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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梧桐与旧约 ...


  •   戚澜骁从三零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老小区的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高压钠灯,橘黄色的光懒洋洋地洒下来,照得整条人行道像铺了一层旧绸布。梧桐树影被风摇得晃来晃去,影子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像她此刻乱七八糟的心跳。

      她在单元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走。

      手里还攥着那个保鲜盒。盒子被她焐了一路,从三零二门口到楼下这段距离她一直揣在怀里,像揣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保鲜盒是玻璃的,温疏辞特意挑了最厚的那种,盖子上有硅胶密封圈,扣得严丝合缝——这人做事一贯细致,连送个牛肉干都要挑最好的容器。

      戚澜骁低头看着手里的保鲜盒,想起下午在厨房里温疏辞系着围裙的背影,想起阳台上她说“画得挺可爱的,扔了可惜”时垂下的睫毛,想起她踮起脚尖递螺丝刀时手背上被汗水砸中的温度。

      还有那句——“下次再来。”

      不是客气话,不是场面话。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戚澜骁活了二十六年,听过无数句“下次再来”,大部分都是说完了就完了的客套。只有温疏辞说的这句,让她觉得是真的。那个人不会随便说“下次”,她能说出口的,一定是想好了的。

      夜风从江边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远处港口隐约的汽笛声。老小区的围墙边上那排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有一片刚好落在戚澜骁肩上。她伸手拿下来看了看,梧桐叶边缘有些枯黄,叶脉清晰分明,像一张小小的航线图。

      她把叶子夹进外套口袋里,和自己那个黄铜罗盘放在一起。

      然后靠在梧桐树干上,抬头看三楼。

      三零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偶尔有人影晃动——应该是温疏辞在收拾餐桌,或者是在客厅里走动。戚澜骁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都有点酸了,才低下头笑了一下。

      她想起十二年前也是这样。每次补完习从温疏辞家出来,她都会在楼下站一会儿,看着三楼那扇窗户发呆。那时候她才十六七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每次离开三零二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想在楼下多待一会儿,离她近一点。她妈问她“补个习怎么回来这么晚”,她就说“温老师多讲了两道题”。其实温疏辞从来没拖过堂,每次都是她赖着不走,一会儿说这道题还没听懂,一会儿说想喝口水再走,一会儿又说外面的猫好可爱想再看一眼。

      年少时的喜欢就是这样。找尽了所有拙劣的借口,只为在那个人的世界里多停留几分钟。

      十二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变了。当上了远洋船长,跑遍了全球四大洋,能在十二级台风里面不改色地把住舵盘。可在温疏辞面前,她好像还是当年那个站在楼下不肯走的小孩。找着各种理由上门,假装顺路送海鲜,假装帮忙修电器,假装一切都只是邻里之间的正常往来。

      戚澜骁靠在梧桐树上,轻轻呼出一口气。空气里还有下午那顿饭的余味——排骨莲藕汤的醇厚、蒜蓉菜心的清鲜、三文鱼腩的脂香,还有温疏辞身上淡淡的雪松味。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成了这个晚上最温柔的味道。

      她又抬头看了三零二一眼,终于直起身,把保鲜盒小心地放进随身带的帆布袋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温疏辞的微信头像还是检察院的徽章,严肃得跟工作号似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一定”,上面是温疏辞的“下次再来”,再上面是温疏辞的“早点睡”。

      短短四句话,她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

      戚澜骁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到家了。牛肉干很好吃,谢谢。”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她也不急,把手机塞回口袋,踩着路灯的影子往自己那栋楼走。走了大概五十米,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立刻就掏了出来。

      温疏辞的回复只有四个字:“知道了。睡吧。”

      知道了。睡吧。

      戚澜骁站在路灯下,看着这四个字,笑得像个傻子。过路的邻居阿姨牵着狗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姑娘大晚上站在路灯下对着手机傻笑的样子有点瘆人,加快脚步走了。

