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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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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江氏子弟挨家挨户敲门,把莲花坞方圆十里的百姓都叫到了码头上,人挤着人,肩挨着肩,怀里抱着孩子,脚下踩着包袱,每一张脸上都写着茫然。
什么叫温氏要来了?谁是温氏?温氏在哪里?
这些百姓大多不识字,每天埋头苦干,努力为自己挣得一份温饱,可现在,莲花坞的人要他们带上细软立刻到码头集合,还说不走也可以,莲花坞不强求,但天亮之前,码头上的船会全部开走,到时候想过河,只能自己游过去。
卫子夫站在码头边的茶摊棚子下面,远远看着这一片黑压压的人头。虞紫鸢站在她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刚刚得到情报,温氏在开拔。”卫子夫道,“码头那边的活动太频繁,他们选择的第一个下手的位置应该就是这里。”
“太快了。”虞紫鸢低声说,“现在码头上的船不够,至少要分三批才能渡完,温家的人最迟午后就到,时间不够。”
“分三批就分三批。”卫子夫说,“先送老人孩子,再送青壮,最后送断后的。”
“百姓不会听你的。”虞紫鸢摇了摇头,“你没见过逃难的人,谁先上船谁后上船,能打出人命来,更何况还要让他们留人断后。”
卫子夫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匈奴铁骑踏过村庄,将百姓当猪羊射着玩,逃难的人是什么样的,她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
“需要一个会说的。”虞紫鸢皱了皱眉,“能让他们听懂,能让他们信,能让他们不乱。”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聚集的莲花坞弟子,“谁去?”
弟子们面面相觑。
这些弟子大多是年轻人,让他们拔剑杀敌,他们不怕。但让他们对着几千惶惶不安的百姓开口说话,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虞紫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去。”
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所有人回头,是江厌离站在那里。
“我去说。”她又说了一遍。
三长老皱起眉头,“你一个女子——”
“我也去。”孟瑶站起来,“我给师姐打配合。”
虞紫鸢走到人群前面,目光落在江厌离身上,江厌离朝母亲微笑着,虞紫鸢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去吧。”她低声说。
江厌离和孟瑶走上高台,转过身,面对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底下有人认出了她们。
“那不是码头上写信的小先生吗?”
“江家大小姐?”
“她们上去做什么?”
江厌离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能听见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又像是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的声音
是什么呢?
江厌离想了想,直到后来父亲的剑交到她手上,江厌离才明白,那是自己撕开束缚,向新世界伸出手的声音。
“各位叔伯婶娘,”她的声音清脆,传的很远,“我叫江厌离,云梦江氏子弟,你们中间有些人认识我。不认识也没关系,我就站在这里,你们看得见我。”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
“我知道你们很怕。”江厌离说,“坦率的说,我也怕!我娘说温家最迟今天午后就到,他们的船已经在路上了。我不知道他们的刀有多快,但我知道他们烧过云梦边上三个村子,杀了很多人。那些人跟你们一样,种田的、打鱼的、扛活的,没有得罪过温家,只是住在他们想占的地方。”
底下的声音小了。
“我是江家的人。”江厌离看着他们,“江家的人,现在要留下来打阻击。我们会把自己的命留在这里,换你们过河的时间,我弟弟江澄,今年十四岁,他会留下,还有江家的当家人、长老、弟子,一半的人都要留下来。”
她伸手,指向台下站着的那一排莲花坞弟子。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江小姐,你说的是真的?”
孟瑶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一个扛着麻袋的脚夫,孟瑶认得他,毫不犹豫的开了口。
“张大叔,”他说,“我给你写过三封信。第一封是给你老婆的,告诉她工钱延后了,让她先去陈记米铺赊米。第二封是你老婆的回信,我给你念了一遍。第三封是你儿子满月,你给他取名‘念安’。我说这名字好,你那天高兴,多给了我两文钱,我没要。”
张脚夫愣住了。
“是你啊大有!”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小先生说的是不是你?”
张大有大声说,“是!是!小先生给我写过信!小先生人好,写得比账房先生还好!”
江厌离后退了两步,把舞台让给孟瑶,孟瑶看着台下的百姓,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张大叔,我不是来让你去送死的。我是来跟你们说,莲花坞的人,今天把命撂在这里!他们只要你们做一件事,走,带着孩子走,带着老人走!一家十口出两个人,拿起莲花坞发的剑,留下来跟我们一起断后。其余的人,上船,往西南走,走得越远越好,等我们打退了温家的人,再回来。”
又有人喊,“那要是你们没打退呢?”
孟瑶看着他,“那就别回来。”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
“我娘说,”孟瑶的声音变得坚定,“人去哪里,莲花坞就在哪里。你们活着,莲花坞就活着。你们教孩子念书,孩子们长大了,莲花坞就在。你们在别的地方种田、打鱼、扛活、生子,等有一天,有人说莲花坞三个字的时候,你们能说我们就是,那莲花坞就还在。”
他停了一息。
“但如果你们今天不走,等温家的刀砍过来的时候,莲花坞就真的没了。”
没有人说话,紧接着——
“我留下!”
“我们家出两个!老三你带你嫂子先走!”
“带上我娘!我爹去年没了,我替我爹拿剑!”
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往莲花坞弟子站着的方向走,有人把怀里的孩子塞给邻居,从地上捡起一根挑货的扁担,有人在人群里喊着自己家里谁走谁留的名字,声音粗野而响亮。
百姓的声音从人群的各个角落涌出来,起先是零零散散的,后来像潮水一样汇成了一片。
卫子夫站在茶摊棚子下面,远远看着高台上的孟瑶和江厌离,虞紫鸢走到她身边,沉默了片刻说,“你教不出来孬种。”
“你也生不出来懦夫。”卫子夫回她。
张大有走到莲花坞弟子那一排的时候,江澄正在发剑。他把一柄普通的铁剑递过去,张大有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问了一句:“这剑能杀人吗?”
江澄看着他,“能。”
张大有把剑别在腰带上,走到孟瑶身边站定。
“小先生,”他说,“等打完这一仗,你给我老婆写封信,告诉她,她男人今天没给她丢人。”
孟瑶低头,抿了一下嘴唇,然后抬起头,郑重地说了一个字。
“好。”
码头上的船开始装载。老人和孩子先上船,接着抱着包袱的女人,最后是几个抬着伤员的莲花坞弟子。船工们解开缆绳,竹篙撑开水面,一艘又一艘满载的船只缓缓驶离码头,往西南方向去。
那些留下来的人站在码头上,目送船队消失在晨雾里,有人冲船上挥手,有人握着刚领到的剑,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瑶坐在角落里。
他的双腿在发抖。从他说出第一句话开始就在发抖,到现在还在抖。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江厌离扶着他,“干的不错,阿瑶。”
孟瑶扯出一个微笑。
远处的水道上,隐约传来了第一声号角。
温家的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