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烟火与暗涌
...
-
戚澜骁站在三零二门口,手里拎着两大袋海鲜,指节被塑料袋勒得发白。门开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像做贼心虚。
温疏辞站在门框里,逆着光。米白色针织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腕骨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长发散着,发尾微卷,应该是昨晚编了辫子又拆了,带着点慵懒的弧度。她没化妆,眉眼素净,少了检察院里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感。
目光从戚澜骁的脸上移到她手里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温疏辞的眉头微微拧起来,嘴角往下压了压——这个表情戚澜骁太熟悉了,当年她每次考试不及格,温疏辞翻她试卷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来就来,怎么还带东西?”温疏辞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开门,语气带着点责备,尾音却是软的,“下次不许了。”
“刚从码头拿的,新鲜。”戚澜骁拎着袋子进门,语气自然得像来过一百遍,“你以前爱吃。”
说最后半句的时候,她已经弯下腰在玄关换鞋,声音闷闷的,像是随口一提,耳尖却悄悄红了。
低头换鞋的功夫,她看见了鞋柜边上摆着的那双棉拖鞋。深蓝色,鞋面洗得发白,边缘有些毛边,但干干净净的,显然经常拿出来晒。她愣了一下,手指在鞋面上停了两秒。
这双拖鞋是十二年前的。她妈当年买了两双,一双给她,一双给她姐。她那双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可温疏辞家的这双还在。
“我妈留着的,说你说不定哪天还会来。”温疏辞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戚澜骁换好拖鞋站起来,脚底踩在洗得发白的棉布上,软得不像话。她没接话,只是低头笑了笑,拎着海鲜往厨房走。
厨房不大,L形操作台,窗户朝南,上午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白色瓷砖上亮得晃眼。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灶台上炖着一锅汤,排骨莲藕,滚沸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了满屋。空气里除了食物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雪松味——是温疏辞身上的气息,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温疏辞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系着一条浅灰色的格子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她正拿勺子搅着汤锅,动作很轻,没什么声响。
戚澜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一瞬间有些恍惚。
十二年前也是这样的。她坐在书房里假装写作业,温疏辞在厨房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汤水翻滚的咕嘟声,还有从厨房飘出来的饭菜香。她总是坐不住,写几个字就溜到厨房门口,假惺惺地问“温老师要不要我帮忙”。温疏辞每次都头也不回地说“回去写作业”,她就悻悻地回到书桌前,在草稿纸上画一只帆船,再抬头,发现十分钟已经过去了。
那时候她觉得,温疏辞家的厨房是全天下最暖的地方。
现在还是。
“站着干嘛?把海鲜放水槽里。”温疏辞回头看了她一眼,下巴朝水槽方向点了点。
戚澜骁回过神,赶紧把袋子拎到水槽边上。澳龙在塑料袋里动了一下,发出窸窣的声响。她把海鲜一样样拿出来——三文鱼腩、北极贝、澳龙、鲍鱼,每一样都用保鲜袋单独装着,码得整整齐齐。
温疏辞走过来看了一眼,眉毛挑起来:“你买这么多干嘛?喂猪呢?”
“你瘦了。”戚澜骁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低头拆着三文鱼的保鲜袋,手法利落,三两下就把鱼腩取出来放在砧板上,“当年住这儿的时候你脸上还有点肉,现在下巴都尖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温疏辞没接话,只是伸手拿起那盒北极贝看了看,放回去,又从冰箱里拿了块姜出来。动作很自然,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但戚澜骁注意到,她拿姜的时候手指在冰箱门上停了一下,指甲轻轻扣了一下门边的橡胶密封条。
“我来处理海鲜吧。”戚澜骁把袖口往上又挽了一截,露出手腕上方一道细细的旧疤——是跑船时被缆绳刮的,缝了八针,现在已经长成了一道浅白色的线,“在船上做了好几年饭,手艺还行。”
“你是客人。”温疏辞挡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姜,语气里有种习惯性的拒绝。
“客人什么客人。”戚澜骁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微微眯起来,带着点赖皮的味道,“以前蹭你家那么多顿饭,还不让我还回来?再说了,澳龙你会杀?”