      戚澜骁没在意。她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继续往回走。

      她知道温疏辞是什么样的人。那个人不会说“好的”,只会说“知道了”。不会说“晚安宝贝”这种黏糊糊的话,只会说“睡吧”。但这四个字的分量,比任何甜言蜜语都重。因为这意味着温疏辞收到了她的消息,认真看了,认真回了。就像她做所有事情一样——不张扬,不出格,但每一件事都落到实处。

      戚澜骁回到家,把保鲜盒放进冰箱。打开冰箱门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里面的牛肉干——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切得大小均匀,裹着芝麻和孜然。她把保鲜盒往里推了推,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关上了冰箱门。

      洗完澡躺在床上,戚澜骁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的画面。厨房里她帮温疏辞系围裙时对方的耳尖泛红,阳台上她说“画得挺可爱的”时故作平淡的语气,客厅里她说“有些事我自己也还没想明白”时微微颤抖的尾音。

      每一个画面都被她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盘被按了循环播放的磁带。

      她翻身下床,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那本用了好几年的航海日志。翻开空白的一页,拿起笔,想了想,开始写。

      “今日坐标:老小区三零二。”

      她停了一下,看着“三零二”这个门牌号,觉得这个坐标比任何经纬度都准确。

      “她系着浅灰色格子围裙,做了六道菜。排骨莲藕汤炖了两个小时,山药切得比我做的好看。她记得我不能吃辣,所有菜都没放辣椒。她记得我爱吃清蒸鱼,专门挑了一条鲈鱼,鱼身上划了五刀,每一刀间距都一样——职业病。”

      “她留着我十六岁画的第一张帆船。那张画是我这辈子画过最丑的东西,船帆比船身大,桅杆歪得像喝醉了酒,烟囱冒的烟跟麻花似的。她说画得挺可爱,扔了可惜。这张草稿纸在她教辅书里夹了十二年,她每天翻那本书都能看到,但她从来没说过。今天被我翻出来了,她才不咸不淡地解释了一句。”

      “这个人就是这样。她不会告诉你她记得什么、她做了什么、她想过什么。但你回头看的时候会发现,所有重要的东西她都留着,所有你说过的话她都记得,所有你爱吃的东西她都会提前准备好。”

      “她说有些事还没想明白。我说没关系,我可以等。”

      “她又说,下次再来。”

      “下次。再来。”

      戚澜骁写到这里,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继续写——

      “她说不是顺路、不是随便、不是忘了的那些东西,其实都是真的。只是她还没准备好说出口。我不急。我等得起。十二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几天。反正我的罗盘永远指着那个方向。”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合上日志,关了台灯。

      躺在床上,她还是睡不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出来。笑了好半天才停下来,觉得自己简直像个高中刚谈恋爱的毛头小子。不,她高中的时候都没这么傻过。高中的时候她只会偷偷画帆船、偷偷写“温老师最好看”,从来不敢当面说一句话。现在好歹敢说“照顾你是我的习惯”了。

      进步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温疏辞站在厨房里,围裙带子松了的那一刻。她上前半步,伸手接住往下掉的带子,指腹擦过对方后腰时感受到的那一点温度。隔着薄薄的针织衫,温疏辞的体温比她预想的要暖。还有她重新系蝴蝶结时,温疏辞后颈上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

      戚澜骁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过头顶。

      完了。

      今晚注定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温疏辞的手机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她侧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立刻起床。

      昨晚睡得不算好。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很乱,醒来全忘了,只记得梦里有人叫她“温老师”,声音低哑又温柔,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

      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戚澜骁应该是还在睡觉,毕竟昨晚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牛肉干很好吃,谢谢”,自己回了“知道了。睡吧”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温疏辞放下手机,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还是昨天戚澜骁刚换的,灯罩擦得干干净净,连边角的灰尘都被她顺手清理了。换灯管的时候她站在梯子上,阳光打在她小臂上,肌肉线条利落流畅,握着螺丝刀的手指修长有力。

