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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云梦下了一夜的雨。

      孟诗坐在窗前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眉眼是好看的,只是眼角生了细纹,她今年二十三岁,在这个行当里,已经算不得年轻了。

      门外有人在骂。

      “小野种,偷我家的馒头,也不看看你娘是个什么东西!”

      “娼妓养的崽子,能有几分出息?”

      “快滚!再让我看见你,打断你的腿!”

      孟诗放下梳子。

      她站起身来时,身体还不习惯这个动作,事实上,她的确还不习惯,一天前她在一条白绫上咽气,再睁开眼,就躺在一间满是脂粉味的屋子里,脑子里塞满了另一个女人支离破碎的记忆。

      这个女人叫孟诗。

      只是这个孟诗不是歌女,是花魁。

      她的孩子也不叫刘据,叫孟瑶。

      孟诗推开门。

      雨帘里,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正从泥水里爬起来,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他脸上有巴掌印,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孩子看见她,立刻把怀里的东西举起来,露出讨好的笑容。

      “娘,我拿了馒头。”

      他没说偷。

      孟诗低头看着他。

      这孩子生得好看,眉目清秀,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浑身湿透了,单薄的衣裳贴在身上,冷得发抖,却先把馒头往她手里塞。

      “娘吃。”

      孟诗没有接。

      她蹲下来,平视着这个孩子的眼睛。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浑然不觉。

      “阿瑶,”她说,“你跪了没有?”

      孟瑶一愣,摇摇头。

      “没有跪,”他说,又补了一句,“我没有求他。馒头是我从地上捡的,他掉在地上的。”

      孟诗笑了,她伸手把孟瑶拉起来,牵着他走进屋里。她翻出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又打来热水给他擦脸。孟瑶乖乖地任她摆布,只是那双眼睛一直追着她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娘,你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孟瑶想了想,“以前娘都不会问我跪没跪,以前娘只会抱着我哭。”

      “阿瑶,”孟诗把帕子搭在盆边,看着他的眼睛,“娘以后不哭了。”

      孟瑶眨了眨眼。

      “那娘要做什么?”

      做什么,这真是一个好问题。

      窗外的雨还在下,云梦的春天潮湿而寒冷,这个季节是生根发芽的季节,一颗种子落进了土壤,是花会长成花,是草会长成草,是树就变不成地上的泥。

      孟诗重新坐下来,拿起梳子,继续梳她没有梳完的头。

      铜镜里,那张年轻的脸,眉眼间浮起卫子夫暮年亮剑时的灵魂。

      上一世,她用了三十八年,把一个歌女变成了皇后,把一个儿子变成了太子,把一个家族变成了大汉的荣耀。

      这一世,她只剩下一间破屋,一个孩子,和一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身份。

      足够了。

      卫子夫对着铜镜里的孟诗微微一笑。

      “娼妓之子?”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等着看吧。”

      孟诗醒来的第三天,终于走出了那间昏暗的屋子。

      思诗轩的廊道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脂粉味,混着隔夜的酒气,熏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几个姑娘正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嗑瓜子,看见她出来,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

      这个孟诗,自从三天前在房梁上挂了白绫被救下来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谁叫都不开门。今天倒是出来了,只是那姿态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卫子夫在走廊尽头站定,抬手敲了敲老鸨的门。

      “进来。”

      老鸨姓秦,四五十岁的年纪,脸上的粉扑得比姑娘们还厚,一笑起来簌簌往下掉。她正坐在桌前打算盘,看见孟诗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哟,身子好了?好了就准备接客吧。张老板昨儿还问起你呢,说——”

      “秦妈妈,”孟诗语气平和得不像是来求人的,“我来拿我的门清。”

      算盘声停了。

      秦妈妈慢慢抬起头来,那双被肥肉挤成两条缝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孟诗,她认识的孟诗,说话是细声细气的,求人是眼泪汪汪的,从来不会用一潭死水似的眼神看人。

      “门清?”秦妈妈放下算盘,往椅背上一靠,“你在我这儿吃了十几年的饭,住我的屋子,穿我的衣裳,你那儿子也是我点头才没被丢出去。你现在跟我说门清?你拿什么赎?你那点积蓄早就花干净了吧。”

      “我卖身契上的银子,十二年前就还清了。”孟诗的语气依然平淡,“门清,是我该得的。”

      “该得的?”秦妈妈笑了一声,“你一个娼妓,有什么是该得的?我告诉你,你的卖身契是还清了,可你那儿子在码头上跟人打架、偷人家馒头,哪次不是打着思诗轩的名号?这些年我替你遮掩了多少事?这些不要钱?”

