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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另一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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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卫子夫坐在思诗轩的阁楼上,面前摊着今早送来的纸条。
三年的时间足够让卫子夫在云梦站稳脚跟,也足够让卫子夫织出一张网。姑娘们是耳朵,打手们是腿脚,码头上的脚夫、茶摊的伙计、商铺的小二是眼睛。
卫子夫从不让人白干活,每一条有用的消息都明码标价,从五个铜板到二十两银子不等。三年下来,这笔开销不小,但她从未拖欠过一文钱。
舍得花钱,才能赚到更大的。
翠浓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放在卫子夫手边。
“有事说事。”卫子夫撩起眼皮。
“昨晚东街布庄的陈掌柜在雅间请客,请的是码头上的刘管事。”翠浓说,“两人喝了三壶酒,陈掌柜一直在抱怨,说北边来的新布商不讲规矩,压价压得太狠,他那铺子怕是撑不过今年了。”
卫子夫端起茶盏,“北边来的布商,姓什么?”
“没说姓什么,只说排场很大,一进门就要把整条街的布庄都盘下来。”翠浓顿了顿,“刘管事劝他忍一忍,说那些人来头不小,连码头上的税吏都不敢惹。”
“来头不小。”卫子夫重复了一遍,茶盏在她唇边停了一瞬,“还有别的吗?”
“码头的老周头说,最近连着三天都有生面孔的船靠岸,挂的不是云梦的旗,也不是周边几个镇的旗。他瞧着旗上的纹样像是个太阳,但绣得粗糙,不敢认。”
卫子夫放下茶盏。
“让冯魁去码头看看,”她说,“看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翠浓应了一声,她看着卫子夫,又开了口,“还有,昨晚陈掌柜临走的时候,拉着刘管事说了几句悄悄话。我借着倒酒的机会凑近了些,听见他说,他侄子在岐山脚下的村子里当木匠,前几天托人捎信回来,说岐山那边在大量招工,干一天活的工钱是别处的两倍。村里但凡能动弹的男人都去了,连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都跟着走了。”
卫子夫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点了点头。
翠浓起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听见卫子夫开口。
“翠浓,陈掌柜下次再来,他请客的钱免了,告诉他,是我们思诗轩的老主顾,应该的。”
“明白。”翠浓说。
门关上了,阁楼里只剩下卫子夫一个人。
窗外传来柳巷傍晚的喧嚣,姑娘们的笑声、酒客的吆喝、更夫的梆子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一片热闹。
但卫子夫充耳不闻。
温家在做什么?
什么东西值二十倍的工钱?
卫子夫闭上眼睛,又睁开,她取出一张空白的信纸,铺在桌上,准备写一封家书。
孟瑶是第三日傍晚收到信的。
彼时魏婴走在他旁边,正在手舞足蹈地讲他今天在后山发现的一窝兔子,江澄翻着白眼跟在后面,脸上写满了“我不想听”四个大字。
“阿瑶,我跟你说,那窝兔子绝对是蓝家人养的!你想想,云深不知处为什么会有兔子?肯定是为了训练弟子们不要踩到小动物!”
“你少胡说八道了。”江澄没好气地说。
“怎么不可能?!”
孟瑶听着他们拌嘴,嘴角带着笑,脚步却没有停。驿馆的小厮在门口等着他,递过来一封信。他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字迹,眼里的笑意微微凝了一瞬。
是母亲的字。
他道了声谢,把信揣进怀里,和魏婴江澄一起回到住处,又找了个理由出了房门,一个人走到廊下的僻静处,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拆开了信封。
信不长,字迹端正温婉,是孟诗的手笔。
“阿瑶吾儿,见字如面。家中生意近来略忙,码头上有几家新来的船行,排场不小,天天挂着旗子在江上走。娘让人打听了一下,都是从北边来的,说是想做茶叶生意。娘想着,你在姑苏见多识广,替娘留心一下,北边的茶行近来是否都有这般动静。天气转凉,自己添衣,不必挂念家中。”
孟瑶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有人在水道上巡弋,挂的不是云梦的旗。
——北边来了人,他们在试探,在布局,在用做生意的名义插云梦的地盘。
北边,温氏?