温疏辞低头看了看水槽里还在动的澳龙,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戚澜骁趁机把她手里的姜拿过来,放在砧板上,又把她往灶台方向轻轻推了一下:“汤快好了吧?放盐了吗?”
温疏辞被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弄得有点懵,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灶台前,手里被塞了把勺子。她看了看手里的勺子,又看了看已经在水槽边开始处理澳龙的戚澜骁,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过身去管汤了。
戚澜骁背对着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在船上做了六年饭。全船二十几号人的伙食她都能搞定,处理一只龙虾算什么。但刚才温疏辞说“你是客人”的时候,她心里还是被轻轻扎了一下。
客人。
对她来说,温疏辞家从来都不是“做客”的地方。是十三岁蹭补习、十五岁蹭饭、十七岁躲在书房哭的地方。是她在这个城市里,除了自己家之外最熟悉的地方。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身份是“客人”。
戚澜骁把澳龙按在砧板上,一刀下去,动作又快又准。龙虾的尾巴弹了一下,不动了。她利落地处理干净,把虾肉切成段,码在盘子里,全程不到五分钟。
温疏辞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利落的刀工上停了一下。
“你在船上还管做饭?”她问,语气里带了点意外。
“船上什么不得自己干。”戚澜骁开始切三文鱼,刀面倾斜四十五度,切出来的鱼片薄厚均匀,每一片都带着清晰的脂线,“机器坏了自己修,水管堵了自己通,有人生病了自己当半个医生。做饭都是小事。”
她把切好的三文鱼码进盘子里,摆了个漂亮的扇形,然后把砧板冲干净,又开始处理鲍鱼。动作行云流水,一点都不带停顿。
温疏辞端着汤锅从她身后经过,淡淡的雪松味飘过来。
“我记得你以前连泡面都能煮糊。”温疏辞说。
“那是十七岁。”戚澜骁头也不抬,“现在二十六了,九年时间,猪都能学会做饭。”
温疏辞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像风翻过书页的声音,一瞬就没了。但戚澜骁听见了,手下的刀顿了一下,在鲍鱼壳上磕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处理鲍鱼,实则嘴角压都压不住。
厨房里的气氛渐渐松了下来。灶台上的排骨莲藕汤换了小火慢慢炖,咕嘟咕嘟的声音变小了。温疏辞在旁边择青菜,把黄叶子一片片摘掉,动作很细致,和她做案卷审查时一样,容不得一点瑕疵。
戚澜骁用余光瞥了她一眼。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温疏辞的头发上,乌黑的发丝泛着柔和的亮泽。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下颌线却干净利落,像她这个人——外表温和,骨子里却带着棱角。
择完青菜,温疏辞拧开水龙头冲洗菜叶。水声哗哗的,和抽油烟机的嗡鸣混在一起。她从刀架上抽了把菜刀,开始切葱姜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均匀,笃笃笃的,带着节奏感。
“蒜切末还是切段?”她问。
“末。”戚澜骁说,“三文鱼蘸料要用蒜末。”
温疏辞把蒜拍碎,切成细末。刀工不算特别好,但规整,每一粒蒜末大小都差不多。
两人并肩站在操作台前,一个处理海鲜,一个准备配料。偶尔戚澜骁伸手去拿调料,胳膊会擦过温疏辞的肩膀;偶尔温疏辞侧身去开冰箱,发尾会扫过戚澜骁的手臂。每一次触碰都很短暂,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但两个人都没有躲开,也没有刻意停顿。
就像老夫老妻一样自然。
戚澜骁把最后一只鲍鱼处理完,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她在船上站惯了,倒不觉得累,只是厨房确实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碰肩膀的距离。
“你平时一个人做饭也这么讲究?”戚澜骁看着温疏辞备好的葱姜蒜,还有旁边切得整整齐齐的配菜,“一顿饭备这么多料?”
