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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灯与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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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刺眼变成了午后的柔和,透过阳台的玻璃门斜斜地铺进来,在浅灰色的地砖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梧桐树的影子在光斑里轻轻晃动,像水底的藻荇。
戚澜骁主动揽了洗碗的活儿。
“你做饭,我洗碗,公平。”她把袖子又往上挽了一截,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站在水池前开始冲洗碗碟。
温疏辞没跟她争。她靠着厨房门框,看着戚澜骁手脚麻利地把碗碟一个个冲干净、码进沥水架,动作行云流水,连洗洁精的用量都控制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洗干净,又不会残留太多泡沫。
“你在船上也负责洗碗?”温疏辞问。
“轮值。”戚澜骁头也没回,手里的洗碗海绵转得飞快,“船上二十几号人,做饭洗碗都是轮着来。轮到我的时候,船员都说我洗碗比做饭快,因为我讨厌泡在水槽里那种油腻腻的感觉,所以每次都速战速决。”
“所以你洗碗的标准是速度不是干净?”
“当然是干净。”戚澜骁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认真,“我在船上是船长,做什么都得带头做好。要是碗都洗不干净,怎么服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却有一种骨子里的自信和责任感。
温疏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妙。这个人上午还在跟她讨论跨国走私案的航线盲区,专业得让整个专案组都刮目相看;现在却站在她家厨房里,认认真真地洗着一只白瓷碗,泡沫沾在指尖上,像最普通的日常。
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让温疏辞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人既能在大海上扛住十二级台风,也能在厨房里安静地洗一只碗。她的世界辽阔得能装下整片汪洋,也能细腻得装下一个小小的水槽。
戚澜骁把最后一个盘子放上沥水架,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她转身去拿擦手巾,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忽然定在天花板上。
“你那盏灯是不是坏了?”
温疏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厨房天花板的吸顶灯罩里,有一半的灯珠不亮了,剩下一半也发出微弱的光,像是随时都会熄灭。整个厨房靠窗外的自然光撑着,显得有点昏暗。
“坏了一阵子了。”温疏辞说,“还能亮一半,就没管它。”
“那怎么行,切菜的时候光线不够容易伤手。”戚澜骁擦了手,把擦手巾搭在挂钩上,走出厨房,仰头看了看客厅的吸顶灯。
客厅那盏灯也有一半不亮了。阳台的落地灯坏了一个灯泡。连玄关的顶灯都忽明忽暗的,像是接触不良。
戚澜骁把这些灯一一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你家里一共多少盏灯?”
“六盏。”
“坏了几盏?”
“四盏。”温疏辞的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一直没空找人修。平时早出晚归的,回来就睡了,也用不太着。”
戚澜骁转过身看她,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你一个人住,灯坏了不及时修,半夜起来喝水摔了怎么办?”
“不会摔,我闭着眼睛都知道家里的路。”温疏辞说,语气里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淡定。
戚澜骁看着她这副“习惯了一个人硬扛”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胀。她忽然觉得,温疏辞说“习惯了”的时候,不是在逞强,是真的习惯了。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搞定,搞不定的就忍着。
“有没有梯子?”戚澜骁问。
“有,在阳台角落里。不过你别——”
“我去搬。”
戚澜骁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架铝合金折叠梯。梯子落了灰,折页处有点生涩,像是很久没被人碰过。她拎起来掂了掂,分量还行,展开之后高度刚好能够到天花板。
她把梯子搬到客厅吸顶灯下面,固定好四个脚,用力晃了晃确定稳当,然后脱了拖鞋,光着脚踩上第一级。
“等一下。”温疏辞从抽屉里翻出一把螺丝刀递给她,又找了几个备用灯泡放在茶几上,“小心点,梯子好久没用了,不知道稳不稳。”
“我检查过了,稳的。”戚澜骁接过螺丝刀,踩着梯子一级一级往上爬。梯子在她脚下纹丝不动,她爬到第三级就停住了,抬手刚好能碰到灯罩。
她专注地拆着灯罩,动作很轻,怕把卡扣掰断。碎狼尾的发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衬衫的下摆从腰间拉起来一点,露出一小截窄瘦有力的腰线。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身上,把下颌线的棱角勾勒得分明,锁骨处有淡淡的阴影。
温疏辞站在下面,仰头看着。
戚澜骁的手臂线条很利落,不是健身房刻意练出来的那种夸张肌肉,而是常年拉缆绳、掌舵盘磨出来的薄韧肌理,裹在深灰色衬衫袖子里,抬手时能看到小臂内侧的血管微微凸起。小麦色的皮肤在暖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和她自己常年不见光的冷白皮形成鲜明对比。
她的动作很稳,一点都不急躁。拆灯罩、换灯泡、重新扣好卡扣,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在船上做事时特有的条理性——在海上有风浪颠簸,做任何维修都得稳,不能马虎。
“这盏好了。”戚澜骁把旧灯泡递给温疏辞,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点回音,“你试试开关。”
温疏辞走到墙边按了开关。灯亮了,客厅一下子明亮了许多。
“好了。”她说。
戚澜骁低头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微微一挑就收了回去,却看得温疏辞心里漏跳了半拍。
那个角度太特别了。戚澜骁站在高处,微微低头看她,浅棕色的丹凤眼里盛着头顶灯光的碎芒,逆光的脸上轮廓分明,像一幅被光勾了边的画。
温疏辞别开眼,把旧灯泡放在茶几上:“剩下几盏也麻烦你了。”
“不麻烦。”戚澜骁已经拎着梯子走向厨房了。
厨房的吸顶灯换得很快,拆下来换上去不到五分钟就搞定。阳台的落地灯更简单,换个灯泡就行,连梯子都不用。
最后是玄关那盏。
玄关比较窄,梯子只能斜着放。戚澜骁调了好几个角度才找到一个相对稳当的位置,但还是比刚才稍微晃一点。
“这盏也是接触不良?”她站在梯子上,拧开灯罩看了看,“接头松了,不是灯泡的问题。有没有绝缘胶带?”
