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明夷 明入地中, ...
-
说来惭愧,崔蘅这回,竟是头一次离开岐山地界——早年被崔家丢在庄子上,几乎没有外出的机会;她回崔家时日也短,还没什么需要外出迎来送往的机会。这回得了阮家拜帖外出,她一路都感到莫名的兴奋和紧张,马车走在路上,她有好几次都想探头出去看,但最终还是强行忍了下来;瞿让尘自小随父母四方游历、做崔家外门弟子时也常外出,外面无论喧嚣还是安静都处变不惊,一路上反倒觉得崔蘅的反应更加有趣。
“想看就看吧。”崔蘅第三次摩挲车帷时,他终于忍不住笑,抬手掀开一角,“麟州偏南,风土人情与岐山大有不同,气候也更温润;再过一月,大约就是麟州的雨季,雨总下个没完,眼下算是地气最宜人的时候。”
崔蘅自知被看穿了心思,却也没扭捏太久,自己掀了车帷:他们如今还没进麟州城,但一路有许多村镇,街头来往的百姓不少,算得上热闹;其中也有不少修士打扮的人,人们却不像岐山那样敬畏,反倒有不少人在寒暄,还有几个小孩缠着个笑眯眯的的修士,似乎在向他讨糖果子吃。
“……麟州的百姓,难道都不害怕修士吗?”崔蘅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道,“从前在岐山,我还没回崔家时,偶尔有修士路过,附近的人家都不敢轻易上前惊扰,哪里有这样的情形。”
瞿让尘轻轻哼了一声:“岐山是崔家地界,所能见到的修士,哪怕散修,都与崔家来往甚密,一个个恨不能把鼻子翘上天;至于阮家,阮明夷继任家主后,阮家弟子无论年资,每年都要腾出时间、驱逐麟州一带的妖邪,且凡有意修行者,阮家几乎来者不拒,且无内外门之分、只看个人仙缘天资高低——比起世家,倒更像是门派了。”
“意思是,哪怕有家境贫寒者,若根骨好,阮家也照收不误?”崔蘅一时讶然,转而叹了口气,“听得我都要咬牙切齿了,只恨自己没投生在阮家。”
瞿让尘不禁莞尔:“阮明夷无妻无子,崔大小姐便是投生在阮家,也只能是门下弟子了;不过在阮家,哪怕只是最低阶的弟子,也胜过崔家了。”
崔蘅怅然地叹了口气,却见车帘忽然被掀起;车夫回过头,低声道:“大小姐、瞿——姑爷,要入城了。”
瞿让尘还不习惯这个新称呼,默默抖了抖鸡皮疙瘩,将拜帖交给车夫:“好,阮家说过,入城后会有人引路,直接领我们过去吧。”
雅会设在阮家主家,挨着城郊的兰云山,灵力充沛、空气中满是草木清香;坐了几天的马车,崔蘅早觉闷得慌,立刻深吸了好几口气:“……真是个好地方,早听说麟州人杰地灵,今日到了阮家,才知这话不假。”
引路的弟子闻言,温声笑道:“崔小姐抬举,阮家哪里比得上崔家人才代出呢;雅会今日午后开始,大约十日光景,二位舟车劳顿,可要先去厢房歇一歇?家主已着人收拾好客房了,便是要梳洗也省得。”
瞿让尘与崔蘅对视一眼,又低声耳语两句,瞿让尘才开口:“我们是晚辈,按理该先去拜见阮前辈的,只是阮前辈体贴、也不好辜负一番心意,可否我先去厢房打点一二,阿蘅先去拜会前辈?”
弟子点点头,唤了下人过来:“这有什么,家主一早交代过,崔家是贵客,我们自然没有怠慢的道理;既如此,瞿公子随芳月去厢房便是,我领崔小姐去前厅。”
崔蘅和瞿让尘今日来的并不算早,甫一踏进前厅、听得通传,崔蘅便感到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扫了过来;她暗暗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放到离主位最近的地方——阮明夷此刻并未入座,而是正与一位白发老人相谈甚欢;听到通传声,他忽然打住了话头,匆匆拱了拱手,便看向了崔蘅所在的方向,下意识般上前几步、又很快停下来。
崔蘅走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微笑道:“晚辈崔蘅,见过阮前辈;前辈盛情邀请,晚辈在此谢过了。”
趁着拜会,她也悄悄观察起了阮明夷:他一身深蓝长衫,腰间挂了一块玉兰纹白玉佩、同衣上刺绣正相配,看着三十出头的年纪、鬓边却有一点白,许是因为平日操心过甚;然而他容貌几可说是俊美,长眉如峰、眼如桃花,又融着玉般的温润,若他再年轻几岁、添些少年意气,兴许连瞿让尘都有几分不如。
“崔姑娘来了。岐山路远,听说姑娘是刚到阮家,便要来赴雅会,路上想必受累了,快些入座休息吧。”对方似乎并不一早知道来人会是崔蘅,先是一愣,转而笑着引她入座,“真没想到,崔家竟会叫你来——崔姑娘是独自一人来的?瞿小公子没有与你一起么?”