      温疏辞翻了个身,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起床。洗漱。换衣服。今天是周一,检察院有早会,她得提前到。化淡妆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角的细纹好像比上个月又深了一点。三十八岁。和二十六岁差了整整一轮。她放下粉底刷,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眉,然后拿起梳子把长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换上一件深色衬衫,外面套检察制服。

      她对着镜子整理制服领口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锁骨的位置。忽然想起昨天在厨房里,戚澜骁从她身后伸手接住围裙带子的那个瞬间。两个人靠得太近了,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温度。那一刻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怀疑戚澜骁也听到了。

      应该没听到。厨房里抽油烟机那么响。

      温疏辞将领口整理好,拿起公文包出了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楼下扫了一眼。梧桐树下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老太太在遛狗。

      她收回目光,继续下楼。步伐很稳,看不出任何停顿。

      周一早晨的检察院总是忙碌的。走廊里皮鞋声、打印机声、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助理检察官抱着卷宗小跑着穿梭在各个办公室之间,空气中飘着速溶咖啡和打印纸油墨混在一起的味道。温疏辞穿过走廊往会议室走,一路上被好几个人拦住问案子进度,她都一一答了,语气一如既往的专业平稳。

      开完早会回到办公室,书记员小林抱着一摞新到的卷宗敲门进来。小姑娘刚毕业没两年,扎着马尾辫,做事勤快但偶尔冒失,跟温疏辞跟了一年多,算是得力助手。

      “温检,这是李检察官那边转过来的新卷宗,说是走私案的补充材料。”小林把卷宗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走,抱着空文件夹站在桌边,表情有些犹豫。

      温疏辞翻开卷宗看了一眼,是警方昨天刚送来的新线索——在巽他海峡附近的一处卫星图像上,确实发现了规律性的船舶活动轨迹,和戚澜骁分析的位置基本吻合。她拿起笔在材料上做了个标记,抬头发现小林还站在那儿,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事?”温疏辞问。

      “那个……温检,上周五来问询的那位戚船长,”小林压低声音,往门口瞟了一眼,确定没人经过才继续说,“李检那边的刘姐在茶水间跟我打听来着,说咱们专案组是不是要特聘海事专家了?还问那位戚船长跟你是什么关系,说看着你们好像很熟。我就说你们是老邻居,别的没说。但刘姐的表情……”她顿了顿,“反正我不太喜欢。”

      温疏辞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稳。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翻了一页卷宗,语气淡漠得像在讨论天气。

      “刘姐喜欢打听,又不是第一天了。专案组的特聘人选还在审批阶段,没有正式通知之前不用对外说。至于我跟戚船长的关系——确实是老邻居,没什么可多说的。”

      “我明白。”小林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愤愤不平,“我就是觉得刘姐那样不好。人家戚船长来帮忙办案,专业能力那么强,李检上周还夸过她写的航线分析比技术科的报告还详细。刘姐倒好,不关心案子,尽关心些有的没的。”

      “行了。”温疏辞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稳,黑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别人怎么说我们管不了,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专案组现在最重要的是推进侦查进度,闲话少传。”

      小林抿了抿嘴,点头应了声“是”,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温疏辞却觉得那一瞬间安静得有些刺耳。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窗外是检察院的院子,停车场边上种着一排梧桐树,和小区楼下的那排是同一个品种。

      “看着就是老邻居,别多想。”这句话她自己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从戚澜骁重新出现在她生活里的第一天起,她就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她是你的邻居妹妹,你是她当年的补习老师,你们之间隔着十二年的时光,隔着十二岁的年龄差,隔着完全不同的生活圈层。做回旧识就好,保持距离就好,不要多想。

      可她偏偏想了。

      从问询室里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起,从她在走廊里喊出“澜骁”时对方耳尖泛红的那个瞬间起,从她发现那叠画着帆船的草稿纸还夹在教辅书里没舍得扔的那天起,这个人的影子就一直在她脑子里晃,怎么都赶不走。

