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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顺路的频率 ...


  •   周一早上七点半,戚澜骁准时出现在码头。

      港口的清晨笼着一层薄雾,海面平静得像一块灰蓝色的绸布。龙门吊在雾里缓缓转动,集装箱堆场上的灯还没完全熄灭,几点橘黄的光在晨雾里晕开,像被水泡过的墨点。空气里混着柴油和海盐的味道,对戚澜骁来说,这是比任何香水都熟悉的早安。

      她穿了件深蓝色工装夹克,袖口利落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那块磨旧的航海手表。碎狼尾被海风吹得有点乱,她抬手抓了两把就算打理了,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半条眉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利落。

      “戚船!”大副老赵从仓库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递了一杯给她,“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周末过得太舒服,把上班忘了。”

      戚澜骁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滚烫的豆浆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清晨的凉意。“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没说你迟到,是说你以前都是第一个到。”老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怎么,周末有情况?看你气色不错。”

      “什么情况都没有。”戚澜骁面不改色地扯谎,迈开步子往码头边走,工装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结实的声响。

      老赵跟上来,压根不信。他跟在戚澜骁手下干了三年,太了解这个船长了。平时戚澜骁的脸色是冷的,眉眼间那股锐利劲儿让人不敢随便搭话。可今天不一样,虽然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眼角是松的,嘴角是微微上翘的,连走路的步伐都比平时轻快。

      “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老赵也不追问,只是笑呵呵地嘬了口豆浆,“对了,新船东改时间了,改到下午三点。上午没啥事,你可以在办公室待着。”

      戚澜骁停住脚步,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上午没事。下午三点才见船东。中间有大把时间。

      她把剩下的豆浆一口气喝完,空纸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行,那我上午去办点事。”

      “办什么事?”老赵随口问。

      “送份资料。”戚澜骁说着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步伐比来时还快。

      老赵站在码头边,看着她大步流星地走远,工装夹克的衣角被海风吹得猎猎翻飞。他摇了摇头,笑着嘀咕了一句:“送资料?骗鬼呢。”

      戚澜骁回了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周五打印好的航线风险报告终稿。这份报告她周末又改了两遍,把所有补充数据都核准了,连页码和目录都排得整整齐齐,装订用的不是普通订书钉,是她从船上的技术档案室拿来的不锈钢环形夹,翻页方便,还不硌手。

      她把报告装进一个崭新的牛皮纸文件袋里,又从茶水间的冰箱里拿了两盒鲜切水果——火龙果和菠萝,用保鲜袋裹好,一起放进帆布挎包里。

      出门前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一下。头发还行,没被海风吹得太乱。她拿湿纸巾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油墨印子,然后开车往检察院的方向驶去。

      沿江大道的早高峰已经过了大半,车流顺畅。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指尖轻轻敲着窗沿。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英文的,唱的是水手归航。她跟着哼了两句,然后发现这首歌唱的就是她此刻的心情,忍不住笑了一声。

      到检察院的时候刚过九点。

      大厅的前台小姑娘已经认识她了,看到她进门就笑着打招呼:“戚船长,又来找温检啊?”

      “送份资料。”戚澜骁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表情端正,语气平稳,活像一个公事公办的协查人员。

      但前台小姑娘眼尖,一眼瞄到她挎包里露出来的水果盒一角。她没戳破,只是笑着说:“温检在办公室,要我帮你通报吗?”

      “不用,我自己上去就行。”

      戚澜骁上了电梯,按下六楼。电梯间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的不锈钢内壁映出她挺拔的身形。她对着镜子正了正衣领,把袖口又往上挽了一圈,让腕表的表盘刚好露出来。

      电梯到六楼,门开了。走廊和上周五一样安静,浅灰色的防滑地砖被拖得锃亮,中央空调的冷气还在丝丝往外冒。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刚好撞见书记员小林端着两杯咖啡走出来。

      “戚船长?”小林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来找温检?”

