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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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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鸨的尸体还在椅子上,血已经半凝了,在砖地上铺开一片暗红色的黏稠阴影。屋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窗外传来的更漏声。
三更已过。
卫子夫顺手把老鸨歪到一边的脑袋拨正了,死人的脑袋软塌塌地耷拉在椅背上,被她一拨正了过来,露出一张凝固着惊骇与不可置信的脸。
卫子夫笑起来,松开手。
她走到墙角那口老旧的木柜前,第三把钥匙试对了锁孔。柜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摞东西,一摞银票,一摞文书,每一份都摁着红手印,用麻线捆得严严实实。她将那一捆身契和银票取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比她预想的更沉。
思诗轩看着不大,姑娘倒有十几个,再加上几个签了死契的打手,老鸨攥在手里的命,足足二十来条,银子也有足足三千两。
她把身契放在桌上,转头看向门口。
孟瑶一直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道影子。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亮得惊人,脸上那几滴血已经干了,他没有擦。他在等母亲的下一句话。
“阿瑶,”卫子夫说,“去,把人都叫醒,一个都别漏,让她们到厅里来。”
孟瑶看了一眼老鸨的尸体,确认不会给他的母亲造成威胁后,他转身就走,卫子夫坐回那张太师椅上,皇后做久了,她坐在哪里都像是待在皇宫,坐在皇位上。
走廊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半梦半醒的嘟囔声,还有被吵醒之后不耐烦的抱怨。
卫子夫抬眼,她的好儿子干活真利索。
姑娘们三三两两地从各自的房间里被拽出来,揉着眼睛披着外裳,拖着步子往厅里走。最先跨进门槛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叫翠浓,在这思诗轩里待了三年,平日里最会看眼色,也最会趋利避害。她一只脚刚迈进厅里,就看见了椅子上老鸨的尸体。
尖叫声还未出口就被她自己捂住了。她倒退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框,脸色白得像纸。身后的姑娘们不明所以,还在叽叽喳喳地推搡着往前挤,等她们也看清了屋里的景象,整个厅堂瞬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老鸨歪在椅子上,地上是半干的血泊,而那个平日里最温顺最好说话的孟诗,正端坐在老鸨的太师椅上,用一种她们从未见过的目光看着她们。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打手们来了。
思诗轩养了四个打手,都是签了死契的亡命之徒,平日在柳巷里横着走,替老鸨追债、教训不听话的姑娘、打发闹事的客人。领头的那个叫冯魁,早年据说在码头上背过人命,他今夜值夜,本就警觉,听见姑娘们的动静便立刻召集了手下,提着一根短棍冲了过来。
冯魁跨进厅堂,一眼就看见了老鸨的尸体,瞳孔猛地一缩,却没有像姑娘们那样吓得不敢动弹。他的目光在尸体上停了两息,缓缓移到太师椅上坐着的孟诗身上,眼神里的惊愕迅速被一层冷硬的杀意取代。
“孟诗。”冯魁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一块粗砺的石头碾过地面,“你把秦妈妈杀了?”
孟诗没有回答,也没有站起来。她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姿态甚至可以说得上悠闲,只是她伸手,从袖中抽出一叠东西,轻轻搁在膝头。
银票。
冯魁的脚步顿了一瞬。这些年他见过的银票不少,但他从未见过一个女人在面对四根随时能砸碎她脑袋的短棍时,还能不紧不慢地拿出银票来,这不符合他认识的那个孟诗。
孟诗将第一张银票拈起来,举到眼前,像是鉴赏一幅字画,下一秒,她手腕一翻,银票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轻飘飘的弧线,落在冯魁脚前。
第二张。第三张。第五张。
她简直是在抛一把不需要成本的纸片,银票从她指尖纷纷扬扬地飞出去,在半空中翻卷、旋转、飘落,烛光映在上面,把每一张都照得闪闪发亮。
??