温疏辞把切好的蒜末拨到小碗里,语气平淡:“平时大部分时间吃食堂,周末才自己做。一个人做多了吃不完,就随便炒个菜对付。”
“那今天怎么……”
“你今天不是来了吗。”温疏辞打断她,端起配菜转身走向灶台,留给戚澜骁一个背影。
戚澜骁站在水槽边,手里还捏着块姜,愣了好一会儿。
你今天不是来了吗。
就这么八个字,她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戚澜骁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温疏辞今天做的这顿饭,不是“顺便多做一点”的凑合,是“因为你要来所以认真准备”的郑重。
她把姜放在砧板上,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灶台上开了两个火。一个炖着排骨莲藕汤,小火慢煨,汤色已经变成了乳白色;另一个炒锅烧得正热,温疏辞往锅里倒油,油热了之后下葱姜蒜爆香,滋啦一声,香味炸开,填满了整个厨房。
她炒菜的动作不算特别娴熟,但很从容。锅铲在她手里翻飞,菜在锅里翻滚,油星溅出来,她会微微侧头躲一下,然后继续翻。戚澜骁靠在操作台边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以前不会做饭。”她说。
温疏辞手里翻着菜,头也不回:“那是十几年前。你当我这十几年白活的?”
“我记得当年温阿姨在家的时候都是她做,你最多帮忙择个菜。”戚澜骁把姜切成薄片,码在小碟子里,“有次你尝试做红烧排骨,糊了锅底,烟把消防报警器都弄响了,你站在椅子上手忙脚乱地按掉报警器,脸都吓白了。”
温疏辞翻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尾微微上挑:“你记这些干嘛?”
“记得清楚呗。”戚澜骁笑着说,语气轻飘飘的,眼底却有点热。
她记得的可不止这一件。
她记得温疏辞第一次给她做饭是在她高二那年冬天。那天她爸妈出差,姐姐在学校寄宿,家里就剩她一个人。温疏辞知道后,下班回来敲了她的门,说“过来吃,我多做了一份”。她跟着进了三零二,温疏辞端出来一盘青椒肉丝和一锅米饭。
青椒切得大小不一,肉丝有的粗有的细,但味道很好。戚澜骁吃了两大碗米饭,把盘子底都刮干净了。
温疏辞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手里端着杯水,嘴角带着很浅的笑。
那天戚澜骁就想,要是以后每天都能吃到这个人做的饭就好了。
锅铲碰铁锅的脆响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温疏辞已经把炒好的蒜蓉菜心盛进了盘子里,绿色的菜叶上裹着亮晶晶的油光。她转身去端另一个菜的时候,围裙带子松了,蝴蝶结滑开,围裙往下坠。
戚澜骁的手比脑子快了一步。
她上前半步,伸手接住了往下掉的围裙带子,指腹擦过温疏辞的后腰。隔着一层薄薄的针织衫,她能感觉到底下的体温,和微微僵住的肌肉。
“围裙松了。”戚澜骁的声音有点哑,手指捏着围裙带子,重新在她腰后系了个蝴蝶结。动作很轻,指尖只碰带子,不碰衣服,克制得像在处理精密仪器。
但距离太近了。
近到能看见温疏辞后颈上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近到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着雪松香,飘进鼻腔里。近到只要她稍微低下头,下巴就能碰到温疏辞的发顶。
温疏辞没动。
她站在原地,像被定了格。围裙带子在腰间轻轻收紧的时候,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粉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边缘。
“好、好了。”温疏辞的声音有点紧,没回头,伸手去端菜盘子,指尖碰到盘子边缘的时候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戚澜骁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手插进裤兜里,指节微微泛白。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只有抽油烟机嗡嗡地转。
温疏辞端起菜盘子,转身往餐厅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围裙带子在身后轻轻晃悠。戚澜骁端起另一盘菜跟着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若无其事。
餐厅的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菜。清蒸鲈鱼、排骨莲藕汤、蒜蓉菜心、三文鱼刺身拼盘、鲍鱼炖蛋、姜葱炒澳龙。六道菜把不大的餐桌摆得满满当当,冒着热气,香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眶发热。
戚澜骁站在餐桌边,看着这一桌子菜,有点发愣。
“站着干嘛?坐下。”温疏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从容,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自己先坐下了。
戚澜骁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却不知道该先夹哪个。
“愣着干嘛?”温疏辞见她不动筷子,夹了块清蒸鲈鱼的鱼肚子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百遍,“尝尝,好久没做了,不知道味道还行不行。”
鱼肉很嫩,筷子轻轻一夹就断了。浸在蒸鱼豉油里的鱼肉带着姜丝的清香和葱油的鲜甜,入口即化。
