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 梧桐旧事 ...


  •   戚澜骁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她租的房子在小区最里面那栋,和老邻居们隔了小半个院子,是当年她爸妈搬走前留下的老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一个人住刚好。客厅的窗户正对着小区的那排梧桐树,风一吹,树影就晃啊晃地投在窗帘上,像海面上起伏的波浪。

      她进门换了拖鞋,把挎包扔在沙发上,先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才把胸口那股燥热压下去一点。

      戚澜骁握着杯子站在厨房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就是这只手。

      刚才帮温疏辞别头发的那只手。

      她慢慢把杯子放在台面上,举起手看了几秒。指尖上早就没了温疏辞皮肤的温度,可她还是觉得那块皮肤有点发烫,像被什么烫过,烫进了皮肉里,怎么搓都搓不掉。

      “出息。”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把杯子涮了涮放回沥水架,走出厨房。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玄关的小射灯亮着,光线昏昏黄黄地铺在旧地板上。戚澜骁在沙发上坐下来,仰头靠着靠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温疏辞站在路灯下,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抬手去别的时候指尖碰到她耳廓的那一瞬间。柔软的,温热的,带着点被晚风吹过的凉意。还有她抬头看自己时那个错愕的眼神,黑眸里盛满了受惊的慌乱,像一只被突然靠近的鹿。

      还有她转身走进楼道之前说的那句话——“明天周末,有空的话,上来吃饭吧。”

      戚澜骁猛地睁开眼,从沙发上弹起来。

      吃饭。

      明天要去她家吃饭。

      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脑子里飞速运转。

      明天几点去?太早了显得太刻意,太晚了又怕她等。带什么去?上次在船上弄到的那瓶红酒还在柜子里,但温疏辞好像不太喝酒。买水果?太普通了。买花?太冒昧了,又不是约会。

      不是约会。

      戚澜骁停下脚步,在心里纠正自己——是邻居姐姐叫你去吃顿便饭,你冷静点。

      可她冷静不下来。

      她在沙发上坐了三秒,又站起来,快步走进卧室,“啪”地按亮了衣柜顶上的吸顶灯。

      衣柜门被一把拉开,里面的衣服整整齐齐挂着。她在船上待了这么多年,习惯了把东西归置得利利索索,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深浅排列,比船上的救生设备还规整。

      戚澜骁对着满柜子的衣服陷入了沉思。

      这件黑色冲锋衣?不行,太随意了,像去码头值班。那件深蓝POLO衫?也不行,太正式了,像去公司开会。短袖T恤?太随便了,不尊重。衬衫?白的太像服务员,格子的太像程序员,牛仔的太像大学生——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纠结得像个第一次约会的高中生,忍不住在心里又骂了自己一遍。

      最后她挑了两件出来,一件是深灰色的休闲衬衫,面料挺括但不刻板,袖口可以挽起来露出小臂;另一件是藏青色的薄款针织衫,领口刚好露出锁骨,不会太正式也不会太随意。

      她把两件衣服摆平铺在床上,盯着看了十秒钟,还是没决定。

      “算了,明天再说。”她揉了揉头发,把两件衣服小心挂回衣柜,关上柜门,却又忍不住打开看了一眼。

      衬衫吧。她决定。穿衬衫,精神一点。

      衣柜门终于关上了。

      戚澜骁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哗哗地冲下来,打在肩背上,蒸起一片水雾。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今天下午的每一个细节。

      温疏辞推开办公室门那一瞬间的错愕。

      她在航线图上标注时,余光瞥见温疏辞笔尖停顿的那个小动作。

      递水杯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

      电梯里淡淡的雪松味。

      梧桐树下她笑着说“跟杀猪似的”。

      还有最后,她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时,温疏辞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慌乱。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每一个细节都被她翻来覆去地品。戚澜骁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低头笑了。笑得嘴角压都压不住,像个捡到宝的小孩。

      她二十六岁了。跑过全球四大洋,带过几十号船员,在台风眼里面不改色地掌舵,在暴风雨里沉着冷静地指挥救援。所有人都觉得她沉稳可靠,是个能扛事的人。

      可此刻她站在花洒下,笑得像个十六岁的少女。

      洗完澡出来,戚澜骁裹着浴巾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擦头发。镜子被水汽蒙了一层雾,她伸手抹了一把,露出自己的脸。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浅棕色的丹凤眼里还带着点水汽,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

