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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山 他山之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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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明夷是个相当好的东道主,接风宴安排得处处妥帖,一时宾主尽欢,然而崔蘅席间并未得多少空闲,饭菜也并没能细细品味;又应付完一波寒暄的客人,她终于忍不住、睨了瞿让尘一眼:“明明都想搭上崔家,怎么这些人只盯着我一个,你不是和我一起来的么?”
“崔大小姐,我可只是崔家的赘婿啊。”瞿让尘轻轻笑了一声,“崔洋记在崔胜名下不假,但他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办你的婚事?无非是想告诉所有人,他看重的还是血脉;先前崔夫人也是在崔家掌过事的,你是她唯一的孩子、也是崔胜唯一的血亲,往后,他是要靠你这个外孙女撑起崔家的。”
崔蘅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好悻悻叹了口气:“崔家有什么好,倘若能选,我宁可去做散修。”
“哦?崔大小姐好大的口气。”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只是依我之见,崔小姐怕是何不食肉糜,似崔家这样的名门,谁不是挤破头想进去;无论做什么、哪怕掠人之美,有崔家背书,也能说成路见不平,岂不便宜?”
两人回头,却见一个满脸不悦的年轻修士抱臂立在案前;崔蘅不认识他,瞿让尘却轻轻哼了一声:“叶二公子与阿蘅无冤无仇,为何要出言不逊,莫不是还记得三年前的旧事?这样好的记性,瞿某实在自愧不如。”
他话毕,立刻凑到崔蘅耳边轻声解释:“这是叶家二公子叶涵生,三年前他外出除魔,因为轻敌、险些折了同行的一半修士;崔家恰也派了弟子除魔,出手救下他们,结果反被他说成半路截胡,险些大打出手。”
“瞿让尘,我没在和你说话。”崔蘅本想多问些细节,叶涵生的脸色却先阴沉下来,矛头也转向了瞿让尘,“还是说,现在能名正言顺地给崔家当狗,你也很得意?不过是个散修,侥幸进了崔家,莫非真拿自己当碟子菜了?”
崔蘅不知全貌,本不打算多言,然而他说得实在过分,她立时冷了脸:“叶二公子,慎言——我不知你与盈山又什么旧怨,但你不顾今日雅会、执意朝我们发难,不顾崔家脸面是其次,更要紧的是,你可否为主家着想半分?”
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厅内窃窃私语之声渐渐大了;叶涵生自知理亏,心里的无名火却依旧烧得旺:“崔大小姐伶牙俐齿,这倒成我的错了——”
“本就是你的错。”瞿让尘冷笑一声,“叶二公子,当日你布阵有误,险些遭阵法反噬,若不是崔家弟子出手护法,叶家当日、怕是要折去十余位修士;谁知叶二公子脱困后,反说是我们抢占功劳,不知是什么道理?”
叶涵生一噎,气势却不减:“分明是崔家恃强凌弱、夺了叶家的功劳,若不是我判断有误,哪里轮到你们杀那只大魍!何况崔家子弟又如何,看着修为高深、也多半是丹药法器堆出来的,有几个有真才实学?”
“从前不知,原来叶二公子上下嘴皮一碰,就能断定崔家弟子都是虚有其表。”瞿让尘脸上也有了怒气,“至少,崔家没有哪个修士,会将水火阵眼倒置、把除魔阵画成锁灵阵;这样说来,我反倒觉得,叶二公子学艺不精呢。”
叶涵生立刻捏紧拳头,眼看就要发作,崔蘅却忽然笑了一声:“……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原是叶二公子质疑崔家弟子弄虚作假,二位何必为这点小事、争得脸红脖子粗,还叫阮前辈难做?”
她顿了顿,慢慢站起身来,温声道:“叶二公子与盈山不睦,即便要切磋,只怕会掌不好轻重;既如此,不知叶二公子,肯不肯同我比一场?”
“你?崔大小姐?”叶涵生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要同我比什么?”
瞿让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看,崔蘅的眼睛似乎亮了起来:“叶二公子想同我比什么?”
叶涵生反倒沉吟片刻才开口:“那就……比剑法,崔小姐以为如何?”
“好,我同你比。”崔蘅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甚至已经试图拆掉繁复的发饰——虽然被瞿让尘拦了下来,“只是若要比剑,厅内恐怕不够宽敞,不知阮前辈可否借比武场一用?”
瞿让尘下意识去拉崔蘅的衣袖:“崔蘅……”
崔蘅反而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脸上有一点志在必得的神气;她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却轻快:“瞿小公子,我只是没有修为,但别因为这个,就看轻了我;而且……”
她飞快瞥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阮明夷:“我觉得,阮前辈会帮我。”
瞿让尘见她神情,虽还有些担忧,心里的慌却莫名散了大半:“……好,我信你。”
阮明夷收住眼底一点讶异,点了一下头:“自然可以,只是眼下诸位刚用过饭、比武场也需收拾一二,还请两位稍后片刻。不过……既要切磋剑法,我倒还有个提议——今日二位只较量剑法,不以修为为论,场上不可动用灵力,诸位以为如何?”