戚澜骁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她说,声音有点闷。
“那你多吃点。”温疏辞又给她夹了块澳龙,虾肉白嫩紧实,炒得恰到好处,裹着薄薄一层姜葱汁。
戚澜骁低头扒饭。
她怕一抬头,对方就会看到她眼眶红了。
饭吃到一半,话题慢慢松了下来。戚澜骁主动说起海上的事——在印度洋遇到的海盗虚惊,在北冰洋看到的极光,在新加坡海峡遇到的海豚群。
“有一次在孟加拉湾,”她用筷子比划着,“遇上一大群海豚,大概有三四十只,跟着我们的船游了快半个小时。它们特别喜欢在船头冲浪,我们的球鼻艏推开浪花的时候,它们就在浪尖上跳来跳去,跟小孩似的。”
温疏辞端着碗听她讲,眼里带着浅浅的光:“不怕被船撞到?”
“不会,它们灵活得很。”戚澜骁说起海上的事就眉飞色舞,筷子在空中比划着,“有只海豚游到驾驶台正下方的时候,还翻过肚子来看了我一眼。眼睛圆溜溜的,看着傻乎乎的。”
温疏辞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个人平时冷着一张脸,不说话的时候像淬过火的刀,锋利又疏离。可一说起海上的事,眼睛里的光就藏不住,整个人都亮了。
像当年说起航海梦时一样。十八岁的戚澜骁坐在她家阳台上,手里捏着海洋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说“温老师,我要当船长”。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小孩总有一天会走得很远。
现在她走了很远回来,坐在她对面,给她夹菜,讲海豚的故事。眼神还是和十八岁时一样亮。
“你被晒黑了不少。”温疏辞忽然说。
戚澜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小麦色的皮肤在餐厅的暖光下显得更深了些,和温疏辞白皙的手腕放在一起,一个像刚从海边度假回来的,一个像一年到头坐办公室的。
“跑船的哪有不黑的。”戚澜骁笑着说,“以前还能白回来,现在一年到头在海上漂着,早就跟碳一个色号了。”
“挺好的。”温疏辞低头夹菜,语气轻飘飘的,“看着健康。”
戚澜骁心里美滋滋地冒了个泡,低头扒了口饭,把那点忍不住的笑意压下去。
饭快吃完的时候,戚澜骁发现温疏辞几乎没怎么吃三文鱼,倒是排骨汤喝了两碗。她记在心里,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那碟三文鱼挪到了自己这边。
“你现在胃不好?”戚澜骁问。
温疏辞端碗的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爱吃三文鱼,今天几乎没动。”戚澜骁把碗里的排骨夹到她碗里,“胃不好就少吃生冷的。”
“就你眼尖。”温疏辞低头喝汤,声音闷在碗里,含含糊糊的。
“职业习惯。”戚澜骁笑了一下,“船长眼里不能出岔子,一个细节没注意到可能就是大事。”
“我这里不是你的船。”温疏辞放下碗,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戚澜骁对上她的目光,心跳漏了半拍。
“我知道。”她说,声音放得很轻,“但照顾你是我的习惯。”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好像说多了。
温疏辞端碗的手停在半空中,黑眸里闪过一丝戚澜骁读不懂的情绪,很快又被垂下的眼睫盖住了。她没接话,只是把碗轻轻放在桌上,起身去厨房盛汤。
背影有点慌。
戚澜骁坐在原位,攥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紧。她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有点越界。不是暧昧,不是试探,是直白到不加修饰的真心。温疏辞应该听懂了。
但对方选择了沉默。
戚澜骁深吸一口气,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凉水灌下去,心里的那点忐忑压下去了些。没关系,她不后悔说这句话,也不怕温疏辞知道她的心意。她怕的是自己不说,又让这个人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温疏辞端着两碗汤从厨房出来,脸上恢复了平时的从容,看不出什么异样。她把一碗汤放在戚澜骁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坐下。
“排骨汤里加了山药,养胃的。你也喝一碗,别光吃饭。”
戚澜骁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很鲜,带着排骨的肉香和莲藕的清甜,山药炖得软糯,入口即化。她连喝了好几口,把碗底都喝干净了。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碗筷。戚澜骁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把温疏辞推出了厨房。
“做饭不洗碗,洗碗不做饭,这是我的规矩。”她撸起袖子站在水槽前,回头冲温疏辞笑了笑,“你去歇着,碗交给我。”
温疏辞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最终还是没争过,转身去了客厅。
戚澜骁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冲在碗碟上。她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一个一个地擦洗,动作熟练,碗碟在她手里转得飞快。在船上洗了这么多年碗,这点活根本不算什么。
洗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客厅传来很轻的音乐声。不知道温疏辞什么时候开了音响,放的是老歌,旋律很慢,歌手的声线慵懒低回,飘在午后的空气里。