四个打手都愣住了,姑娘们愣住了,他们见过银子,但没见过这样撒银子的。银票落在地上,落在老鸨的血泊旁边,落在冯魁的靴面上。
第一个人跪下来抢。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打手先动了,另一个打手也蹲了下去,冯魁回头怒喝一声“都给我起来”,但没有人听他的,第四张银票刚好落在他自己脚边,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银票的面额,足够他在云梦码头舒舒服服地过一整年。
卫子夫起身,带着永远不疾不徐的笑意,不看他的短棍,不看他的拳头,将一张银票塞进了他怀里。
“几位,”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厅堂都听得清清楚楚,“以后请多指教,这里的老板,从今晚起,是我了。”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冯魁的肩膀,扫过他身后那几个还在捡银票的打手,语气轻松得像在嘱咐明早的采买清单。
“之前秦妈妈给几位的月钱是多少,我翻一倍。愿意继续干的,留下来。觉得我这地方不好待的,死契在我桌上,现在就可以拿走。是留是走,诸位自己选。”
冯魁握着短棍的手垂了下去。
孟诗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走到那群挤在门口瑟瑟发抖的姑娘们面前。
这些姑娘们比打手更难对付,打手给钱就好,姑娘们要命,要自由,要一个能喘口气的活法。她们从被卖进来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有机会重新选一次。此刻那个掐着她们脖子的老鸨死透了,身契就搁在桌上,而取而代之的,竟然是她们中最沉默最不起眼的孟诗。
翠浓最先开口。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眼睛已经红了,“孟诗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桌上拿起那捆身契,解开麻线,将那一份份摁着红手印的文书摊开在掌心,像是在摊开一摞不值钱的旧账单。
“我接下来说的话,只说一遍。你们每个人都要听清楚,想在思诗轩继续待下去的,之前你们拿多少月钱,从今天起翻倍。往后不用再管什么接不接客,我自有别的活计交给你们。但有一点要说在前头,留下来的人,不只要做这思诗轩的姑娘,还要做我的眼睛,我的耳朵。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商贾、各世家往云梦送的消息、恩客嘴里漏出来的闲话,你们听到的一切,都归我。愿意的,来领新契。”
她顿了顿,看着几个姑娘脸上掠过一丝犹豫,知道她们在掂量“眼睛和耳朵”这几个字的分量,能被卖进青楼的女人都不蠢,知道替人做耳目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出卖色相,更是掺和进了远比柳巷复杂得多的事。
她语气一转,忽然放轻了。
“不想留的,恭喜你,从现在起,你自由了。身契就在这里,当面撕毁,从此天高水远,各不相欠。”
她从那一摞身契中抽出一张,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指尖捏住两端,缓缓撕开。纸张破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像是一根捆了许多年的绳索终于被挣断了。
“翠浓。”她叫出这个名字。
那个方才还吓得面无人色的姑娘浑身一震,茫然地抬起头。孟诗将撕成两半的身契递到她手里,那张曾经把她像牲口一样标了价的纸,如今只是一片再也粘不回原样的废纸。
“你自由了。”孟诗说。
翠浓低头看着手里裂成两半的身契,愣了整整三息,忽然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起来,像一个被关了太久的人终于推开了门,发出压抑不住的恸哭。
哭声像是引信,其他姑娘们也红了眼眶。有几个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目光在太师椅上的尸体和孟诗之间来回游移。她们不知道孟诗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夜之间像变了个人。
卫子夫静静地看着她们,又侧过头看着孟瑶。
想收买人心,就要抓住人心里最想要的那个东西,喜欢要钱的,要真金白银的送到他怀里;要自由的,就要把他身上的锁全砸下来,要做就做到底。
现在,你懂了吗?
??
孟瑶的眼睛亮亮的,轻轻点头。
冯魁蹲下身,把地上最后几张银票捡起来,整整齐齐地放在孟诗手边的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躬了一下身,退到门边站着,另外三个打手互相看了一眼,也默默退到了他身侧。
卫子夫坐回太师椅上,将剩下的身契和新拟的契书一份一份理好,摆在桌面上。她的手指修长而稳,指节上还残留着几缕干涸的血痕,但她毫不在意。
“选吧。”
皇后正坐在老鸨的椅子上,等着她新收的下属们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