温疏辞从电视柜底下的工具箱里找出一卷黑色的绝缘胶带递给她。她站在梯子旁边,抬头看戚澜骁修灯,手里还攥着螺丝刀,随时准备递上去。
“你工具箱里东西还挺全。”戚澜骁一边缠胶带一边说。
“是我爸留下的。他退休之前是法学教授,但喜欢自己动手修东西。”温疏辞的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回忆,“小时候家里什么东西坏了都是他修,我就在旁边递工具。”
“怪不得你递工具这么顺手。”戚澜骁缠完最后一圈胶带,把线头重新接好,“好了。”
她拧紧灯罩,后退一步想从梯子上下来。
可她忘了梯子斜着放,第三级的位置和正着放时不一样。
右脚踩下去的时候没踩实,半边脚掌踏在了梯子横杆的边缘。身体重心猛地一歪,她下意识去抓旁边的墙,却抓了个空。
“小心!”温疏辞的声音炸在耳边。
一只手猛地扶住了她的腰。
戚澜骁的身体僵住了。
那只手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贴在她腰侧,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温疏辞的手不大,手指细长,指尖微微发凉,却稳稳地撑住了她的重心。
戚澜骁单手抓着梯子,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她低头看温疏辞。
温疏辞也抬头看她。
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像细小的星屑。
温疏辞的眼睛是深黑色的。不是那种死板的黑,是有层次的、有温度的,像深海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此刻这双眼睛里满是紧张,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担忧。
戚澜骁能感觉到她掌心贴在自己腰侧的位置。衬衫太薄了,薄到能感觉到温疏辞每一根手指的形状。食指和中指并拢着贴在她的腰侧偏后,拇指刚好卡在她腰线凹进去的位置,掌心的弧度完美地贴合着她的身体线条。
她的腰从来没有被别人碰过。
在船上一群大老爷们中间,她从来都是最不能碰的那个。她是船长,是发号施令的人,是所有人的主心骨。船员跟她说话都要先想好措辞,更别说碰她。唯一碰过她的是海浪——冰冷的、暴烈的、不留情面的海浪。
可温疏辞的手不是海浪。
是温的。软中带韧,指腹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轻轻刮过衬衫的面料。力度刚好,不多不少,刚好够撑住她,又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
戚澜骁的心跳一路飙到了嗓子眼。她觉得自己像个被突然触摸到的海螺,壳还硬着,里面的软肉已经全部收紧了。
“你没事吧?”温疏辞先回过神来,声音里还带着点刚才被吓到的急促。
“没事。”戚澜骁稳住身形,重新抓牢梯子扶手,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半度,带着点沙哑的磁性,“脚踩空了。”
她慢慢从梯子上下来,每下一级都刻意踩得很稳。脚掌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比刚才踏实多了。
可她腰侧那块皮肤,还是热的。
温疏辞在她站稳的瞬间就收回了手。收回的动作自然又迅速,像是在法庭上撤回一个不恰当的提问,干脆利落,不带犹豫。
但戚澜骁还是捕捉到了她收回手之后的小动作——她把那只手背到了身后,用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手腕。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戚澜骁看出来了。因为她在船上见惯了类似的动作:新船员第一次上甲板被风浪颠得腿软,被老船员扶了一把之后,总会下意识地把被扶过的地方藏起来,好像那块皮肤突然变得敏感了,变得不属于自己了。
温疏辞不是新船员。
可她藏手的动作,和那些新船员一模一样。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能干什么?在船上,三秒钟够戚澜骁下达一个关键指令。在法庭上,三秒钟够温疏辞抓住对方辩词里的一个漏洞。
而此刻在这间玄关里,三秒钟够两个人的心跳各自加速,又各自平复,然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谢谢。”戚澜骁先开口,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松弛,“刚才那脚确实没踩稳。”
“让你小心点。”温疏辞的语气带着点责备,声音却明显比平时轻,像是底气不足,“这么大人了,踩梯子都不会。”
戚澜骁听出了她语气里藏着的后怕。那种后怕不是对待普通邻居的,是更私人的、更在意的。就像她在船上看到新船员差点出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骂,骂完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忽然很想问她:你刚才扶我的时候,心跳快吗?