在场众人一阵窃窃私语,齐老忽然起身、朗声道:“老身以为,明夷这提议颇好——如今的年轻修士中,不乏倚仗修为灵力、便轻视武功基础之人,方才叶小友也说,有些修士不过徒有其表,未必能分真高下;今日既是切磋剑法,自然是只看剑术,而不以灵力为标尺。”
齐老都发了话,席间虽还有人不服,但也不再作声;阮明夷点点头,率先起了身:“比武场就在希声厅后,我随后领二位过去;诸位若想观战,也可自行移步。”
因比试中不动用灵力,崔蘅与叶涵生便直接借了比武场训练所用的铁剑;瞿让尘一直盯着崔蘅,却见她轻松举起一把三尺长剑,从容走到比武台上,心口莫名颤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对崔蘅一无所知。
叶涵生甩了两个剑花,大笑了两声:“崔小姐若准备好了,就请吧。”
崔蘅瞥他一眼,叶涵生还未看清动作,她已闪身至他身前;叶涵生勉强接下崔蘅一招,铁剑相撞,他竟感到虎口有些发麻——好快的动作,且正好对着他防备不足的地方出招,又准又狠。
“崔小姐的剑,竟没有起手式么?”叶涵生咬住牙,手腕发力、总算别开崔蘅的剑。
崔蘅轻轻往后一跃,笑道:“既是切磋,我自当全力以赴;叶二公子先请我出招,我自然想要一招制敌。”
“崔小姐好大口气。”叶涵生冷笑一生,死死盯住对方,“那叶某也不客气了——看招!”
比武台上一时剑光飞舞:叶涵生习的是叶家祖传的剑法,一招一式都练得扎实,虽是普通铁剑,却也剑气逼人;崔蘅反而开始躲避,身法出人意料的灵动,眼力差些的都有些看不清她的动作。
瞿让尘听到有人小声道“怎么崔小姐总不出招”,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紧紧握着的剑;她不是只会躲,他想,她是在看叶涵生的招式、在等她出手的时机。
下一刻,崔蘅忽然翻腕出招,一道自带寒气的剑气横劈去,竟将叶涵生看的人眼花缭乱的连招直接打断;叶涵生心知硬接不住、慌忙后撤,然而那剑气太强,他方才所站的石台上,竟多出一道寸深裂痕。
“一剑霜寒……是他山剑第五式,一剑霜寒!”台下寂静许久,忽然有人惊叫一声,“崔小姐用的是他山剑!我不会认错的,那是他山剑!”
众人立时哗然——长者中有人明悟、散修更多些,少者大多心有不解、如瞿让尘;阮明夷坐在首席,看着岿然不动,表情却似悲似喜:“他山剑……是啊,是她的剑。”
齐老不知何时走到阮明夷身旁,捋着胡子轻叹一声:“阿蘅丫头一出手,你应该就已经认出来了吧?好个他山剑,老身也是许久没见过了;这样算来,也该有二十多年了吧。”
阮明夷笑了一下,却叫人觉得有些苦:“虽没有那样久,却也有十数年了;我生晚了两年,不曾有幸见过那时的他山剑。”
“虽非彼时,总也见过;既见过,便不必遗憾了。”齐老有些意味深长道,“何况,虽过去那样久,竟又见到了,又何尝不是幸事呢?这样小的年纪,剑气却不输她,果然是后生可畏。”
阮明夷转头看向齐老波澜不惊的脸,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台中切磋的二人,轻轻点了一下头:“前辈以为,今日谁会赢?”
“哎,你心里分明有答案了,还问老身做甚?”齐老啧了一声,“年轻人呐,就是沉不住气——这叶二确实不差,不过嘛……”
他没说下去,又笑呵呵地去看崔蘅:“快要分高下了。”
不过,此刻在比武台上的人显然听不到这些话。
叶涵生在崔蘅几乎步步紧逼的攻势下,渐渐感到力不从心;然而他咬牙接下数招,见崔蘅似有收力的迹象,立刻眼睛一亮,换了出招的手势,剑身自刁钻的角度刺出,距离崔蘅心口只差三寸。
然而他错判了——崔蘅收力是假、实是用以诱敌;她手腕微翻、先他一步变了招式,叶涵生出剑时,她手中剑锋几乎已经贴住他的侧颈。
叶涵生猛然收手,险些跌一跤;崔蘅依旧稳稳站在台上,见对方收手,她也收了剑,微笑着行了一礼:“叶公子,承让。”
“……崔小姐剑法精妙,是我学艺不精,技不如人;今日冒犯崔小姐,是我一时痰迷心窍、失态了。”叶涵生不知是见在场人多、还是真的心服口服,竟没有胡搅蛮缠,反倒认下败局、甚至还为自己出言不逊道了歉,“不过……据我所知,崔家子弟中,擅用剑者并不在多,不知崔小姐的剑术师承何人?”
