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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老鸨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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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鸨死了的第二天,思诗轩照样歌舞升平。
柳巷里的闲话疯长了一轮又一轮,有人说秦妈妈卷款跑了,有人说她欠了赌债被沉了江,也有人说思诗轩的姑娘们合起伙来把老鸨做了。最后这个说法最接近真相,但因过于荒谬而无人相信。
没人问,没人查。
谁会在乎一个老鸨的命。这是花街,女人的命不值钱,死了就是死了,剩下的活人各凭本事。
孟瑶对这些充耳不闻。
他窝在卫子夫身边,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书,楼下的歌声和调笑声软软地磨着耳朵,他早就习惯了。
卫子夫侧过身,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孟瑶抬起头,露出两个酒窝。
卫子夫看着他的脸,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一个孩子,一个娼妓的孩子,长时间留在这样的地方,未来一眼就看得到头,好看的娃娃子承母业,做个以色侍人的小倌;丑陋的孩子当一辈子杂役,在厨房和茅厕之间老去,一辈子就这么定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没有名字,住在平阳侯府的歌女院里。歌女院和柳巷隔着一道墙,但那道墙并不厚,侯府的管事们偶尔也会把歌女叫去陪酒,陪得好了有赏钱,陪得不好也只能忍着。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当年的平阳公主也是这样想的,可那时候,长公主就喜欢给自己的弟弟献女人,她把卫子夫献给了汉武帝。
“阿娘?”
孟瑶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柔软,带着一层薄薄的汗。
卫子夫回过神。
“阿瑶,在看什么书?”
“《孟子》。”孟瑶把书举起来给她看,“虽然很多都看不懂什么意思,但有些地方也挺有意思的。”
卫子夫心里一动,“这样啊,阿瑶愿不愿意念给娘听听?”
孟瑶毫不犹豫的点头,没有再翻开课本,他捧着小脸,一板一眼的背起书来,从头到刚刚看的第四篇。
一字不差。
卫子夫看着孟瑶,又看了看孟瑶手里的书。下一秒,她以袖掩面,控制不住的勾起嘴角。
她有个好太子,孟诗有个好儿子。
“娘?”孟瑶茫然的看着他,“是我读错了吗?”
卫子夫摇了摇头,“你读的很好。”
她俯下身平视孟瑶,笑容温婉,“阿瑶,娘跟你保证,绝不让你这辈子困死在这里。”
孟瑶毫不犹豫的捧出大大的笑脸,“我相信娘。”
“不过,”卫子夫话锋一转,“光背书是不够的。”
孟瑶立刻挺直了小小的脊背,卫子夫看着他这副乖巧的样子,心里酸涩。
这么小的孩子,父母怀里打滚的年龄,却要活的这么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生怕给别人添麻烦。
卫子夫把孟瑶拉进怀里,轻轻拍着他后背,孟瑶僵了一下,把脸藏进卫子夫的肩膀里。
“从明天起,你去码头上替人写信。”
孟瑶茫然,“写信?”
“码头上那些脚夫、船工、小商贩,很多都不识字。他们要跟家里通消息,要么求人代写,要么就干脆断了音讯。”卫子夫把他膝上的《孟子》拿过来,放在桌上,“你字已经写得不错了,正好派上用场。”
孟瑶有些不确定,“那我去了,应该怎么写?”
卫子夫的声音不徐不急,轻轻的拍着他的背,轻声细语的说,“有几条规矩,你要记牢。”
“第一,不管来找你写信的是什么人,哪怕他穿得破破烂烂、说话粗声大气,你都要把笑脸捧住了,别让他们看出来你生气,不要跟人起争执,哪怕他骂你难听的话。”
孟瑶认真地点头,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第二,不要他们说一句你写一句。码头上的粗人说话颠三倒四,想到哪说到哪,你不能照搬到信上。你要让他们把话说完,把想说的都倒干净了,你自己在心里理一理,写出来的信要条理分明,句子要通顺,口吻要像本人。他可能说不出来,但你要帮他写出来。”
孟瑶把自己从卫子夫肩膀上拔出来,瞪圆了眼睛问道,“那要是他说的东西太多太乱,我理不出来怎么办?”
卫子夫勾起嘴角,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
孟瑶眨了眨眼,又把自己埋回卫子夫肩膀上。
懂了,自己问了句废话。
“你能把一整篇《孟子》一字不差地背下来,还怕理不顺一个码头工人的几句话?阿瑶,你的脑子比你以为的好使得多。”
孟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偷偷地翘起来。
“第三,”卫子夫竖起第三根手指,“收钱要公道。别人收几个铜板,你就收几个铜板,不能多要。但如果人家一时拿不出钱来,你也不要不高兴。不给钱也给他写。”
孟瑶又想把自己支棱起来,被卫子夫掐了脸蛋,又蔫蔫的窝回去,“不给钱也写?”
“写。”卫子夫温和的说,“娘不指望你靠码头上写信发财,真能发财的行当,在咱们脚底下踩着,我们图的不是那几文铜板,我们图名,名攒够了,比什么都值钱。你现在还不懂,但你要先这么做。”
孟瑶似懂非懂,但这是母亲说的话,母亲的话,他一直都听。
卫子夫摸了摸他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
“明天下码头,不管遇到什么,回来讲给娘听。”
“嗯!”