      “还行吧。”她嘟囔了一声,又侧了侧脸看下颌线,“就是黑了点。”

      跑船的人哪有不黑的。印度洋的太阳毒得很,甲板上站一个下午就能晒脱一层皮。她倒不在意这个,小麦色的皮肤是她职业的勋章,船员们还开玩笑说她是“行走的航海标志”。

      可她现在突然有点在意。

      温疏辞那么白。她常年待在办公室里,皮肤是那种不见光的冷白,细腻干净,和自己站在一起,一黑一白,反差大得刺眼。

      戚澜骁对着镜子比了比自己的手臂。算了,白不回来了。

      她吹干头发,换上干净的T恤和运动短裤,走到阳台上透气。

      今晚的月色很好。月亮半圆,清辉洒在小区的楼顶上,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的港口方向,隐约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潮汐的叹息。

      她趴在阳台栏杆上,拿出手机想给温疏辞发条消息。

      打开微信,才想起来,她还没有温疏辞的微信。

      今天下午交换的联系方式是钉钉。工作用的钉钉。

      戚澜骁盯着钉钉界面上那个灰色的默认头像,心里有点堵。连微信都没有,算什么邻居。她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明天几点过来比较方便”,打完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太公事公办了,像在约工作时间。

      又打了一遍——“明天中午十一点过来可以吗”,又删掉。

      太刻意了,连时间都定得这么精确,像是在排值班表。

      她想发得自然一点,随意一点,像正常的邻居之间约饭一样。可她发现,她根本不会正常地跟温疏辞说话。她每一次开口之前都要在心里练习好几遍,怕太冷淡了显得生分,又怕太热情了把人吓跑。

      最后她在钉钉上打了一行字:“明天上午我过去,带点海鲜,新鲜的那种。”

      发送。

      过了不到半分钟,消息回过来了:“好,不用太早,十点半以后就行。”

      戚澜骁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然后截图,发给了她姐。

      戚澜筝的电话几乎是秒回过来。

      “大半夜的,你发这个给我干嘛?”

      “你看看。”戚澜骁说,语气里带着点压抑不住的兴奋,“她主动约我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戚澜筝的声音冷了下来:“戚澜骁,你大半夜给我打电话,就为了炫耀你明天要跟人吃饭?”

      “不是炫耀。”戚澜骁纠正,“是分享。”

      “有什么区别。”

      “有。炫耀是我已经成功了,分享是我还没成功但快了。”

      戚澜筝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忍耐什么:“你今年二十六了,不是十六。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不能。”戚澜骁理直气壮。

      戚澜筝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过了几秒,才叹了口气:“温疏辞?”

      “嗯。”

      “你还喜欢她?”

      “一直喜欢。”

      “十二年了,”戚澜筝的声音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既像心疼又像无奈,“你还真是——”

      “情种。”戚澜骁替她说完。

      “我本来想说死心眼。”戚澜筝顿了顿,“不过情种也行吧。她知道吗?”

      “还不知道。”戚澜骁的手指在阳台栏杆上轻轻敲着,节奏轻快,像船钟的滴答声,“不过她应该能感觉到。”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不知道。”戚澜骁看着远方的海平面,夜色里只看得见一点点深蓝色的轮廓,“反正不会太久。我等了十二年了,不想再等了。”

      戚澜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吧。你追你的温老师,我不管。但有一条——别把自己整得太卑微。你是远洋船长,全船人都指着你活命,在外面谁见了不叫你一声‘戚船’,你在她面前别变成一只摇尾巴的小狗。”

      戚澜骁笑了:“姐,你在夸我?”

      “我在骂你。”

      “听着像夸的。”

      戚澜筝直接把电话挂了。

      戚澜骁看着被挂断的通话界面,笑出了声。她姐就是这样,嘴硬心软,明明关心她,非要用骂的。当年她决定学航海不进海军的时候,她姐气得两个月没理她,最后还是偷偷跑到大学来看她,站在航海楼底下,板着脸说“路过,顺便”。

      她收起手机,转身回了卧室。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戚澜骁关了灯,闭上眼睛。可脑子里还是停不下来,像一台惯性运转的引擎,熄了火还在嗡嗡响。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最后仰面躺着,瞪着天花板。

      她想了很多。想了明天穿什么衣服,想了带什么海鲜,想了见了面说什么话。想她会不会还是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会不会还散着头发,会不会还是用那种温温柔柔的语调跟她说话,叫她“澜骁”。