崔蘅迟疑了一瞬——师父教她习剑时,只说这是崔源从前自创的剑法,没有告诉她剑名;她本想说师父是位不世出的修士,话到嘴边、却还是决定说出来历:“此剑为家母所创,大约算是家传;只是家母去得早,我不过看着剑谱照猫画虎,并不知道剑名。”
阮明夷神色微动,带头鼓起了掌:“果然是后生可畏——叶家小友年纪虽轻,剑术底子却扎实;崔姑娘可心随意动、胜在机巧灵活。今日切磋,可知二位都是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只是你们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不必妄自菲薄、亦忌一时意满,往后,我们这些老前辈,可要盼着你们长成呢。”
他这一番话点到为止、不夸饰也不贬抑,又含着殷切希望,实在是长袖善舞,瞿让尘一面跟着鼓掌,一面暗想;不过,方才他听到“他山剑”时,反应有些大,甚至可以说……失态。
崔蘅刚下比武台,阮明夷竟比瞿让尘更快一步迎上去:“崔姑娘方才说,你的剑法,来自令堂所留剑谱?”
瞿让尘识趣地停在一步外,崔蘅知他不会马上过来,便认真去和阮明夷说话:“是,家母虽留了剑谱,但我方才……并未和叶二公子说实话;我还有位师父,是母亲一位不世出的故交,她怜我年幼丧母,又见我有些习剑的天赋,便教了我这套剑法。”
“看来令师与令堂交情甚笃,我原以为,这剑法是令堂所创,旁人未必知晓;说来令堂当年游历世间,剑光过处,无人不知她名姓。”阮明夷温声道,“不知可曾有人告诉过你,它叫什么名字?”
崔蘅摇了摇头,有些遗憾道:“母亲并未记下剑谱的名字,师父教我习剑时,也不曾提起剑法之名,还请前辈赐教。”
“是么……也好,锋芒太盛,兴许就是过刚易折。”阮明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更轻了些,“此剑名为‘他山’,取自‘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一句;令堂曾说,她不要‘一舞剑器动四方’,但求‘一剑霜寒十四州’——他山剑的精髓,便在这点傲骨上。”
一剑霜寒十四州。
崔蘅其实很少听到母亲年轻时的经历,眼下听阮明夷娓娓道来,竟觉得眼眶有些发烫:“是,多谢前辈赐教;只是……晚辈自认愚钝,只怕我穷尽一生,也难及家母一二。”
阮明夷反而摇了摇头:“不,我同你说起这些,并不是盼你能与令堂相较——他山剑的骨,在于用剑之人;心游万仞者、剑意便是自在逍遥,志存高远者、剑意却在浩荡磅礴。”
“这是你母亲的剑,但如今,这就是你的剑。”阮明夷的语气相当郑重,“崔蘅,你虽继承了崔源的他山剑,却不必被她拘泥——他山引剑斫玉声,不独崔源一人可行。”
崔蘅一怔,忽然有些想落泪,连忙借着行礼的动作掩饰自己发烫的眼睛:“……晚辈崔蘅,谢过前辈提点,前辈今日谆谆教诲,晚辈自当铭感于心。”
“不必这样客气。”阮明夷扶住她,温声道,“我自然顾念与令堂的情谊,但崔姑娘实在是位好后生,我自然不忍见明珠暗投;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你是我旧友独女,在我面前,便当自己是自家孩子,不必拘束;若崔姑娘不介意,我……可以叫你阿蘅吗?”
阿蘅,这个称呼算是极亲昵的。
崔蘅其实很喜欢亲近的人这样叫她,然而崔家的人见了她,要么是一句不轻不重的“蘅丫头”、要么是毕恭毕敬地叫她“大小姐”,少有人这样叫;自小青梧就这样叫她,瞿让尘在外人面前为表亲近、也会这样叫。然而此刻阮明夷这样叫她,又有几分不一样,似乎有一点微妙的近乡情怯。
“自然不介意。”她仰起脸,朝阮明夷甜甜一笑,“这样说来,阿蘅还没谢过阮前辈呢——我并无修炼根基,前辈应当能看出来;您不但不曾道破,还主动提出不动灵力切磋,实在替阿蘅解了燃眉之急。”
阮明夷闻言轻笑,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到底是你剑术扎实,这才博了满堂彩;没想到,相隔近二十年,还能再见一次他山剑,我也算没有遗憾了。时候不早了,今日夜里并无什么安排,阿蘅且去休息吧。”
崔蘅点点头,正欲辞行,又连忙补上一句:“前辈,阿蘅还有个不情之请——今日切磋一事,还望前辈,莫要向崔家提起他山剑;倘若可以,也希望今日来客,不要向崔家提起。”
阮明夷很快明白她的顾虑,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悠悠之口虽难尽数堵上,但……我会尽力,不让消息传到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