第二天一早,孟瑶背着一个小包袱出了思诗轩。包袱里装着一方砚台,两支毛笔,一叠裁好的粗纸,还有一块用来当桌面的木板,他像一只小鸟似的,飞快的出了思诗轩的门。
卫子夫看着孟瑶的背影,抿起唇,给冯魁使了个眼色。
冯魁低下头,后脚也出了思诗轩。
卫子夫轻轻扶着额头。
这孩子既然有这样的才能,那就应该发挥到最大,她的孩子生来就该是平天下的人。
孟瑶支了个小小的摊。
云梦的码头在清晨就已经热闹起来了,船工的号子声、鱼贩的叫卖声、货物的碰撞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茶叶香。孟瑶转了转眼珠,在靠近茶摊的墙根下支起牌子,把木板架在两块石头上,摆好笔墨纸砚,端端正正地坐下来。
来来往往的人从他面前经过,偶尔有人看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一个七岁的孩子坐在码头边上摆摊,怎么看都不太靠谱。
孟瑶坐了一炷香的功夫,没有人来。他也不急,自己先写了一幅字[代写家书,每封三文]。他把这张纸竖在面前,算是招牌。
这个招牌一竖起来,立刻就有人注意到了。
“嘿小孩,字不错啊。”一个扛着麻袋的脚夫停下来,歪着头看了几眼,“你写的?”
“是的,大叔。”孟瑶仰起脸,露出两个酒窝,“要不要给家里写封信?三文钱一封,写不好不要钱。”
脚夫被他逗笑了,“你这小孩倒是会说话。行,你给我写一封。我姓张,云梦本地人,在码头扛活,你帮我跟我老婆说一声,我这个月的工钱被扣了一半,下个月才能结,让她先跟米铺赊个账,别饿着孩子。”
他说得很快,说完就要走,打算等会儿回来拿。
孟瑶连忙叫住他,“大叔,您等一下!”
“怎么了?”
“您坐下来,”孟瑶端端正正地铺好纸,拿起笔,“您慢慢说。您刚才说的那些,我还要再问您几个问题。”
张脚夫觉得有趣,真的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孟瑶问了几个问题,家里有几个孩子?最大的几岁?妻子叫什么名字?住在云梦哪个巷子?米铺是哪一家?
张脚夫一一答了,越答越觉得这小孩不简单。他见过的代笔先生都是爱答不理的,交了钱就写,写完就赶人,哪有这样问东问西的?
孟瑶问完之后,没有立刻动笔。他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把张脚夫想说的话理了一遍,想明白了,才开始动笔。
“吾妻阿秀:见字如面。近日码头活计繁忙,一切安好,勿念。本月工钱略有延后,需迟几日方能寄回。家中若有急需,可持此信至东街陈记米铺赊米三斗,我已与陈掌柜说好,下月一并结清。天气转凉,孩儿们添衣,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再过半月我便能回家一趟,届时带些鱼干给你们尝鲜。夫,张大有。”
孟瑶一气呵成,捧着信纸给张脚夫念了一遍。
张脚夫半天没说出话来。
“大叔?写得不对吗?”孟瑶有些紧张。
“对,对。”张脚夫用力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三文铜钱放在桌上。他盯着孟瑶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等着。”
他扛着麻袋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带了五个人回来,都是码头上扛活的脚夫,都有家书要写。
孟瑶忙了一整天,连午饭都是在茶摊上花一文钱买了个馒头,一边啃一边写。到日落时分,他数了数兜里的铜钱,十一文。
他揣着铜钱往回走,兜里哗啦啦地响,每响一下他的嘴角就翘得更高一点,路过馒头摊的时候,他又多买了两个馒头揣进怀里,跑着上了思诗轩的楼梯,推开阁楼的门,还没喘匀气就喊了一声,“阿娘!”
卫子夫正在灯下缝补衣服,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孟瑶满头是汗地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兜。
“我挣了好多钱!”
他把布兜打开,铜钱叮叮当当落在桌上。九枚,没有一枚是假的。他看着卫子夫,等着她夸他。
卫子夫低头看了看铜钱,又抬头看了看孟瑶的脸。他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墨,衣襟上有汗渍,头发被风吹得毛毛的,可眼睛亮亮的。
“阿瑶,”她伸手擦掉他鼻尖上的墨迹,“你今天高兴吗?”
孟瑶想了想,用力点头:“高兴。比背书还高兴。”
“为什么?”
“因为……”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因为那些人一开始不信我,后来信了。还有人带了别人来找我写。他们叫我‘小先生’。”
卫子夫笑了,“明天还想去吗?”
“去!”孟瑶毫不犹豫,“娘,我跟你说,我今天发现了一件事,码头上有一个人,专门帮人看合同,收十文钱一份。他的字还没有我写得好。我觉得我也可以。”
“不急。”卫子夫把他拉到身边坐下,“先把写信做好,等码头上的人都知道你,再去做别的不迟。”
孟瑶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带着微微的余温。
“给阿娘买的,我只花了两文钱。”
卫子夫看着那两个馒头,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买两个?”
“一个怕阿娘不够吃。”孟瑶把馒头塞到她手里,脸上那两个酒窝又深了几分。
卫子夫接过馒头,低头咬了一口。
馒头蒸得不怎么好,有点硬,不够暄软。但这是她活了两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馒头。
不要着急,卫子夫。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不要急,不要急,她有的是耐心,阿瑶有的是时间。
这辈子,不会再有人把她的孩子从她手里夺走,绝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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