      “嗯,补充资料。”戚澜骁把文件袋举了举。

      小林点了下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说:“对了,戚船长,你上次做的那份航线分析太厉害了,温检在专案组例会上专门提了你的名字,说远航运业派来的专家非常专业。李检察官他们也都夸你呢。”

      戚澜骁脚步没停,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温检在会上提我的名字?”

      “对啊。”小林认真地点头,“温检平时在会上很少单独表扬谁的,能被她点名,说明你真的特别厉害。”

      戚澜骁把这个信息收进心里,脸上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谢谢,小林。温检在办公室吗?”

      “在的,刚开完晨会。你去吧。”

      戚澜骁走到温疏辞办公室门口,发现门半开着。她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节奏。

      “请进。”里面传来温疏辞的声音,清清淡淡的,隔着半扇门听起来有点远。

      戚澜骁推门进去。

      温疏辞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翻一份卷宗。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西装外套,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低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耳侧。从窗户漏进来的晨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道淡金的边。办公桌上除了卷宗,还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和一个不锈钢保温杯。

      听到脚步声,温疏辞抬起头。看到是戚澜骁,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某种微妙的、说不清的松动。不是惊讶,不是慌乱,而是一种类似于“哦,是你”的自然接受。

      “戚船长。”她放下笔,微微坐直了身子,“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吗?”

      “航线报告的终稿。”戚澜骁走上前,把牛皮纸文件袋放在她桌上,动作很轻,“按你上周提的那五点意见改好了。巽他海峡的暗礁数据我重新核了一遍,补充了望加锡海峡的洋流季节性变化表,还有近岸补给点的潮汐窗口期,都标注了对应的走私船可能利用的时间节点。”

      温疏辞打开文件袋,抽出报告翻了几页。戚澜骁的字迹在纸面上铺展开来,每一个数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补充的洋流表格用了不同的颜色区分季节,一目了然。装订用的是环形夹,翻页的时候不会咔咔响,也不会划手。

      这些细节,一般人是不会注意到的。

      温疏辞注意到了。

      她合上报告,点了点头,表情是专业的认可:“很好。这份报告对下一步的侦查布控很有价值。我下午就转到专案组群里。”

      “那就好。”戚澜骁说完,却没有马上走。她从挎包里拿出那两盒水果,放在办公桌边上,动作自然得像顺手放下一支笔,“路上看到水果店新切的,顺路带的。火龙果和菠萝,补充维生素。”

      温疏辞看了一眼水果盒,又看了一眼戚澜骁。

      路上顺路?从码头到检察院,走沿江大道,沿路只有加油站和工业区,哪来的水果店。

      但她没有拆穿。

      她只是把水果盒往桌角挪了挪,挪到一个不会被卷宗压到的安全位置,然后说了句:“谢谢。”

      戚澜骁看她收下了,心里的小人跳起来挥了下拳头。她面上的表情却纹丝不动,只是微微点头:“那我先走了,码头还有事。”

      “好。”温疏辞说,目送她转身走出办公室。

      戚澜骁走到门口的时候,温疏辞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戚船长。”

      戚澜骁回头。

      温疏辞的手搭在报告上,指尖轻轻敲着纸面。她的表情还是专业的、克制的,但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温度:“下次不用专程跑一趟。同城快递半天就能到。”

      戚澜骁站在门口,晨光从走廊的窗户透进来,落在她肩上。她看着温疏辞,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一抹不算笑的笑——眼尾微微弯起,唇角上扬的弧度刚好够让人看出来她在笑,又不至于太张扬。

      “快递不会带水果。”她说,语气轻描淡写。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她工装靴踩在地砖上的脚步声,节奏利落,不紧不慢。温疏辞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过了好几秒才低头看卷宗。

      卷宗上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她伸手把那两盒水果从桌角拿过来,打开袋子看了看。火龙果是红心的,切成了均匀的方块,码在透明塑料盒里整整齐齐;菠萝是切好的片,边缘修得很干净,没有那种磕磕巴巴的刀痕。

      一看就是专门挑的。

      温疏辞盖上盒盖,把水果放进办公桌下面的小抽屉里,关上抽屉。

      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她没有去茶水间接热水,而是继续低头看戚澜骁送来的报告。环形夹在她翻页时无声地滑过纸面,和她的指纹重叠在一起。