      孟诗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年轻着,可指尖有常年做针线留下的茧子,掌心有被热水烫过的旧疤,指节微微粗大,这哪像一个花魁的手,更不像一个皇后的手,可是卫子夫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握着这双手,说了一句话。

      “你的手相,”那人说,“是富贵无极的相。”

      在她人生最落魄时,馆陶公主握着她的手看了半天,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转眼间,她又把卫子夫的手摁进泥里,狠狠的踩烂。

      她自己其实也不信的。一个歌女,富贵无极?能平平安安活到老就是天大的造化了。

      可是后来,她真的做到了。歌女做了皇后,歌女的儿子做了太子,歌女的弟弟做了大将军,那个从奴隶堆里被捞出来的少年,后来横跨大漠、封狼居胥,让整个天下的马蹄都绕着他走。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卫子夫闭上眼睛,又睁开,她转过身去,孟瑶正站在门口。

      那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大概是听见她来找秦妈妈,便悄悄跟了过来。他站在门框旁边,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紧张地望着屋里的一切。

      等什么呢?

      等他的母亲像从前一样流泪,像从前一样退缩,像从前一样抱着他回到那间阴暗潮湿的小屋里,把所有的委屈和眼泪都咽进肚子里。

      卫子夫看着他,笑容温婉如初,仿佛画中的仕女图。

      “过来,娘给你上第一课。”

      孟瑶愣住。

      卫子夫伸手,拔下了头上唯一一根簪子。

      那是孟诗唯一的首饰,一根素银簪子,不值几个钱,但磨得很锋利。她把簪子握在手里,转过身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的刺进秦妈妈的喉咙中。

      “你——”

      秦妈妈还没反应过来,卫子夫的手很稳,她没有杀过人,但她在未央宫里坐了三十八年,看过无数次比杀人更残酷的事。她看过一个人被活活逼疯,看过一个家族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看过她自己的儿子带着兵马冲出长安城,最终死在乡野之间。她看过太多了。杀一个老鸨,对她来说,不比拔一根簪子更难。

      秦妈妈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合了几下,发出咯咯的声响。她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下去,像一袋烂泥堆在了地上。血从她的喉咙里涌出来,洇红了那本还没算完的账本。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卫子夫低头看着手上的血,面无表情,她转过身来,看着孟瑶。

      那孩子还站在门口。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但卫子夫看见了。她看见他嘴角的肌肉在轻轻抽搐,不像震惊,也不像恐惧。

      ??

      那孩子在笑。

      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母亲手上的血,他浑身在发抖,但嘴角在上扬。那是一个从记事起就被“娼妓之子”四个字钉在地上的人,第一次看见有人敢把那根钉子拔出来。

      孟瑶走进屋里,绕过地上的尸体,走到卫子夫面前,跪了下去。

      他跪得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仰头看着母亲,眼睛里全是光。他双手接过卫子夫拔过簪子的那只手,低头,用自己的袖子仔仔细细地擦拭她指尖上残留的血迹。

      “孟瑶谨记母亲教诲。”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卫子夫低头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他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清秀的脸上抑制不住的喜悦,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比孟瑶更温和,更宽厚,不像他的父亲。他从来不会这样笑。他只会跪在她面前,红着眼眶说,“母后,儿臣冤枉”。

      卫子夫伸手,抚上孟瑶的头顶。她的手还带着血腥气,但孟瑶没有躲。他甚至把脸贴了上去,让那股血腥味沾在自己脸上。

      “阿瑶,”卫子夫说,声音温柔而深沉,“知道阿娘要教你什么吗?”

      孟瑶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从喜悦变成了一种更锋利的东西。

      “要做就做到底。”

      “要做就做到底。”

      卫子夫笑了。

      “好孩子。”她把簪子重新插回发髻里,“把她的钥匙拿过来。我们自己去找门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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