但她没问。
她只是把梯子合起来,拎回阳台角落放好,然后把工具箱整理了一下,盖子盖好放回电视柜底下。
“还有没有别的要修的?”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问温疏辞。
温疏辞已经站在客厅里了。那束洋桔梗还摆在餐桌上,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光线里透出淡淡的柔光。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瓶的边缘,转头看她,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暂时没有了。谢谢你,戚船长。”
戚船长。
三个字,又把她推回了礼貌的距离。
戚澜骁心里笑了一下。这个人真是的,刚才手都搭到她腰上了,现在又叫她“戚船长”。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撇清,比直接说“你别多想”还明显。
但她没有戳破。她知道温疏辞需要时间消化,需要自己慢慢接受刚才那一瞬间的亲密接触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弯腰拎起工具箱,放回电视柜下面,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客气。”戚澜骁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以后有东西坏了随时叫我。我在船上是修船的专业户,修个灯修个水管不在话下。”
温疏辞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戚澜骁把工具箱放好,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十二岁的女人在她家里修好了四盏灯,修得干净利落,比专业的电工还细致。
她的衬衫下摆还有点皱,是刚才在梯子上蹭的。额前碎发垂下来,沾了点灰尘。那双丹凤眼正看着自己,里面盛着浅棕色的温柔。
温疏辞忽然觉得,这间房子安静了太久了。久到她习惯了坏掉的灯泡,习惯了忽明忽暗的玄关,习惯了所有东西都自己忍着。
可今天,所有的灯都亮了。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楚,“以后有事叫你。”
戚澜骁的眼睛亮了一瞬。像远海上的灯塔忽然被点亮,小小的,却特别亮。
她抿着嘴,怕自己笑得太明显。
然后她走到餐桌边,弯腰闻了闻那束洋桔梗。其实洋桔梗没什么香味,她只是找个借口低头,把那个压不住的笑藏进花里。
温疏辞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尖还有点发麻。
那是刚才碰到戚澜骁腰侧时留下的触感。
隔着衬衫也能感觉到,那里是紧实的。腰线很窄,肌肉线条很清晰,不是柔软的,是充满力量感的。和她自己完全不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她只知道自己收回手以后,指尖像被烫过一样,到现在还是热的。
两个人各自用各自的方式消化着刚才那三秒钟。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一格一格地走。
“要不要喝茶?”温疏辞先打破了沉默。
“好啊。”戚澜骁直起腰。
“红茶还是绿茶?”
“红茶吧。”
温疏辞转身去厨房烧水。她动作很利索,从柜子里拿出茶叶罐,取茶叶,洗茶具。一切都很正常,很平静,和以前任何一次招待客人的流程都一样。
除了放茶叶的时候,她放了三遍才放对。
戚澜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她的角度能看到厨房的半边。温疏辞背对着她烧水,脊背挺得很直。可她拿水壶的手,戚澜骁看得很清楚——握着壶柄的指节有点发白,像是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
原来紧张的不止她一个人。
这个发现让戚澜骁心里涌上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她靠进沙发里,环顾客厅。
书架上满满当当的法律典籍,从《刑法》到《国际法》,从司法解释到案例汇编,按年份和类别排列得整整齐齐。有几本的封皮已经翻出了毛边,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大概是用了很多年的工具书。角落里摞着几个文件盒,标签上写着案号和日期,字迹清秀工整。
沙发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双毛绒拖鞋,浅灰色的,鞋面上沾了一根头发。茶几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行政法案例解析》,旁边是半杯凉掉的咖啡。电视柜上摆着一个小相框,照片里是一个穿硕士服的年轻女孩,站在大学门口,笑得很灿烂。
那是温疏辞吗?戚澜骁拿起相框看了看。应该是。二十二三岁的年纪,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眼神比现在更亮一些,少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静,多了几分年轻的锐气。
她放下相框,继续观察。
阳台上的绿萝养得很好,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绿油油的。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按颜色深浅排列,挂得整整齐齐,和她在船上的习惯一模一样。
戚澜骁发现,温疏辞的生活痕迹里,到处都是“一个人”的标记。
一套单人茶杯,一个单人靠垫,鞋架上只有一种尺码的鞋,冰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分装好的单人份食材。所有的东西都是单人配置,不多不少刚刚好,像一个精心维护的系统,没有多余的空间留给另一个人。
温疏辞端着两杯红茶走出厨房,在她对面坐下。
白瓷杯里的茶汤是深琥珀色的,冒着热气。戚澜骁接过一杯,捧在手心里。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上来,和刚才温疏辞掌心的温度不太一样。茶是滚烫的,而那个温度是温的。
“这茶不错。”她喝了一口,甘醇清香,回味带点淡淡的甜。
“是朋友从云南带回来的古树红茶。”温疏辞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浮着的茶叶,“平时舍不得喝,今天算是有客人才拿出来。”
“那我很荣幸。”戚澜骁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目光落在阳台的绿萝上,“你这绿萝养得真好。我养死过三盆。”
“绿萝都能养死?”温疏辞有点无语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天天浇水?”