      那天之后,“顺路”的频率明显变高了。

      周三下午,戚澜骁来送海事局最新的航行通告,说是和案件涉及的海域有关,“顺路”带了一盒蛋挞,说是码头对面新开的烘焙店买的。

      周五上午,她来送涉案船舶的船检记录复印件,“顺路”带了两杯手冲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她记得温疏辞喝拿铁不加糖。

      下周周二,她来送国际海事组织最新发布的东南亚海域海盗活动预警,“顺路”带了一份轻食沙拉,说路过轻食店看到有三文鱼沙拉,想着她中午可能没吃饭。

      每次她来,都是公事开头,私事结尾。公私衔接得天衣无缝,既不会让人觉得她在无故骚扰,又次次都留下了超出工作范畴的痕迹。每次都待不超过十五分钟,绝不逗留,送完东西就走,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她的理由永远正当——送资料、补充数据、核对航线图、确认船检时间——每一个都和工作挂钩,无懈可击。

      但温疏辞心里清楚,海事局的航行通告完全可以通过邮件转发,船检记录的复印件可以扫描发PDF,海盗活动预警更是和手头这个走私案没有直接关系。戚澜骁根本不需要亲自跑一趟。

      可她还是来了。一次又一次。

      温疏辞发现自己开始无意识地期待那些敲门声。每次走廊里传来不紧不慢的三下敲门声,她就会下意识地坐直一点,把桌上的文件归拢整齐一点,然后把手指从键盘上移开,抬头看向门口。

      那个节奏她现在已经能认出来了。书记员小林敲门是两下,快而轻。李检察官敲门是一下,然后直接推门。只有戚澜骁是三次,间隔匀称,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和她这个人一样,做什么都稳。

      检察院的同事们也开始注意到这个规律了。

      这天戚澜骁送完东西离开之后,茶水间里就开始了一场小规模的讨论。

      书记员小林端着水杯站在饮水机旁边,对正在倒咖啡的李检察官说:“你有没有发现,最近戚船长来咱们院的频率有点高?”

      李检察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看着斯文实则八卦嗅觉极其敏锐。他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何止是有点高。我统计了一下,这两周她来了六次。六次。你知道咱们专案组的外聘专家平均多久来一次吗?”

      “多久?”

      “一个月一次,开专案组月度例会的时候。其他时候都是线上沟通。”

      小林张了张嘴,压低声音说:“你说她是不是对温检——”

      “我可没说。”李检察官端起咖啡杯,意味深长地抿了一口,“不过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你:你见过哪个外聘专家来送资料的时候,会顺手带一杯拿铁,还知道不加糖的?”

      小林认真地想了想:“没有。大多数专家连我们办公室门牌号都记不住。”

      “这就对了。”李检察官拍了拍她的肩膀,端着咖啡走了。

      茶水间里的这番对话,戚澜骁自然不知道。她只知道温疏辞每次都会收下她带的东西。有时候会多说一句“下次不用这么麻烦”,但语气越来越软,从第一回的克制正经,变成了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戚澜骁把这种变化当成一种无声的默许。她还注意到温疏辞从来不会当着她的面吃那些东西,但下次再来的时候,上次送的水果盒已经洗得干干净净放在茶水间的沥水架上,蛋挞盒折得整整齐齐码在垃圾桶里。

      这说明她吃了。

      戚澜骁在车里把拳头往空气中挥了一下。

      不光是送东西的频率在变,其他小事也在慢慢发生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称呼。

      第一次来检察院问询的时候,温疏辞叫她“戚船长”,客客气气的,带着职业化的距离感。后来吃饭那天,她偶尔会叫她“澜骁”,但叫完又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下一句立刻就换回“戚船长”。现在呢?她在钉钉上发消息时,称呼变成了“澜骁”,不带姓,直接叫名字。但在办公室当着同事的面,她还是叫“戚船长”。