崔蘅弯了弯唇,笑道:“前辈客气了,我是晚辈,本就先来拜会前辈的;瞿——盈山本是与我一起来的,不过他要先去厢房打点一二,我便先来拜见前辈了,还请前辈莫要怪我们失礼。只是……阮前辈方才说,没想到崔家来人会是我,这话倒像是不欢迎我一般。”
“不,不——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阮明夷明知她是玩笑,却几乎立刻否定了她的话,面上笑意不知为何、似乎带着一丝伤怀,“倒不如说,崔姑娘能来,于我是大喜过望;只是方才见到你,恍惚以为是故人,不免有些感慨,这才走了神。”
崔蘅不由一愣:“故人?前辈是说……”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从小到大,她总听人说,她生得极像母亲崔源,年岁渐长,似乎也更明显起来;回到崔家以来,她见过不少前辈,都说她与崔源几乎一模一样。她和瞿让尘先前也有过揣测,只是无法证实。
“是,我从前与阿——与令堂有些交情。”阮明夷的答案验证了她的猜想,“你生得像她,尤其是眼睛,几乎一模一样;不过……”
他抬起手,空中停顿一瞬后,指向自己左眼下方:“令堂这里,有一颗痣。”
崔蘅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眼,指尖碰到睫毛时、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弄反了方向:“……是么,许多人这样和我说过;可惜母亲去得早,我又打小不在崔家长大,如今竟连母亲的模样,都记不清了。”
阮明夷的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惊扰枝头的雀鸟一般:“令堂去时,你才多大,记不得也不要紧;她性情又温厚,自然也不会怨怪你——令堂是我生平仅见的好女子,只是英年早逝,实在可惜。”
两人闲话间,瞿让尘也被人引进了前厅:“阿蘅,阮前辈。让尘来晚了,还请阮前辈见谅。”
“瞿小公子——无妨,雅会还未开始,二位用不着这样客气。”阮明夷同他见过礼,见他也坐下才再开口,“今日虽是雅会,但不过是个好听名头,多的是推杯换盏、名利相争之事;二位若觉得拘束,自行回去休息便是。若府上哪里招待不周,也只管来找我,阮家自不会慢待。”
崔蘅忙摆了摆手:“前辈也忒客气了。”
“哪里,毕竟今日是我做东,总不该薄待了你们。”阮明夷笑了笑,转头便去招待其他客人;崔蘅留心多看了几眼,却见他谈吐大方,无论来客身份,都是一样周到,心下不觉暗叹一句了得。
“这位阮前辈,倒是个妙人儿。”瞿让尘忽然道,“从前听我爹娘提起,只知他是个爽快人,没想到,做起这种迎来送往的事,也这样得心应手。”
崔蘅睨他一眼,轻轻哼笑一声:“是么?若要我说,瞿小公子也不遑多让。”
“崔小姐谬赞。”瞿让尘毫不客气地点了点头,“雅会还未开始,你从前少有这样交游的机会,不妨趁这会儿四下看看。”
崔蘅正欲起身,却见方才与阮明夷说话的白发老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小姑娘,方才听人通报,你是崔家的弟子?”
崔蘅忙起身见礼:“是,晚辈崔蘅,这位是瞿让尘,是崔家外门弟子;不知前辈是……”
老人的眼睛猛然一亮:“崔蘅?莫非……你是崔源的女儿?”
瞿让尘挑了一下眉,有些戏谑地看向她;崔蘅睨他一眼,暗猜他想说“你瞧,崔源当真有名”。
“是。”她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前辈……莫非也识得家母?”