戚澜骁把最后一个碗冲洗干净,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走到客厅门口。
温疏辞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她侧着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阳光从树荫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音乐声很轻,像背景里的潮汐,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戚澜骁靠在客厅门框上,看着她的侧影。
这个画面太好看了。好看到她不敢走过去,怕打破了什么。
但温疏辞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回过头来。
“碗洗好了?”
“嗯。”戚澜骁走过去,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
两张藤椅之间隔着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刚泡的绿茶,茶汤清亮,冒着热气。阳台不大,刚好放下两张椅子和一张茶几,藤编的椅面坐上去吱呀作响,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温润感。
戚澜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香清浅,带着点回甘。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
“当年补习的时候,你最喜欢坐这个位置。”温疏辞说,目光落在戚澜骁的藤椅上。
“你还记得?”戚澜骁有些意外。
“你每次来都抢这把椅子。”温疏辞端杯喝茶,语气依旧很淡,嘴角却弯了弯,“说这把椅子视野好,能看到楼下的小猫。”
戚澜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想起来了。那时候楼下有只橘猫,总在梧桐树下晒太阳。她借口看猫,其实是贪恋这个角度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能看清温疏辞的侧脸。阳光落在她鼻梁上,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根根分明。
“那只猫后来怎么样了?”戚澜骁问。
“被一楼的老太太收养了,过了好几年好日子,前年走的。”温疏辞说,“老太太说它走的时候很安详,在阳台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
“挺好。”戚澜骁轻轻说,“比在街上流浪强。”
“你跟那只猫挺像的。”温疏辞忽然说。
“我像猫?”戚澜骁挑眉,侧头看她。
“嗯。”温疏辞喝着茶,没看她,“看着高冷,其实黏人。谁对你好你就记一辈子。”
戚澜骁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击中了心口。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疏辞已经站起来,端着茶杯往屋里走。
“我去续杯。”她经过戚澜骁身边的时候,留下淡淡的雪松香。
戚澜骁坐在藤椅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温疏辞看人太准了。她用了十二年筑起来的冷厉外壳,在这个人面前薄得像一层纸,被她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就戳破了。
谁对你好你就记一辈子。
是啊,她记了温疏辞十二年,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从高中到远洋船长。她记得对方爱吃的菜,记得对方写字的样子,记得对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记得对方说的每一句鼓励的话。
都记得。
阳台门被推开,温疏辞端着续好茶水的杯子走出来,重新坐回藤椅上。她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给戚澜骁带来了多大的触动,只是把书重新翻开,低头看了起来。
阳光在阳台上慢慢移动,从藤椅的扶手滑到茶几的杯沿,又从杯沿滑到温疏辞的指尖。她就那么安静地看书,偶尔翻页,纸页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和远处江面传来的汽笛声混在一起。
戚澜骁没打扰她。她靠在藤椅上,半闭着眼睛,享受着午后难得的安宁。
在海上漂了这么多年,她习惯了风声浪声机器声,习惯了船舱里永远散不去的柴油味和铁锈味。像这样坐在安静的阳台上,晒着太阳,喝着茶,身边坐着最重要的人——这样的时刻,她等得太久了。
久到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静下来是什么感觉。
“你下午没事吗?”温疏辞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没事。”戚澜骁闭着眼睛说,“今天一整天都有空。”
温疏辞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戚澜骁睁开眼,发现温疏辞正抬头看着天花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客厅的吸顶灯不亮了。
“坏了有一阵了吧?”戚澜骁问。
“上个月就坏了。”温疏辞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翻书,“每天加班回来都天黑了,周末又懒得动,就一直拖着。反正台灯还能用,不影响。”
戚澜骁已经从藤椅上站了起来:“有备用灯管吗?”