      就这两个字。

      今天下午在办公室,温疏辞叫了她一声“澜骁”,她就差点绷不住。十二年没听到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重新听到的那一刻,她的心跳比过台风眼还猛。

      戚澜骁抬手覆在眼睛上,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在犯傻。二十六岁的人了,还像个初次暗恋的高中生一样辗转难眠。可她控制不住。这种感觉就像涨潮的海水,一浪一浪地漫上来,把她所有的理智和冷静都淹没了。

      十二年前她也是这样。那时候她十六岁,每天放学的路上都要刻意绕到温疏辞家楼下,假装不经意地抬头看那扇窗户。看到灯亮着,就放心了;灯没亮,就会想她今天是不是又加班了,有没有按时吃饭。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思。只觉得这个邻家姐姐笑起来很好看,讲题的时候声音很温柔,身上淡淡的雪松味能让她的心一下子就静下来。她以为那只是普通的亲近感,是对一个温柔姐姐的依赖。

      直到十八岁那年,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

      温疏辞送了她那枚黄铜罗盘,对她说“喜欢的事就去做,山海辽阔,总有人要去看看”。她站在温疏辞家的客厅里,看着对方递过来的礼物,看着对方眼里温柔的光,忽然就明白了。

      不是依赖,不是亲近。

      是喜欢。

      是那种想和她一起看遍所有山海、走遍所有港口的喜欢。是想在每个靠岸的码头第一个就给她发消息的喜欢。是愿意用一辈子去等她、陪她、守护她的喜欢。

      那一刻她的心跳得太猛,猛到她以为自己会当场晕过去。可她没敢说,一个字都没敢说。因为那时候温疏辞已经结了婚,手上戴着那个陌生的戒指。她只能把所有的喜欢都压在心底,带着那枚罗盘,去了大海的另一边。

      后来温疏辞离了婚,她是从她妈那里听说的。当时她正在北冰洋跑极地航线,信号断断续续,消息隔了三天才收到。她妈在短信里提了一句——“隔壁温检察官离婚了,听说是男方的问题,怪可惜的。”

      她握着卫星电话,站在冰天雪地的甲板上,沉默了很久。

      不是可惜。她想。是她前夫不配。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站在驾驶台上,看着北极圈上空漫天的极光,许了一个愿:等她回去,她要去追她。

      不管差多少岁,不管旁人怎么说,不管前面有多少阻碍。

      她要去追她。

      后来她调回了国内航线。

      后来她们重逢了。

      后来她站在了温疏辞家楼下,帮她把碎发别到了耳后。

      后来温疏辞对她说:明天有空的话,上来吃饭吧。

      戚澜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起来。笑声压在枕芯里,只传出闷闷的一点声,像远处港口传来的汽笛,低低沉沉的,带着点海盐的气息。

      她觉得自己离那个愿望,好像又近了一步。

      “明天。”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笃定得像在驾驶台上发布航行指令,“明天开始,一步一步来。”

      她闭上眼。

      这一回,她终于能睡着了。

      梦里是一片辽阔的海。她站在甲板上,怀里揣着那枚黄铜罗盘。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雪松味。

      她在梦里笑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戚澜骁就被生物钟准时叫醒了。

      她在船上的作息刻进了骨头里,不管睡得多晚,到点就醒,雷打不动。她躺在床上挣扎了两秒,然后利索地翻身下床,光着脚走进洗手间洗漱。

      冷水泼到脸上的时候,她终于彻底清醒了。

      昨晚挑好的深灰色衬衫挂在衣柜最外面,她拿下来,对着镜子穿上。扣子一颗颗扣好,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利落的腕骨和那块磨旧的航海手表。她又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碎狼尾被她抓得蓬松又有型,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尾,显得没那么凌厉。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还行。”她对自己说。

      出门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她先去码头附近的海鲜市场,这个地方她太熟了,每次靠岸都要来,摊主都认识她。

      “戚船!今天这么早?”三号摊的老陈远远就朝她挥手,“正好今天凌晨刚到一批货,三文鱼和北极贝都有,你看看!”

      戚澜骁走过去,弯腰看着泡沫箱里整齐码放的三文鱼段。鱼肉橙红油亮,脂肪线均匀清晰,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她伸手轻轻按了按鱼肉表面,弹性紧实,确实是新鲜的上等货。

      “这条,切成刺身块。”她指了一条最大的。

      老陈利索地捞起三文鱼,一边上秤一边笑着打趣:“戚船,今天挑这么仔细,给重要的人带啊?”