老人竟几乎立刻红了眼:“是,这样一想,竟然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抱歉,问了你这样多,我竟还没有自报家门呢;老身姓齐,名无尤,是个各方游历的散修。”
“齐无尤……”崔蘅将他名字念了一遍,猛然瞪圆了眼、立时又拜了一次,“晚辈见识粗陋,不曾认出齐老,还请您莫要怪罪晚辈愚钝!”
外头多称齐无尤为“齐老”,他虽是散修,但论见多识广,半个修真界也未必比得上,修为又入了合体境、几乎算得半仙;许多名门望族都想与他结交,然而他只爱山水逍遥、性子又有些古怪,只合他眼缘的人才能说上话。崔胜几次三番想与他结交,听说拜帖送过不下十张,然而连他衣角都不曾见过。
“暧暧,哪里的话。”齐老反而笑呵呵地扶起崔蘅,“方才远远瞧了你一眼,觉得颇合眼缘,谁知走近一看、不想是阿源的小丫头,难怪我总瞧着你亲切。”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落在她脉上,有一瞬间的停滞,崔蘅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齐老神色未变,甚至还和蔼地拍了拍她的手:“我本准备去兰云山闭关一段日子,也是接了明夷的拜帖,才想着来看看;阿蘅丫头若不嫌老身是个散修,日后若有机会,便来兰云山走走,同老身说说话、就当是陪我这个糟老头子解解闷!”
“齐老这是什么话,您肯抬爱,是阿蘅三生有幸呢。”崔蘅笑道,“便是您不说,阿蘅也要开口问的。”
阮明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闻声也笑起来:“齐老这回已收敛了,倘若崔姑娘不是崔家后人,齐老可就该上门挖她做徒弟了——齐老,说了这么会子话,可尽兴了?雅会可要开始了,我领您入座吧?”
“臭小子,当着小辈面儿就这样编排我。”齐老笑骂了一句,却没有丝毫恼意,“好好好,我今儿倚老卖老、也叫你小子客客气气招待一回!”
他临走还没忘又夸了崔蘅好几句“天资秀毓”“心思玲珑”,连带瞿让尘也得了半句“眼明心亮”,崔蘅甚少这样被长辈夸奖,直到齐老入座,耳根的红都没消;脸上的温度好容易降下来,她忽然咂摸出一点怪异来:“……瞿让尘,你有没有觉得,齐老对我、有点太热情了?即便他识得我母亲,对待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小辈,他说的也有些夸张。”
她声音压低了一些,又补上一句:“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齐老刚刚,似乎搭过我的灵脉。”
瞿让尘一怔,正想追问,却听得一声清脆的金石碰撞之音;两人一齐转头,见阮明夷已入席坐下,两人方才听到的声音则源自他身旁那位阮家弟子手里的铜铎。
阮明夷见众人都看过来,先朝弟子点了一下头,待对方退后一步,才举杯起身:“今日雅会,阮某先在此谢过诸位赏光。想必诸位也知,阮家此次雅会,是为了阮某新得的一册《川玉诀》残卷;阮家本欲将其修复后公诸于众,然而阮家力有不逮,虽集众人之力,仍无法见得全貌,是以阮某此次邀请诸位前来,还望各位襄助一二。”
他顿了顿,继续道:“明日起,我会将《川玉诀》残卷及抄本置于此处,在座诸位如有需要,尽可随意取用;今日各位舟车劳顿,阮某招待不周,一点薄酒素菜、但愿可作接风洗尘之用。这几日里,诸位如有不合意之处,只管直言相告,阮家自当尽力解决。”
“明夷也忒谦虚,阮家的雅会向来是最周到的,哪里有什么不合意的?”齐老先开了口,依旧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不过既然你开了口,老头子倚老卖老问一句,眼下可否开席了?我瞧着有些孩子还空着肚子呢!”
阮明夷笑着点点头:“是齐老抬举明夷了——今日是为诸位接风洗尘,无论是要用饭、还是寒暄问候,各位都不必拘束。阮岳,叫人去通传吧。”
那拿铜铎的弟子点头应声而去,不多时,众人面前已多出数道酒菜;席上有人四处走动,又有应侍者来往其中,厅内却丝毫不乱;崔蘅简单吃了几口,忍不住低头与瞿让尘说小话:“阮家在名门中虽然算是后起之秀,但实在有规矩,没有一处出岔子,想来这位阮前辈实在是个人物……对了,方才你是不是有话想和我说?”
瞿让尘点了一下头,却没有马上问:“眼下人多口杂,等散席后,我们再细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