦出来一句话。
“……江宗主让我去莲花坞读书。”
卫子夫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知道会有人来,但她没想到来的是江枫眠,更没想到他会直接让孟瑶进学堂。这就意味着,不仅是孟瑶展现的才能打动了江枫眠,更是江枫眠这个人本身,比传闻中更加不以出身论人。
卫子夫定了定神,“这是好事,怎么瞧着这么慌张?”
孟瑶浑身上下都在抖,牙齿都打着寒颤,“娘,我……他让我进学堂,我真的能……我真的……”
卫子夫把他拉进怀里,轻轻的拍着后背,“不怕不怕,孩子,娘在呢,什么都别怕,什么都别怕。”
感受着卫子夫身上传来的暖意,孟瑶终于敢哭出声来。
娘说的是真的,他真的会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不被困死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