      “嗯,很重要的人。”戚澜骁点头,语气认真得很,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好好好,给你挑最好的部位切!北极贝要不要?”

      “要,挑大的。”

      最后她拎着两个沉甸甸的保鲜袋走出海鲜市场。袋子里除了三文鱼刺身块和北极贝,还有一小盒甜虾和一包处理好的海胆,都是温疏辞当年爱吃的。她还特意让老陈多放了几个冰袋,怕路上化冻。

      坐进车里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她把海鲜放在副驾上,发动车子,往老小区的方向开。

      路上她开得很慢。沿江大道的风景从车窗两侧滑过去,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来,混在晨风里,格外亲切。码头的龙门吊在空中缓缓转动,集装箱像积木一样整齐堆叠。

      她路过花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踩了刹车。

      花店刚开门,老板娘正在门口修剪花枝。看到戚澜骁走进来,笑着迎上去:“姑娘,买花送人啊?”

      “嗯。”戚澜骁在花丛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小束白色的洋桔梗上。花型清雅,不像玫瑰那么热烈张扬,也不像百合那么香气逼人,就是安安静静地好看。上面还带着晨露,花瓣边缘微微透着淡淡的绿色。

      “这个吧。”她指了指洋桔梗。

      老板娘帮她包好,浅绿色的包装纸裹着白花,系了一条素色的丝带,简单又清爽。戚澜骁付了钱,抱着花回到车上,小心放在后座。

      开车的时候她一直在想,送花会不会太冒昧。但花已经买了,总不能扔了。再说洋桔梗又不算太正式的花,以前补习的时候她也见过温疏辞在客厅的花瓶里插过几枝白色的花,应该不讨厌。

      到小区的时候,九点二十。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戚澜骁坐在车里,看着不远处那栋熟悉的灰色楼房,手心有点出汗。她在心里嘲笑自己:你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攻占港口的。紧张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拎起海鲜和花下了车。

      楼下那棵梧桐树还在。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碎的光斑。树干上还有她当年翻墙时蹬出的那个小凹痕,被岁月磨得更深了些。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凹痕,然后拎着东西,走进了楼道。

      楼道还是老样子。灰白的水泥楼梯,铁锈斑驳的扶手,墙皮有几处起了泡,鼓鼓囊囊地悬在那里。声控灯不太灵敏,得跺脚才会亮。她没跺脚,借着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光往上走,脚步很轻。

      到了三楼,她在302门口停下。

      那扇防盗门还是当年的老式铁栅栏门,门框上贴着去年的福字,已经褪了色,翘起一个角。她站在门口,能听到屋里隐约传出的水声和切菜声,大概是温疏辞在准备午饭。

      戚澜骁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没皱,袖子挽得刚好,手里拎着最新鲜的海鲜和一小束洋桔梗。状态还行。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手,敲了门。

      三下,不轻不重,和当年无数次来补习时一模一样的节奏。

      门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开锁的声音。

      门开了。

      温疏辞站在门口。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柔软宽松,领口露出一点锁骨。头发散着,柔顺地垂在肩头,比昨天在办公室时多了几分居家气。她没化妆,素净的脸上带着点淡淡的疲惫,但眉眼间是松弛的,比穿制服时柔和得多。

      她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放下的菜刀,刀面上沾着几片蒜末。

      “来这么早?”她看到戚澜骁,有点意外地挑了下眉,“不是让你十点半以后过来吗?”

      “海鲜不等人。”戚澜骁举了举手里的保鲜袋,自然而然地往前迈了一步,“新鲜的三文鱼和北极贝,放了冰袋,但还是越快吃越好。”

      温疏辞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袋子上,又移到另一只手里那束白色的花上。

      她愣了一下。

      “花是路上顺路买的。”戚澜骁把花递过去,语气压得很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洋桔梗,好养,放花瓶里能开好久。”

      温疏辞接过花,低头看了看。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淡淡的绿,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雅。她抬头又看了戚澜骁一眼,对方正低头换鞋,露出后颈利落的短发茬和小麦色的皮肤,耳后那枚船锚耳钉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谢谢。”温疏辞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进来吧。”

      戚澜骁换了鞋进门。

      玄关处的鞋架上摆着几双拖鞋,其中有一双棉拖鞋摆在最外面,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她愣了一下,认出那是当年她来补习时常穿的那双。