      戚澜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公私场域的差别。在同事面前是“戚船长”,在消息里是“澜骁”。这中间的切换,温疏辞做得自然又流畅,但恰恰是这种自然,说明她已经把“澜骁”这个称呼当成了两个人私下关系的默认值。

      其次是回复速度。

      刚开始的时候,戚澜骁发消息过去,温疏辞一般要隔一两个小时才回。她忙,戚澜骁理解。现在呢?她发现温疏辞的回复速度明显快了。有时候是十几分钟,有时候是几分钟,有一次她刚发完消息,屏幕上就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戚澜骁盯着那个提示看了十秒钟,直到消息弹出来——“收到,谢谢。水果很新鲜。”

      她在那条消息上反复看了三遍,截图保存,然后才锁屏。

      还有一次,戚澜骁在钉钉上发了一条:“刚才在码头看到一群海鸥,飞得特别低,小时候我爸说海鸥低飞说明要下雨了。不知道准不准。”

      这是她第一次发和工作完全无关的消息。发完之后她有点后悔,觉得太无聊了,温疏辞那么忙,哪有空跟她聊海鸥。

      结果温疏辞十分钟后就回了:“准的。现在窗外确实阴天了。你爸是跟谁学的?”

      戚澜骁捧着手机,在驾驶台上笑出了声,把旁边的舵手吓了一跳。

      后来她们那天在钉钉上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从海鸥聊到气象谚语,从气象谚语聊到古代航海术,从古代航海术聊到郑和下西洋。戚澜骁发现温疏辞懂的远比她以为的多——她居然知道宋代的海事法规,还能背出《更路簿》里的一些原文。后来温疏辞说要去开庭了,主动结束了对话。但结束的时候她发了一句:“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

      这四个字对戚澜骁来说,比任何情话都好听。因为这意味着,她默认了“还有下次”。

      在一个周五的傍晚,戚澜骁又来送东西了。这次的理由是“航运公司内部的安全通报”,和案件的关系勉强算有,但绝对不值得专程跑一趟。

      她到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走廊里的人比平时少。她敲了温疏辞办公室的门,里面说了声“请进”。推门进去,发现温疏辞不在办公桌后面,而是站在窗边打电话。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揉着眉心,语气听起来有些疲惫,像是在应付一个不太好推脱的应酬。

      “妈,我知道……嗯,我周六没事,但是我真的不想去……不是上次那个人不好,是我不想相亲。”

      戚澜骁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轻轻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上,正打算悄悄退出去,温疏辞却转过头看到了她。四目相对,温疏辞的表情短暂地闪过一丝被抓包似的窘迫,随即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我这边有点事,回头再说”,就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转身面对戚澜骁,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从容:“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事,我刚到。”戚澜骁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袋,“安全通报。你看看就行,不用回。”

      “好。”温疏辞走过来,拿起文件袋打开看了一眼。

      戚澜骁应该走了。按照她一贯的“十五分钟原则”,东西送到,公事说完,她就该走。可她没动。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工装夹克的口袋里,浅棕色的眸子看着温疏辞。她想起刚才电话里提到的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要去相亲?”

      温疏辞的手指在文件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妈安排的,推了好几次了,这次不太好再推。”

      “哦。”戚澜骁沉默了两秒,又问,“什么条件?”

      “什么什么条件?”温疏辞抬起头看她,眼底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对方什么条件?”戚澜骁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船检报告的某项指标,眉头却轻轻蹙着,眉尾往下压了一点。她自己大概没意识到,但温疏辞看出来了。

      戚澜骁在在意。

      这个认知让温疏辞心里某根弦被拨了一下。她垂下眼,把文件袋合上,声音放轻了些:“不知道。我妈说是个高校的老师,教经济法的,年纪相仿。”

      “年纪相仿。”戚澜骁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短到温疏辞差点没捕捉到,可她还是捕捉到了——那不是真的笑,是带着点酸涩的、不服气的笑。

      “戚船,”温疏辞看着她,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你知道我妈一直想让我再找一个。”

      “我知道。”戚澜骁说,“但你不一定得去。”

      “不去的话我妈会一直念叨。”