“有倒是有,在储物间的柜子里。”温疏辞抬头看她,“你不用管,回头我找个师傅来修。”
“找什么师傅。”戚澜骁已经开始往储物间走了,“我就是师傅。在船上什么不修?灯泡水管发动机,全船的东西坏了都是我来。”
温疏辞放下书,站起来想拦她,但戚澜骁已经找到了储物间,从柜子里拿出了备用的LED灯管。她又去阳台角落拎了把折叠梯,架在客厅吸顶灯正下方,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温疏辞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着她。
戚澜骁跨坐在梯子顶上,用螺丝刀拆下灯罩,动作熟练得不像话。阳光从她侧面打过来,勾勒出她手臂上利落的肌肉线条,袖口挽起的地方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她微微皱着眉,眼神专注,嘴角习惯性地抿着,和刚才在餐桌上笑得眉飞色舞的人判若两人。
温疏辞在下面看得有些出神。
这个人认真起来的样子,很有说服力。让人相信她真的能扛住十二级台风,能在巨浪里稳稳地把住方向,能把一整船的人平安带回家。
“螺丝刀递我一下。”戚澜骁低头说。
温疏辞回过神来,从工具箱里找出螺丝刀,踮起脚尖递上去。
戚澜骁弯下腰来接。
就是这个动作。她弯腰的瞬间,一滴汗水从下颌线滑落,不偏不倚砸在温疏辞的手背上。
温热的,带着点海盐的气息。
温疏辞的手猛地一颤,像被烫了一下。她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戚澜骁一把按住了。
“别动。”戚澜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哑又沉稳,“我拿到了。”
她的手指覆在温疏辞的手背上,掌心很热,带着常年握舵盘的薄茧,粗糙却有力。拇指不经意地蹭过温疏辞食指的关节,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温疏辞的手僵在原地,抬着头,看着戚澜骁。对方也在低头看她,浅棕色的眸子里映着灯光,亮得惊人。她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尾,鼻梁上还有一点细密的汗珠。
这个角度,这个距离。
近到温疏辞能看清她下巴上一道浅浅的旧疤,近到能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近到只要她稍微低下头,两人的鼻尖就会碰在一起。
“你……”温疏辞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戚澜骁先动了。她松开手,直起身子,重新专注于灯管。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只是握着螺丝刀的手指微微发紧,指节泛白。
“螺丝刀有了,灯管给我。”
温疏辞把手缩回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疼了一下,才把乱掉的心跳压下去。她低头从工具箱里翻出新灯管,这一次没有递,而是直接放在了梯子上方的平台上。
“谢谢。”戚澜骁说。
“不客气。”温疏辞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接下来的几分钟,客厅里只有螺丝刀拧螺丝的声响。戚澜骁安静地换完灯管,把灯罩重新装好,从梯子上下来。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像完成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维修任务。
“好了,试试开关。”她说。
温疏辞走到墙边按下开关。吸顶灯亮了起来,暖白的光填满了整个客厅。光线落在沙发上,落在茶几上,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明晃晃的。
“亮了。”温疏辞说。
“那就好。”戚澜骁收起梯子,搬回阳台角落放好,又把工具箱整理整齐,放回储物间。全程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手背上的温度还没散,她握螺丝刀的时候,能感觉到掌心残留的那一点凉意。
是温疏辞手背的温度。
偏凉,却在那一瞬间烫得她差点握不住螺丝刀。
“你坐下歇会儿,我给你续杯茶。”温疏辞拿起她的茶杯往厨房走,脚步很稳,看不出什么异样。
戚澜骁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沙发是布艺的,浅灰色,坐上去软硬适中。她靠在靠背上,环顾四周。客厅和当年比变化不大,书架上还是摆满了法律典籍,电视柜上多了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绿意盎然。墙角放着一个小加湿器,正往外吐着细细的白雾。
她的目光落在书架最下面一层。那里码着一排旧书,书脊有些发黄,边角微微卷起。她认出其中几本是当年补习用的教辅资料——高中数学精编、高考英语词汇、物理竞赛入门。
戚澜骁走过去蹲下来,抽出一本翻了翻。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得厉害,里面用荧光笔画满了重点。有些题目旁边用铅笔写了提示,字迹清秀工整,是温疏辞的字——“注意审题”“单位换算别忘了”“这道题用动能定理更简单”。