      “我妈留着的。”温疏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解释了一句,转身往厨房走,“说你说不定哪天还会来。”

      戚澜骁没说话。她低头看着那双棉拖鞋,心里像被什么软软地撞了一下。她弯腰换了鞋,把脱下的运动鞋摆整齐放在鞋架旁边,拎着海鲜跟进了厨房。

      “我来处理海鲜吧。”她说,“这个我在行。”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有点挤。温疏辞正在处理一条鲈鱼,案板上摆着切好的姜丝和葱段,锅里煮着汤,冒着白白的热气。窗户开着半扇,晨光和微风一起灌进来。

      温疏辞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把案板旁边腾出一块地方:“行,三文鱼交给你了。别切太大块,她——”

      她顿了一下,改了口:“——我妈喜欢小块的。”

      戚澜骁假装没注意到那个停顿。她洗了手,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开始处理三文鱼。刀锋斜切下去,鱼肉被利落地片成均匀的薄片,每一片厚度几乎一模一样,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像排队的士兵。

      温疏辞在旁边看着,有点意外:“你刀工这么好?”

      “在船上练的。”戚澜骁一边切一边说,手里的动作行云流水,“远洋船上没有专职厨师,谁有空谁做饭。我刚开始切三文鱼的时候,切出来的东西像被鲨鱼啃过。后来被大副嫌弃了半年,逼着我天天练刀工,练到后面连寿司师傅都说可以。”

      她把切好的三文鱼片码成扇形,点缀了几片紫苏叶,又把北极贝开了壳洗净,整齐地摆在一旁的盘子里。动作利落又好看,带着点职业水手特有的精确。

      “北极贝可以直接吃,甜虾也是。海胆我带了点,可以做海胆蒸蛋。”

      “海胆蒸蛋?你还会做这个?”温疏辞更意外了。

      “我还会做不少菜。”戚澜骁侧头看她,嘴角微微一挑,“下次给你做佛跳墙。”

      温疏辞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把洗好的青菜捞出来沥水:“不用下次,今天把这些做完就不错了。你出去等着吧,剩下的我来。”

      “我帮你。”戚澜骁没动,继续处理甜虾。她把虾线挑干净,摆盘的时候还顺手做了个小造型,虾尾朝外排成一圈,中间放了颗圣女果,红白相衬。

      温疏辞瞥了一眼那个精致的摆盘,忍不住笑了:“你这是来做饭的还是来摆盘的?”

      “职业病。”戚澜骁一本正经地说,“船上摆盘好看,船员吃饭心情好,不容易晕船。”

      “真的假的?”

      “假的。我就是喜欢摆盘。”

      温疏辞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转身去调汤的火候。

      厨房里弥漫着姜葱的香气和淡淡的醋酸味,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戚澜骁把最后一只甜虾摆好,洗了手,靠在操作台边看着温疏辞的背影。

      她系着一条浅灰色的格子围裙,系带在腰间打了个蝴蝶结,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她炒菜的动作很娴熟,脊背挺得很直,单手颠勺的时候眉头会轻轻蹙起来,很专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垂在肩头的黑发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戚澜骁忽然想起,当年她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温疏辞做饭。那时候她才十六岁,还够不到厨房吊柜的上层,每次拿筷子都得踮脚。温疏辞总是笑着说“你坐着就行,不用帮忙”,可她还是赖在厨房门口不走,找各种借口跟她说话。

      现在她已经比温疏辞高了半个头,不用踮脚就能轻松够到吊柜上层。可她还是喜欢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人做饭。

      十二年。好多东西都变了。可她看着温疏辞背影时心里的那种感觉,一点都没变。

      “看什么呢?”温疏辞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回过头来。

      “看你做菜。”戚澜骁没躲,笑得坦荡。她双臂交叠靠在门框上,姿态松弛又自在,像一只懒洋洋靠在船舷边晒太阳的海鸟,“以前就觉得你做菜好吃,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香。”

      温疏辞的耳尖浮起一层极淡的粉色。她转过身去继续翻炒锅里的菜,声音有点含糊:“就会那几样家常菜,你别嫌弃就行。”

      “不会。”戚澜骁说,语气认真,“你做的最好吃。”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油锅里的菜翻腾的声音,还有汤锅里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温疏辞没回头,但戚澜骁能看到,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戚澜骁弯了弯嘴角,没再说什么。她站直身子,走出厨房去客厅布置餐桌。