      温疏辞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把注意力集中到卷宗上。

      但卷宗旁边放着一份文件——是上周戚澜骁手写补充的航线风险报告。字迹遒劲有力,结构和逻辑严谨得不输专业海事调查报告,每一条风险点都标注了对应的验证方式,每一段数据分析后面都附了参考文献和资料来源。温疏辞翻过这份报告好几遍,每一遍都在想——这个人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连二元一次方程都能算错的小孩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温疏辞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正在审阅材料,眼镜架在鼻梁上,指尖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行字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戚澜骁发来一条消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今天船队发的海鲜有多,我正好顺路经过老小区,给你带了一点放在门口保安室了。下班记得拿,有生蚝和扇贝。生蚝最好今晚吃,放冰箱也最多到明天。”

      配了一张保安室桌面上放着泡沫箱的照片。

      温疏辞看着这条消息,眉毛微微挑起来。顺路?航运公司的码头在东边港区,检察院在市中心,老小区在江边。这三个地点在地图上是个三角形,从码头到检察院再到老小区,绕了整整大半圈。这叫顺路?

      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盯着屏幕上的“顺路”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弯。然后回了两个字:“谢谢。”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两个字太冷淡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下次别绕路了,码头到这边太远。”

      过了大概半分钟,戚澜骁的回复来了。

      “不远。顺路。”

      就是故意的。温疏辞看着这四个字,又好气又好笑。这人从小就喜欢用“顺路”当借口。当年补课的时候,明明放假在家没事干,非要跑到她家来说“顺路经过,上来看看”。明明自己家就在隔壁,非要敲门借酱油借醋借盐,什么调料都借过一轮。

      她合上手机,继续审阅材料。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下班铃响的时候,温疏辞整理好文件,拎起公文包下楼。开车经过小区门口保安室的时候,她摇下车窗,保安大叔认出她,笑呵呵地指着窗台上一个小型泡沫箱说:“温检,下午有人放这儿的,说是给你的。她搁这儿的时候还专门让我放阴凉处,说天热怕坏了。”

      温疏辞接过泡沫箱,放在副驾驶座上。箱子不大,但包装得很仔细,泡沫箱外面裹了一层保温袋,保温袋里面还放了两个冰袋。她用手掂了掂,分量不轻。

      回到家,她打开泡沫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个生蚝和扇贝,每一个都刷得干干净净,蚝壳上的泥沙清理得一干二净。泡沫箱底部还铺了一层碎冰,冰上面放着一张便签,字迹遒劲有力——

      “生蚝清蒸最好。蒜蓉在保鲜袋里,蒸锅水开了放上去,大火六分钟,不能久。扇贝你随便做。别又吃泡面对付。戚。”

      每个字都写得认真,连“蒸锅水开了放上去”这种细节都写清楚了。蒜蓉用保鲜袋包好了放在箱底,剥好的蒜瓣切成均匀的细末,和姜末、小米辣、葱花分开装在小袋子里,每个袋子上都写了标签。

      温疏辞站在厨房操作台前,把便签看了两遍,然后把蒜蓉从保鲜袋里倒进小碗里。蒜末切得比她的刀工还好,每颗蒜粒大小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想起昨天戚澜骁在她厨房里处理海鲜时的利落,想起她说“在船上做了好几年饭,手艺还行”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她把便签小心地放在一边,没有扔。

      那天晚上,温疏辞照常做了饭,蒸了生蚝。蒜蓉生蚝出锅的时候厨房里飘满了蒜香和海鲜的甜味,她夹了一只尝了一口。蚝肉嫩滑,蒜蓉咸鲜,火候刚好——戚澜骁便签上说的六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了六个生蚝和一碗粥。然后起身把剩下的生蚝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收拾干净碗筷。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有条不紊。

      只是收拾完厨房之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加班看卷宗,而是走到阳台上坐在藤椅上。就是昨天戚澜骁坐过的那把椅子。