“对。我以为植物跟人一样,天天都要喝水。”
“绿萝不能天天浇。它的根是气生根,水多了会烂根。你得看土干了再浇。”
“你懂这么多?”
“网上查的。”温疏辞说,“刚养的时候也养死过一盆,后来就去查资料了。总不能再养死第二次。”
戚澜骁看着那盆绿油油的绿萝,忽然觉得它们很像温疏辞。这个人在每一件小事上都这么认真,连养盆绿萝都要去查资料,生怕再养死一次。对待感情大概也是这样——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就格外小心,生怕再错。
戚澜骁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有的是十二年的喜欢,足够她慢慢去拆温疏辞心里的那堵墙,一块砖一块砖地拆。
“下次我送你一盆。”戚澜骁说,“你教我怎么养。”
“你能保证不养死?”温疏辞看着她,眼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怀疑。
“我保证。我连船都开得好,还养不好一盆绿萝?”
“开船和养花是两回事。”
“那有什么区别?都是对生命的掌控。”
温疏辞被她这句话说得噎了一下,随即摇头笑了。她说不过这个人。这个人的逻辑总是歪的,可偏偏歪得有几分道理。
戚澜骁看着她笑,心里也跟着笑了。
她端起红茶又喝了一口。阳光已经移到了沙发边缘,再过一会儿就要移到窗外了。她知道差不多该走了,再待下去就太久了,温疏辞会不自在。
“时间差不多了,”她站起来,语气自然,“今天的饭很好吃,灯也修好了,我该回去了。谢谢你的茶。”
温疏辞也站起来:“东西别落了。”
“都带了。”戚澜骁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目光扫过那双洗得发白的棉拖鞋,嘴角又翘了一下。
温疏辞跟到门口。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戚澜骁系鞋带。那双运动鞋是黑色的,底很厚,鞋带绑得松松垮垮,一看就是跑船的人的习惯——随时能蹬掉,随时能踩上。
“对了,”她忽然开口,“下周我有个案子要上庭,涉案船舶的航线证据链还需要你帮忙补充。到时候可能会再麻烦你。”
戚澜骁系完鞋带站起来,双手插进夹克口袋里,姿态松弛又随性:“不麻烦。随时叫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工作也可以叫。”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随口一提。
但她们都听懂了。
温疏辞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
戚澜骁等了大概五秒钟。五秒钟,够海浪拍两次船舷,够船钟滴答十下,够一颗心从嗓子眼慢慢落回胸腔。
然后她听见温疏辞说:“知道了。”
又是这三个字。
但这一次,不是“知道了,以后我注意”的那种客套。也不是“知道了,你不用管我”的推开。而是一句很轻的、带了一点点笑意的、几乎要被楼道里的穿堂风吹散的“知道了”。
戚澜骁转身下了楼。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温疏辞还站在门口。因为她听见门没有马上关,而那盏刚修好的玄关灯还亮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亮了一小片楼梯的水泥地面。
她踩着那片灯光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钉钉消息。温疏辞发来的,只有一张图片。
她点开放大。
是她刚才在厨房切三文鱼时的背影。应该是温疏辞偷偷拍的——角度有点歪,光线有点暗,但还是能看出来她的侧脸专注地低着,手里的刀片下是一片片薄厚均匀的三文鱼片。
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拍。
但戚澜骁盯着这张照片,在楼道口站了整整三秒。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抬头看三楼的窗户。
窗帘动了一下。
戚澜骁笑了。笑得嘴角扬得很高,一点都不带掩饰的。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双手插兜,踩着梧桐树影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然后她吹了声口哨。
是海船靠港时船员常吹的那种调子,短促的,带着波浪的起伏,又轻快又悠长。哨声在安静的楼道口回荡了一下,被风卷着往楼上飘。
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
但戚澜骁觉得,听见了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