      餐厅很小,一张方形餐桌靠墙放着,铺着浅灰色的桌布。戚澜骁把花瓶里旧的干花取出来,换了清水,把刚带来的洋桔梗插进去,摆在桌子中央。白色的花瓣在水光里轻轻颤动,给简单的餐桌添了几分生气。

      她又帮温疏辞摆了碗筷,两副,碗是白瓷的,筷子是竹质的,简简单单。

      “碗筷够吗?”温疏辞端着一盘菜走出来,看到桌上的洋桔梗,眼神顿了一下,“要不要再拿一副?”

      “够了。”戚澜骁接过她手里的菜,放在桌上,“就我们俩嘛,阿姨不在,不用拿三副。”

      温疏辞愣了一下。

      戚澜骁也愣了一下。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好像她们两个人单独吃饭是理所当然的事。

      好在温疏辞没有多想——也可能她想了,只是没表现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厨房端别的菜。

      戚澜骁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太冒失。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半秒,然后快步跟上去帮忙端菜。

      菜摆了满满一桌。

      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蓝花、凉拌木耳、冬瓜丸子汤,再加上戚澜骁带来的三文鱼刺身、北极贝、甜虾和海胆蒸蛋。不大的餐桌被挤得满满当当,五颜六色,香味四溢。

      “太多了吧。”戚澜骁看着一桌子菜,“两个人哪吃得完。”

      “你多吃点。”温疏辞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跑船辛苦,回来得多补补。”

      戚澜骁没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排骨入口酸甜适口,肉质软烂脱骨,味道和当年一模一样。她眯了眯眼,满足地“嗯”了一声:“还是这个味道。”

      “以前你每次来吃饭都专挑排骨吃,一盘排骨你能吃半盘。”温疏辞也动了筷子,夹了片三文鱼放在碗里,“我妈那时候还笑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家里不给做肉吃。”

      “不是不给做,是没你做的好吃。”戚澜骁笑了,“我家做排骨放酱油多,咸。你这个是冰糖炒的糖色,外面焦香,里面嫩。”

      温疏辞有些意外:“你尝得出来?”

      “我现在自己也会做饭,当然尝得出来。”戚澜骁说,“不过还是你做的最好吃。”

      温疏辞没接话,低头吃饭。但她夹菜的频率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想什么。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一吹,沙沙地响。

      吃到一半,戚澜骁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口冬瓜丸子汤。

      “你爸妈最近怎么样?”温疏辞问,“好久没见到他们了。”

      “挺好的。我爸退了休,在家种花养鱼,闲不住。我妈还是那样,天天念叨我找对象。”戚澜骁顿了顿,抬眼看了温疏辞一眼,“你呢?阿姨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腿脚不如从前了。前阵子摔了一下,去隔壁市我外婆家休养了,要下周才回来。”温疏辞夹了块北极贝,蘸了点芥末酱油,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戚澜骁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注意到温疏辞吃北极贝的时候鼻尖确实微微泛了红——她记得这个细节,记得太清楚了。当年在补习课间休息的时候,温阿姨会端上切好的三文鱼和北极贝,温疏辞吃了芥末之后鼻尖泛红,还要强装淡定地说“一点都不辣”。

      现在她也是这样,鼻尖红红的,脸上还绷着一副“我没事”的表情。

      戚澜骁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那你一个人在家?”她问。

      “嗯,就我一个人。”温疏辞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习惯了。”

      习惯了。

      又是这三个字。

      戚澜骁的筷子头轻轻戳在碗里的米粒上,没有吃进去。她想起昨天在检察院走廊里温疏辞说“习惯了”时的语气——不带情绪,不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延续了很久的事实。

      一个人加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住。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习惯了。

      戚澜骁心里有点发堵。她想说:以后不用一个人习惯,我陪你。可她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

      于是她只是夹了块糖醋排骨,放在温疏辞碗里。

      “多吃点。”她说,“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温疏辞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愣了一下。排骨裹着琥珀色的糖醋汁,在灯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

      她垂下眼,筷子尖轻轻戳着那块排骨,没有立刻夹起来吃。过了好几秒,才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像贝壳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柔软的壳肉。

      戚澜骁听见了。

      她端起碗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假装在认真扒饭。碗后面的嘴角,早就翘得压不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梧桐旧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