她翻到后面几页,忽然看到一张夹在书页里的草稿纸。
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快要断裂了。戚澜骁小心翼翼地展开,心脏砰砰直跳。
是帆船。
她画的帆船。三桅帆船,船帆画得比船身还大,桅杆歪歪扭扭,烟囱冒着不成形的黑烟。船身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远帆号”。
戚澜骁捏着这张草稿纸,指尖微微发抖。
那天温疏辞说“你当年画在草稿纸上的那些帆船,还在我书柜里夹着”,她以为就一两张。可这张和她铁盒子里那些不一样——这张是画得最丑的,是她十六岁第一次去温疏辞家补习时画的,她以为自己早就扔了。
可温疏辞把它捡了回来,夹在教辅书里。
夹了十二年。
“那本数学精编是我用得最多的一本。”
温疏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端着茶杯站在厨房门口,目光落在戚澜骁手里的草稿纸上,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那时候你基础太差,每次都是临时抱佛脚。”她走过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在戚澜骁对面坐下来,“这张是你第一次来补习的时候画的。我记得。”
“你留下来干嘛?”戚澜骁的声音有点哑。
温疏辞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画得挺可爱的。扔了可惜。”
戚澜骁看着她的眼睛。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距离不到两米。阳光从阳台门照进来,在她们之间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金色的小碎屑。
“温老师。”戚澜骁叫出这个很多年没叫过的称呼。
温疏辞握杯子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你记得的事,比我以为的多得多。”戚澜骁把草稿纸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很稳,“你说忘了扔的那些东西,其实都没忘。你说顺路做的那些事,其实都不是顺路。你说随便做的这顿饭——”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六道菜,又回到温疏辞脸上。
“也不是随便做的。”
温疏辞没说话。她端着茶杯,垂着眼看茶汤里浮沉的茶叶,睫毛投下的阴影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空气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温疏辞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把那本数学精编放回去。她背对着戚澜骁,声音很轻,像风翻过书页。
“有些事……我自己也还没想明白。”
戚澜骁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涌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
“没关系。”她说,“我可以等。”
温疏辞整理书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书放好。
窗外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闷闷的,像潮汐的呼吸。阳光从阳台门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光斑里的灰尘还在飞舞。
戚澜骁坐在沙发上,看着温疏辞的背影,嘴角带着很浅的笑。
她说的是真话。她可以等。等温疏辞想明白那些还没想明白的事,等她跨过心里那道墙,等她在所有的顾虑和心动之间做出选择。
不急。十二年的山海她都跨过来了,这点时间,她等得起。
但她同时也知道了一件事。
温疏辞心里有她。
在夹了十二年的草稿纸里,在那句“画得挺可爱”的评语里,在那满桌精心准备的菜肴里,在每一次没有躲开的触碰里。
这个人不会说,但会做。
她不需要温疏辞现在就给她答案。
她只要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单方面地守着这段感情就够了。
那天下午,两人没再说什么试探的话。戚澜骁帮温疏辞检查了家里其他电器,把松了的门把手拧紧,把水管接口处的漏水修补好,把阳台推拉门的轨道清理干净。做完这些活已经是傍晚了,她拒绝了温疏辞留晚饭的邀请。
“今晚船队还有个会,不能在你家蹭一整天。”她站在玄关换鞋,语气轻松。
其实是怕再待下去,心脏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温疏辞没有强留。她从厨房里拿出一个保鲜盒,塞进戚澜骁手里。保鲜盒还温着,透过盖子能看到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牛肉干,每一块都切得大小均匀,裹着芝麻和孜然,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自己做的。跑船的时候能当零食。”温疏辞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低头整理着围裙上的褶皱,“早上刚烤的,还酥着。放保鲜盒里能存半个月,别一次吃完了,上火。”