      阳台上的绿萝藤蔓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傍晚的风比昨天更凉了些,带着江边的水汽和桂花的甜香。远处港口的方向传来闷闷的汽笛声,像是轮船在跟城市道晚安。楼下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路灯的光落在地上的落叶上,铺出一层金黄。

      温疏辞靠在藤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这把藤椅是几年前在旧货市场淘的,坐上去吱呀作响,但她一直没舍得换。戚澜骁昨天说“当年补习的时候你最喜欢坐这个位置”,她记得自己回了一句“你每次来都抢这把椅子”,两个人谁都没说破——戚澜骁抢那把椅子,不是为了看猫。

      她知道的。戚澜骁每次来补习都抢那把正对窗户的椅子,说视野好能看到楼下的猫。她信了。直到有一次她中途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脚步声很轻,推开门的时候发现戚澜骁根本没在看窗外——她在看倒映在玻璃上的自己。

      那时候戚澜骁十七岁。温疏辞看到了,没戳破,只是在门口站了两秒,故意把脚步踩重了些才进门。坐在窗前的女孩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看书,耳尖红得像烧着了火。她走过去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讲题,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但那天晚上她想了很久。戚澜骁才十七岁,还在读高中,对年长女性的朦胧好感是青春期里再正常不过的事,等长大了、上了大学、认识了更多人,自然就会淡了。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没有。十二年后,当她在问询室门口抬起头,看见那个穿着黑色航海夹克的人站在逆光里,已经长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远洋船长,眼神却还是和十二年前一样亮。

      那一刻温疏辞就知道了。她没有淡。十七岁时从她倒映的玻璃里偷看自己的那个眼神,二十六岁时站在问询室门口看着她的那个眼神,是完全一样的。

      温疏辞放下茶杯,闭上眼睛。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直知道戚澜骁的心思,从很久以前就知道。只是一直假装不知道。

      不是不喜欢。

      是不敢喜欢。十二岁的年龄差,同性的身份,她离过婚的过往,体制内这个容不得半点瑕疵的职业身份。戚澜骁才二十六岁,正是一生中最好的年纪,热烈鲜活,前途无量。而她已经三十八岁,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每天和人性最阴暗的部分打交道,一身疲惫。她们差的不只是十二年的时光,还有完全不同的生活轨迹,还有一旦踏出这一步就无法回头的代价。

      可是。

      温疏辞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戚澜骁换灯管时汗水砸在她手背上的温度,戚澜骁在厨房里从身后靠近时的呼吸,戚澜骁坐在对面给她夹菜时的笑容,戚澜骁站在楼下看着她的窗户不肯走时挺拔又固执的身影。这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退不下去。

      还有昨天下午,戚澜骁从教辅书里翻出那张草稿纸时发红的眼眶。她说“你记得的事,比我以为的多得多”时沙哑的声音,说“没关系,我可以等”时沉稳郑重的语气。

      温疏辞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玻璃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她深吸一口气,凉意顺着呼吸道灌进肺里。阳台外面的梧桐树哗哗作响,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摇晃得像潮汐。

      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她才关上窗户,走回书房。书桌上还摊着下午没看完的材料——专案组的案件分析报告、下阶段的侦查方案、几个待核实的线索清单。她在书桌前坐下,却没有立刻翻开这些文件,而是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密封在透明文件袋里的资料。

      是戚澜骁上周提交的航线风险分析报告。

      报告第一页右上角订着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给专案组备用。如果还需要补充数据,随时联系我。戚。”

      字迹和生蚝泡沫箱里的便签一样,遒劲有力,棱角分明。温疏辞看着这份报告,手指轻轻抚过纸面。戚澜骁的专业能力比航运公司的一般技术人员高出不止一个档次,这一点她在第一次问询时就确认了。走私船篡改AIS信号的技术手法、巽他海峡暗礁区的水深数据、非注册泊位的补给规律——这些信息不是仅靠查资料就能积累出来的,必须有大量的实航经验支撑。