孟瑶把信烧了,火苗窜出来舔上他手指,他眨眨眼。
三年了。母亲教了他三年,让他在码头上写信,让他在仓库里做账,让他进莲花坞听课,让他来云深不知处求学。每一步都像是在下棋,不显山不露水,但每一步都在把他往棋盘的中央推。
现在,他终于不只是在看棋了。
他开始下棋了。
孟瑶抬起头,看了一眼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廊道里,魏婴的声音远远传来,似乎还在跟江澄争论兔子的事。
“阿瑶!阿瑶你来评评理!”魏婴一看见他就大喊,“你说蓝家养兔子是不是为了训练弟子不踩小动物?”
孟瑶走过去,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无害,一本正经地说,“魏师兄说得有道理。”
“你看!”
“但我觉得,”孟瑶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也可能是蓝老先生喜欢吃兔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人拌着嘴准备回云深不知处,就看见山门外贴着一张告示。
【近日,彩衣镇一带水祟频繁作乱,已经伤及船工和沿河居住的百姓,蓝氏应地方里正所请,将组织听学弟子前往彩衣镇除祟,以作实战修习。凡有意者,可于明日辰时在山门集合,由蓝氏教习统一带队前往。】
魏婴站在前面把内容念了三遍,他转过头来,眼睛亮得惊人。
“除祟!是除祟!不是坐在屋子里抄什么蓝氏家规!阿澄,阿瑶,你们看见没有?”
“看见了,”江澄说,语气里压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儿,“你小声点,这里不是莲花坞,别给江家丢人。”
又吵起来了。
孟瑶站在一旁,明智的没有参与这场拌嘴。
彩衣镇。
这个名字他记得,四年前,他在莲花坞整理码头货单的时候见过这个地名。
彩衣镇是云梦和姑苏之间的水路中转点,商船往来频繁,码头规模和云梦的码头不相上下,如今此镇被水祟骚扰,意味着水路不畅,水路不畅,商船就要改道,货物就要积压,价格就要波动。
他转身回了住处,把除祟的事告诉了江厌离。
“我也去。”
孟瑶说,“那四人一队刚好。”
“是的,”江厌离弯起嘴角,温柔而笃定,“刚好。”
第二天辰时,山门外的空地上聚了三四十个听学弟子,各家的服色在晨光下格外分明。
兰陵金氏的几个弟子站在最前面,金子轩穿了一身月白底镶金边的长袍,面容冷淡,目不斜视。清河聂氏来的人不多,领头的那个孟瑶在课堂上见过几次,叫聂怀桑,手里摇着一把扇子,看起来兴致缺缺,好像来这里是被什么人硬拖过来的一样。
魏婴一看见聂怀桑就来了精神,远远地朝他挥手,“聂兄!你也来除祟?”
聂怀桑把扇子一合,苦着脸说,“我大哥写信来,说让我多参加些实务,不要整天……”
“整天什么?”
“没什么。”聂怀桑咳嗽了一声,重新把扇子打开摇了摇,“总之就是,不来不行。”
蓝曦臣站在队伍前面,简单交代了此行的安排。
彩衣镇在云深不知处以南三十里,水路一个时辰可到,水祟出没的地段集中在镇西的河道转弯处,已经有三名船工在那里被拖下水,两人受伤,一人至今下落不明。蓝家已经派了两名门生先行前往勘察,这次听学弟子的任务是协助清理水祟,并在过程中实践课堂所学的驱邪阵法。
他最后强调了一句,“水祟虽非大妖,但水性无常,各位量力而行,不可冒进。”
魏婴一上船就抢了船头的位置,站在船舷上眺望前方的水面,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江澄站在他旁边,嘴上说着你站那么高掉下去活该,眼睛却一直注意着他。
江厌离坐在船舱里,手里拿着出发前教习发的彩衣镇水道路线图,正在仔细辨认河道的走向,孟瑶坐在她旁边,也在看图。
金子轩在船舱的另一头,和他带来的几个金家子弟坐在一起,孟瑶注意到其中一个年纪稍小的金家弟子似乎在偷偷瞄江厌离,但被金子轩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有点意思。
孟瑶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图。
一个时辰之后,船在彩衣镇的码头靠岸。
蓝曦臣转过头,对众弟子说,“分组行动。每组四人,一组由我带往三岔口查勘水祟根源,其余各组在镇内河道分段布阵清剿,务必在天黑之前完成。若有发现异常,立即发信号示警。”
云梦四人是现成的一组,他们在码头上领了法器,沿镇西河道一路往三岔口方向推进。
越靠近三岔口,天色就越暗。两岸的山崖渐渐收拢,头顶的天变成了一条窄窄的灰蓝色缝隙。河面上起了雾,薄薄的,贴着水面缓缓流淌,把远处的声音都吞得干干净净。
魏无羡突然停住了脚步。
“水里有东西。”他压低声音。
“来了。”江澄握住剑,“在水下!阿姐!”