      “那就去。”戚澜骁收回靠在门框上的身子,站直了。她的身高优势在这一刻格外明显,走廊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道利落的金边。她看着温疏辞,下颌线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去就去吧。反正——”她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反正那些人也配不上你。

      反正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反正你早晚会知道,谁才是真正适合你的人。

      这些话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上来,在她喉咙口翻涌,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她只是看着温疏辞的眼睛,说了一句:“反正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温疏辞想问“知道什么”,但戚澜骁已经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办公室的门。

      “文件你看看,有问题找我。”她的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闷,“我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比平时快。工装靴踩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比来时更短促,一下接一下,像急促的鼓点。

      走出检察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门口的台阶上,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她站在台阶上,仰头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傍晚的凉意和远处飘来的江水气息。

      她知道相亲这种事在长辈眼里再正常不过,尤其温疏辞离了婚、独居多年,她妈着急也是人之常情。理智上她理解,但情感上她接受不了。

      戚澜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握住万吨巨轮的舵盘,能在台风眼里稳稳地调整航线,能让整艘船在惊涛骇浪中安然无恙。可她握不住一个人的心。至少现在还不能。

      她攥了攥拳,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然后她松开手,把手机掏出来,给温疏辞发了一条消息。打完字她又觉得太明显了,删掉重打。再删,再打。最后发送的版本是:“安全通报第三页有个附件,刚才忘了说,船舶消防检查的日期需要核对一下,你看看有没有过期。”

      工作。永远用工作做挡箭牌。

      但温疏辞的回复来得比预想的快,而且多了一句话:“收到。另外周六的相亲我不会待太久,约的是下午两点,三点半之前应该能结束。”

      戚澜骁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条消息,愣住了。

      她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她没问,温疏辞也没解释。这条消息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个没有被打开的礼物。戚澜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好几秒。

      她开始打字:“知道了。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又删掉“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改成:“知道了。结束后如果不想直接回家,码头附近有个新开的茶馆,很安静。”

      发送。

      这次温疏辞回得很快:“好。”

      一个字。

      但戚澜骁盯着这个“好”字,在检察院门口的台阶上吹了整整一分钟的晚风。她看着街对面梧桐树的叶子被风一片片吹落,看着路灯的光在地砖上铺成一条暖色的路,看着远处江面上货轮的灯一闪一闪。这一切她都见过无数次,可今晚看起来格外顺眼。

      直到大副老赵打来电话问她明天早班船的安排,她才回过神来。她接起电话,声音恢复了船长的利落:“老赵,明天的早班船你带,我有点事。”

      “什么事?”

      “私事。”

      老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戚船,你最近私事有点多。”

      “多就多,船不翻就行。”戚澜骁说完挂了电话,大步往停车场走去。

      周五晚上,戚澜骁在家把那盆新买的绿萝换了水。这盆绿萝她养了两周了,严格按照网上查的养护指南——水不能多,光照要足,叶子要定期喷水。现在绿萝长得还不错,藤蔓从花盆边沿垂下来,绿油油的,一看就是被精心照料的样子。

      她蹲在花盆前,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片新长出来的嫩叶。然后站起来,去洗手间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碎狼尾的发尾有点长了,该剪了,但这两天没空,先凑合着。

      她在镜子前站了三十秒,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明天的相亲对象,会不会长得还可以?会不会人模狗样地跟温疏辞聊经济法聊得很好?会不会让温疏辞觉得“其实也不错”?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眯了眯眼,眼神锐利得像在驾驶台上发现了远处的暗礁。

      “不可能。”她对着镜子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然后关了洗手间的灯,上床睡觉。

      周六下午,戚澜骁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那个茶馆。

      茶馆在码头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叫“渡口茶事”。门面不大,门口种着一排竹子,里面装修是原木风格,很安静,客人不多。她特意选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视野能覆盖整个茶馆的入口,又能从窗户看到巷口的来往行人。这是她在船上养成的习惯——永远坐在能掌控全局的位置。