      戚澜骁有。

      而专案组,正缺这样的人。走私案目前最大的瓶颈就是海事专业知识的缺乏。有些问题警方搞不明白,技术科的人也不太懂,往往要联系好几家航运公司和海事部门才能确认一个细节,效率极低。如果能有熟悉远洋航线的人常驻专案组,随时提供专业意见,侦办效率会高很多。

      温疏辞权衡利弊的时候从来不会犹豫。但这一次,她犹豫了。不是因为专业能力——戚澜骁完全够格。是因为,一旦戚澜骁加入专案组,她们就要共事。不是偶尔来问询一次的协查人员,而是常驻的、每天都能见到的专家。

      她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桌上那个小加湿器往外吐着细细的白雾,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亮光,很快又归于黑暗。

      温疏辞摊开专案组的特聘人员申请表,在空白栏里提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长时间,墨珠在笔尖上凝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她写下戚澜骁的名字。

      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清晰,没有一丝犹豫的痕迹。写完之后,她在“推荐理由”一栏里填了几行字——“远航运业远洋船长,拥有十余年全球航线实航经验,熟悉东南亚海域暗礁分布及潮汐规律,对走私船篡改AIS信号技术及绕航模式有深入研究。前期提供航线分析报告获专案组一致认可,具备常驻专家资质。”

      完全是职业评价。没有提任何私人关系。

      然后她把申请表放进文件夹,合上,推到桌角。做完这些,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些事情她还没想明白。但有些事情不用想——戚澜骁的专业能力是独立的,不依附于她们之间的私人关系而存在。她不会因为自己的一点点私心,就替专案组放弃一个最好的专家人选。

      处理完工作,温疏辞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柜最下面一层。那本高中数学精编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她没再去翻那本书——昨天戚澜骁翻出来的草稿纸已经和那张便签一起被她放进了一个新文件袋里封存好了。和戚澜骁的铁盒子不同,她的方式更简单,更克制,只是把已经被人看到了的东西换个方式好好收起来。

      然后她起身去洗漱,关上书房的灯。水声从浴室里传出来,哗哗响了一阵,停了。过了半小时,一切归于安静。

      躺到床上之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戚澜骁晚上又发了一条消息,是九点多的时候。

      “生蚝做了吗?火候对不对?”

      下面是今天傍晚她发的那张便签的照片,戚澜骁把它翻出来重新发了一遍,在“大火六分钟”那里用红圈标了一下,大概是在提醒她别蒸太久。

      温疏辞看着这张图片,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这人真是职业病,连便签都要存个档。

      她打了几个字:“做了。火候刚好。谢谢。”

      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会儿。戚澜骁大概是在手机边上,几乎是秒回。

      “那就好。生蚝蒸老了就可惜了。晚安。”

      又是晚安。

      这两天她们发了三次消息,每次结尾都是“晚安”。温疏辞看着这两个字,想起昨天戚澜骁在她家楼下站着不肯走,站了五个小时才离开。今天没有。今天她送了海鲜,留了便签,发了消息,没有来敲门,没有在楼下站。只是把东西放在保安室,然后在手机上说了句晚安。

      温疏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那个人没有来敲门,不习惯那个人没有出现在楼下,不习惯那个人只是发了条消息说了句晚安就没了下文。戚澜骁来的时候她紧张,戚澜骁不来的时候她反而更紧张,怕她是不想来了,怕她是失望了,怕她是终于发现等一个比自己大十二岁的人不值得。

      但很快又否定了。戚澜骁不会。她太了解这个人了。从十六岁开始,戚澜骁就是一个认定了什么就绝不回头的人。她说“没关系,我可以等”,就是真的愿意等。她说“不远,顺路”,就是真的觉得绕半个城给她送海鲜不是浪费。

      这个人的喜欢从来不计算成本。

      温疏辞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梧桐树还在沙沙响。远处港口又传来汽笛声,闷闷的,像潮汐的呼吸。她渐渐有了困意,意识慢慢往下沉,最后在朦胧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她会不会来?