话音未落,水面炸开了。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河水深处猛地窜上来,带起的水花溅了众人一脸,腥臭扑鼻。那东西浑身惨白,滑腻腻的,像是被泡了太久的腐肉,表面还挂着一缕一缕的水草。它正对着离河岸最近的魏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
魏婴往后退了一步,他右手一扬,三张符纸成品字形飞出,精准地贴在那东西的额心和双肩。符纸沾身即燃,赤红的火焰裹住了那东西的上半身,烧得它发出更加尖锐的嘶鸣,疯狂扭动着身体想要退回水里。
“阿澄,现在!”
江澄毫不犹豫的一剑直刺。
水祟发出一声闷响,身体从剑创处开始碎裂,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最后整具身体连同符火一起化为一堆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入河中。
水面恢复平静,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这?”魏婴收了符。
“别大意。”江厌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少有的严肃,“不止一只。”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河面上同时浮起了十几道白色的影子,它们从水底升上来,有的在河道中央,有的贴着河岸,有的就在他们身后不到三尺的水面下潜伏着。
前后都是。退路被截了。
孟瑶握紧了手中的剑,他环顾四周,目光飞快地掠过每一只水祟的位置和距离,在心里划出了一条路线。
魏婴不再嬉皮笑脸。
“阿瑶,”他头也不回地说,“你帮我看一眼,左边那三只,哪只离岸最远?远的那只交给我,近的那两只你负责,能不能行?”
孟瑶的回答是拔剑。
江澄一步跨到右侧,将右侧沿岸的四只水祟尽数纳入自己的攻击范围。江厌离站在中间,手里的引魂灯高高举起,灯光所及之处,水祟的动作明显变得迟缓了一些。
魏婴嘴角微微一勾,“来吧,让我们大干一场。”
水面上的十几只水祟在一柱香的时间里被清剿干净,河面上漂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被水流缓缓冲散。
魏婴一屁股坐在河岸上,大口喘着粗气,江澄收剑入鞘,手臂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是被水祟的利爪擦过的,江厌离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一条干净的手帕,默不作声地替他包扎。
孟瑶站在河边,心脏还在猛烈的撞击肋骨,他闭了闭眼,放任自己躺在河边。
这是他第一次除祟。
回程的船上,大多数弟子都累得东倒西歪。各组的清剿都算顺利,水祟数量虽多但品阶不高,只有两个弟子受了轻伤,算是一场圆满完成的水上实战。
魏婴靠在船舷上,灵力恢复了大半,嘴皮子也跟着恢复了战斗力,正缠着蓝曦臣问东问西。
“那些水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彩衣镇以前没听说过闹水祟啊,怎么今年突然冒出这么多?”
蓝曦臣对这帮精力旺盛的少年弟子也颇有些耐心,“水祟并非天生之物,大多是溺死之人怨气不散,积年累月化成的。往年彩衣镇虽偶有零星水祟,但数量不多,都在可控范围之内。今年数量激增,确实反常。”
“反常的原因呢?”魏婴追问。
“还在查。”蓝曦臣说,“不过有一个线索。去年秋天,岐山温氏在彩衣镇上游五十里处修建了一座新的码头,施工期间改变了河道走向。河道一变,水流也跟着变了。有些原本被压在深水区的东西被搅动上来,其中或许就有积年的沉尸遗骸。”
孟瑶抬起头。
终于说到重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