      她点了壶白毫银针,没有喝,只是让茶在壶里慢慢泡着。桌上摊着一本航海杂志,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目光时不时瞟向窗外,穿过竹叶的缝隙看向巷口的方向。偶尔有人从巷口经过,她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然后垂下眼继续“看杂志”。

      两点过了。两点半。三点。

      三点十七分。

      巷口终于出现了温疏辞的身影。

      她今天穿了件卡其色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散着,比平时上班时多了几分柔和。她走进茶馆的时候,在门口扫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角落里的戚澜骁。

      四目相对的瞬间,戚澜骁抬手朝她挥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茶馆的安静。她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但努力压着,不肯翘得太明显。

      温疏辞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风衣上还带着外面春天的凉意,发梢被巷口的风吹得有点乱。

      “怎么样?”戚澜骁问,语气里带着点故作轻松的随意。她拿起茶壶给温疏辞倒了杯茶,动作很稳,茶水一线注入杯中,半点没洒。

      温疏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然后她放下杯子,淡淡地说了四个字:“相完了。不怎么样。”

      戚澜骁给自己倒茶的手在空中停了半拍。她看着杯子里漾开的茶汤,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慢慢扬了起来,像一个憋了很久终于可以笑的小孩。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遮住半张脸,声音压得很平:“那就算了,喝茶吧。白毫银针,今年的新茶。”

      温疏辞看着她碗后面那半张藏不住笑的脸,没戳破。她拿起茶杯,也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窗外竹影摇曳,茶香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渡口茶事的音响里放着很轻的古琴曲,盖碗里茶叶舒展的声音细碎又安宁。

      温疏辞没有提刚才的相亲为什么“不怎么样”。戚澜骁也没有问。她只是端起茶壶给温疏辞续了第二杯,然后翻到航海杂志某一页,指着上面一张海上落日的照片说:“你看这片海,我去年跑的就是这条航线。落日的时候,海面会变成粉紫色,比照片好看一百倍。”

      温疏辞低头看那张照片,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你去过的地方真多。”

      “以后会有更多的。”戚澜骁说,语气平平的,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到时候我拍给你看。”

      温疏辞抬起眼,对上那双浅棕色的眸子。茶馆暖黄的灯光落在戚澜骁脸上,把她高挺的眉骨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照得很好看。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随口敷衍的客套,是真的打算这么做。

      温疏辞垂下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好。”她说,声音很轻。

      那一刻,茶馆里的古琴正好弹到一个悠长的泛音,竹帘外的夕阳光刚好洒进窗户,落在两人之间的白瓷茶壶上,壶嘴冒出的热气被光映成淡金色。

      戚澜骁看着温疏辞垂下的睫毛,看着她握着茶杯的纤细手指,看着她风衣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她没有说“我喜欢你”,没有说“别再去相亲了”,没有说“跟我在一起吧”。

      她只是又给温疏辞续了一杯茶。

      然后,在续茶的间隙,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以后不想去的相亲,我帮你想办法推掉。”

      温疏辞抬眼。她看着戚澜骁,那双深黑色的桃花眼里闪过很多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触动,有一点想退缩的犹豫,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安心。

      “什么办法?”她问。

      “就说你已经有约了。”戚澜骁说,这次没有躲她的目光,浅棕色的眸子坦坦荡荡地看着她,眼底盛着不容错辨的认真。

      “跟谁约?”

      “跟我。”

      温疏辞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她大概用了三秒钟来消化这两个字。然后她慢慢松开手指,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时,杯底磕在茶托上,发出一声很轻很脆的响。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抬起手,把滑落肩头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慢到戚澜骁能看清她每一根手指的弧度。然后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浅到换了任何一个人坐在这里都会忽略。

      但戚澜骁没有忽略。

      她认识这个弧度。十二年前,温疏辞第一次夸她“这道题做对了”的时候,脸上就是这个弧度。那不是客套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之后,不自觉流露出的温柔。

      巷口起了一阵风,吹得茶馆门口的竹叶沙沙响。风铃叮当叮当地晃了几下,声音清脆又悠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港口传来的船钟声。

      戚澜骁低头喝茶,嘴角的笑藏在杯沿后面,藏得很失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顺路的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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