      戚澜骁收到温疏辞回复的时候刚从航运公司办公室出来。她说火候刚好,她就觉得这一天值了。绕了大半个城送海鲜值了,切了二十分钟蒜末值了,专门去查了清蒸生蚝的最佳火候值了。她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傻笑了好半天。然后又翻出之前存的那张便签照片看了看——她拍了照留存,想着以后温疏辞每次做海鲜都能用得上。

      戚澜骁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小区的方向。三零二的灯亮着,暖黄色。明天应该有新的理由。她发动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尾灯渐渐融进城市的霓虹里。

      接下来几天,戚澜骁保持着一个自己精心计算过的频率——隔一天上门送一次东西,送完就走,不进门,不纠缠,不让她有压力。周一送水果,周三送船队发的海鲜,周五送自己熬的红枣银耳羹。每次都把东西放在保安室,然后发条消息说“东西放保安室了,记得拿”。

      每次都写便签。便签上的内容越来越具体,从“银耳羹放冰箱冷藏,吃的时候舀两勺加热水”到“这两天降温,出门多穿件外套”,恨不得把她每天的吃喝拉撒都安排明白。

      温疏辞每次的回复都很简短——“收到了”“谢谢”“知道了”,从不主动开启新话题。

      但戚澜骁发现了一件事。她每次放在保安室的东西,温疏辞都会当天拿。从来不会留到第二天。有一次她下午四点多送去的银耳羹,温疏辞五点下班就拿走了,然后六点多给她发消息说“银耳羹不甜,刚刚好”。戚澜骁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美得冒泡。

      不甜,刚刚好。

      说明她记得温疏辞不喜欢太甜的东西。说明温疏辞注意到她记得。说明温疏辞在用她的方式告诉她——我收到了,我吃了,我觉得好。

      这就够了。

      到了周末,戚澜骁照例敲开了三零二的门。

      这次她没有带任何东西。不是海鲜市场没开门,也不是船队没发东西。是她想给自己一个上门的理由——不需要礼物的那种。单纯就是因为想见她。

      开门的时候,温疏辞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手里捏着一份卷宗,看起来很随意,像是随随便便就开了个门。只是门口放的棉拖鞋摆得很正,鞋面上没有灰尘,像是被人提前拿出来放好了。

      “今天没带东西?”温疏辞看了一眼她空着的双手,眉毛微微挑起来。

      “你不是说不让带吗。”戚澜骁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碎狼尾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笑着看她,“那我就不带,只带自己来。行不行?”

      温疏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门。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但拖鞋准备好了。

      戚澜骁弯腰换鞋的时候发现,这双棉拖鞋换了新的。之前那双穿了十二年的已经洗得发白,鞋底磨得很薄。现在这双是新的,深蓝色,和她当年第一次来补习时穿的那双几乎一模一样。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温疏辞。

      温疏辞已经转身往客厅走了,只留给她一个背影,浅灰色家居服衬得她的身形更加清瘦,头发松散地垂在肩头,发尾微微卷着。“旧的鞋底磨破了,我妈说买新的。正好超市打折,顺手拿了一双。”她头也不回地说。

      戚澜骁换好拖鞋站起来,棉布裹着脚底,新的,还有点硬,没有旧的那双软。但她知道,穿久了就软了。反正她有的是时间。

      客厅里飘着淡淡的茶香。阳台上摆着两杯刚泡好的绿茶,茶杯是青瓷的,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两张藤椅隔着茶几面对面放着,和上周一模一样。

      “正好泡了茶,趁热喝。”温疏辞在藤椅上坐下,端起自己那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戚澜骁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她喜欢的龙井,不苦不涩,带着清甜的回甘。她没跟温疏辞说过自己喜欢龙井。这个人就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今天没有灯要修了?”戚澜骁笑着问。

      “都好好的,你别碰。”温疏辞说这话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上次你修完那个灯管,第二天我检查了一下,你把整个灯具都拆开来清理了一遍,连整流器都擦了。”