戚澜骁攥着温热的保鲜盒,心口又暖又胀。
“温老师。”她叫了一声。
温疏辞抬起头。
戚澜骁看着她,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话都不够表达此刻心里的分量。她只是点了点头,郑重地说:“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温疏辞站在门口,逆着客厅的灯光,面容有些模糊。
戚澜骁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温疏辞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两人隔着一段楼梯的距离,四目相对。
戚澜骁笑了一下,继续往楼下走。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像落锁。
走出单元楼,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江边的水汽和远处港口的柴油味。戚澜骁站在梧桐树下,抬头看着三楼的窗户。
窗帘动了一下,露出一条缝,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低下头,打开保鲜盒的盖子,拿了一块牛肉干放进嘴里。牛肉干烤得刚刚好,外面微焦,里面还带着点嚼劲,孜然和芝麻的香味在口腔里炸开。
和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想起温疏辞第一次给她做牛肉干。那是她高三那年,每天放学都要在教室里多待两个小时晚自习,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有一次她跟温疏辞说“晚自习中间肚子饿,饭堂又不好吃”,第二天下班温疏辞就端着一保鲜盒牛肉干敲开了她家的门。
“学习费脑子,饿了就吃点这个。”
那时候她觉得,温疏辞的牛肉干是全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现在还是。
戚澜骁靠在梧桐树上,嚼着牛肉干,抬头看着三楼的窗户。窗帘后面透出暖黄的灯光,温疏辞的身影在窗帘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就这么站着,把一整盒牛肉干吃了大半,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才直起身往自己家走。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保鲜盒。
当天晚上,戚澜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厨房里她帮温疏辞系围裙时对方的耳尖泛红,阳台上她说“画得挺可爱”时故作平淡的语气,客厅里她说“有些事我自己也还没想明白”时微微颤抖的尾音。
每一个画面都被她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盘被按了循环播放的磁带。
她翻身下床,打开铁盒子,把今天看到的那张草稿纸的事情写进了航海日志里。
“今天在她家的旧教辅里找到了我十六岁画的第一张帆船。她说画得挺可爱,扔了可惜。我知道她不是忘了扔。她从来都不会忘。”
写完之后她合上日志,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温疏辞发来了一条消息。
“今天忘了跟你说,牛肉干别一次吃完,容易上火。早点睡。”
戚澜骁盯着屏幕上的字,嘴角慢慢扬起来。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把这两句话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咀嚼了一遍,才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收到。”
过了大概两分钟,对面又发来一条。
“今天的饭,很好吃。下次再来。”
戚澜骁看着“下次再来”四个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砰砰直跳。
不是“下次再请你来”,不是“下次有空再来”。
是“下次再来”。
干脆利落,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戚澜骁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忍不住笑了。
笑了好半天。
过了很久,她才拿起手机,认认真真地打了两个字。
“一定。”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港口传来沉闷的汽笛声,混着潮汐的呼吸,传得很远。
梧桐树影在路灯下晃啊晃,三楼的灯光已经熄了。
但戚澜骁知道,有些东西亮着,比灯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