      戚澜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有些心虚地低头喝茶。

      被发现了。那天换完灯管,她觉得灯具里面灰太多,顺手拆开擦了一遍。她以为自己做得够隐蔽,结果还是被这位检察官的火眼金睛发现了。在温疏辞面前搞小动作,大概跟在雷达底下开船一样,没什么能藏得住。

      “你那不是修灯,”温疏辞端着茶杯看她,语气里带着点揶揄,“是给灯做了一次全面体检。”

      “职业病。”戚澜骁端起茶杯,遮住自己忍不住弯起来的嘴角。

      两人同时笑了笑,喝茶,没再说话。阳光从阳台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光斑里细小的灰尘缓缓飞舞。

      温疏辞先开了口:“对了,有件事跟你说一下。专案组正式向上级申请特聘海事专家了。”她顿了顿,看着戚澜骁的眼睛,“我推荐了你。”

      戚澜骁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茶水在杯子里轻轻晃动。虽然之前公司法务张姐已经给她打过预防针,但亲耳听到温疏辞说出来的感觉还是不一样。这不是“专案组需要一个人”,不是“碰巧你合适”,是“我推荐了你”。在专案组面前,以检察官的身份,正式地把她的名字写了上去。

      “推荐理由写的什么?”戚澜骁放下茶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温疏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波澜不惊:“十年以上全球航线实航经验,熟悉东南亚海域暗礁分布及潮汐规律,对走私船篡改AIS信号及绕航模式有深入研究。前期航线分析报告获专案组一致认可。完全职业评价,没有特殊照顾。”

      她说得很慢,每一条都念得清清楚楚,像在宣读文件。

      戚澜骁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往里看了一眼,很快又飞走了。

      “你不知道我什么水平。”她忽然说。不是自谦,是真的疑问。她们只正式问询过一次,温疏辞怎么敢这么笃定地推荐她?

      温疏辞放下茶杯,黑眸里带着极淡的笑意,像深水下的暗流,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那本航海日志,当年漏在我家的。”她说,“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翻到几页。船上的事情,你记得很认真。”

      戚澜骁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十七八岁的时候有本旧航海日志——不是现在用这本,是一本更早的,那时候她刚决定要去考海洋大学,买了一本航海日志当笔记本用,把从各种航海杂志、纪录片、专业书上看来的东西都往里面记。后来那本日志找不到了,她以为是自己弄丢的。

      原来在温疏辞家。

      也就是说,温疏辞在很多年前就知道她会成为一个好船长。不是从重逢那天起才知道,是很久以前就知道。

      戚澜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青瓷的杯壁很薄,茶汤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温温热热的,像温疏辞手背的温度。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太轻了,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又太矫情。最后她只是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很真。“所以你觉得我够格?”

      “客观评价而已。”温疏辞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表情,但茶面上映出的那一点点水光,还是暴露了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窗外又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阳光在阳台上慢慢移动,从茶几的杯沿滑到温疏辞的指尖,在她干净的指甲上投下一小片亮光。

      戚澜骁靠在藤椅上,看着她,心里的喜欢几乎要溢出来。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不会主动表达什么,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同样一句话——我在意你,在意了很久。

      “温老师。”她又叫出这个称呼。

      温疏辞抬眼看她,黑眸里有点警惕,大概是怕她又要说什么越界的话。

      “我会好好干的。”戚澜骁只是认真地说,语气郑重,像在签一份很重要的合同,“不会让你失望。”

      温疏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喝茶。风从阳台窗外吹进来卷着桂花的甜香灌了满室,阳台上的绿萝藤蔓在风里轻轻摇晃。那本数学精编还放在书柜最下面一层,里面的草稿纸已经被主人收进了新的文件袋。但那些刻在岁月里的东西,收进哪个袋子都藏不住。

      它在每一次泡好的茶里,在每一双准备好的拖鞋里,在每一句公事公办的“客观评价”里。

      戚澜骁知道,所以她愿意等。

      反正她的罗盘永远指着这个方向,她的船永远会朝着这个港口靠岸。不急。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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