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鸿归》青山若有思

4、血亲 源流本一家

　　崔家喜事将近的消息传开，老宅不多时便热闹起来，几可说门庭若市；崔蘅跟着崔洋见过几次客，只觉得心力憔悴、感觉镜子里的自己都没了神采。
　　“看来崔小姐不善迎来送往一道。”瞿让尘一日打着探望的旗号来与她互通消息，见状不禁叹道，“不过……也能理解，崔家看重脸面，连外门子弟都要仔细规训，一处差错都不能有，崔小姐这几日想来很是吃了苦头。”
　　崔蘅面如菜色地白了他一眼：“你既心里有数，便少说两句，我现在见到人就烦。”
　　瞿让尘立刻打住话头，将一个信封交给了她：“行，那咱们说说正事——你上回托我打听的消息都在这里了，可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瞿让尘虽是崔家外门弟子，但平日外出并不受过多拘束，加上琅越君和琼华散人早年行走江湖的人脉，他的人脉更广一些；是以崔蘅托他打听一些崔家对外的行事，以及崔源的事迹。
　　崔蘅打开信封，将其中内容一一看完，眉头微微蹙起：“……瞿让尘，你有没有觉得，有件事很奇怪？”
　　“果然，你也发现了。”瞿让尘点了点头，“岐山之内，和崔夫人有关的消息几乎全部来自于崔家；然而出了岐山，她的名号却相当响——我昨日从西郡出发，在茶楼里听到有人说书，说的便是她当年孤身斩恶蛟的事迹。”瞿让尘口中的“崔夫人”便是崔源。
　　“……在崔家能听到的，只有母亲十四岁时独自离家，四年后回到岐山闭门修炼，两年后与崔家外门弟子王攀结了婚契。”崔蘅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却冷，“我还未出生，王攀便因修行时走火入魔暴毙；我还没满两岁，母亲便也撒手人寰，这样一看，这桩婚事倒像是一笔糊涂账。”
　　瞿让尘耸了耸肩：“糊不糊涂，总归你都是崔夫人唯一的女儿；只是据我所听到的消息，夫人年轻时是个最不肯受拘束的性子，和王攀的亲事，未必合她心意。”
　　崔蘅正想接话，两人却先听到一声嗤笑：“王攀不过一介沽名钓誉之辈，自以为攀上了崔家，却不想成了枉死鬼；要我说，他这名字起的倒好，真真儿合了登高跌重这句话。”
　　两人俱是一惊，双双回头，便瞧见闲闲坐在游廊栏杆上的黑衣女子；她这回没用灵力掩盖容貌，而是戴了张狰狞的鬼面具，把一张脸挡得严严实实。
　　“……江流前辈？”崔蘅犹疑着开了口，“您还真是……和上回一样不请自来。”
　　瞿让尘已把手搭在剑柄上，听到崔蘅开口，眼神里的警惕也没消去：“二位，认识？”
　　崔蘅正想说有一面之缘，江流却先笑了一声：“我认得这小丫头，她却未必熟悉我；论起来，我和你们方才说的那位崔夫人更熟悉。”
　　崔蘅脑中忽然灵光一现：“——前辈既认识我母亲，那，您可知道她从前的事情？”
　　“崔源干过的大事多了去了，我怎么知道你想问的是什么事？”江流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先说好，我知道的，未必有瞿小公子多。”
　　瞿让尘冷笑一声，上前半步、刚好挡在崔蘅身前：“撇开知晓与否，我们怎么保证，江流前辈会说实话？”
　　“我没有对你们撒谎的理由。”江流站起身，轻轻拍去衣上浮尘，“我和崔源有过节，但这和她的女儿没有关系；也许是人越老越容易心软，见到故人之子，总还想着一些旧日情分。”
　　崔蘅也站起身，轻轻拉了一下瞿让尘的衣袖：“瞿小公子，可否容我与前辈说两句话？”
　　她把声音压低了些，道：“她修为不低、又熟悉崔家，兴许与我母亲交情匪浅，我能问出些隐情也说不定；崔家虽瞧不上我，现在这个节骨眼、也不会对我坐视不管，我不会有事。”
　　瞿让尘皱了皱眉，却也没反驳，只多看了江流一眼，慢慢退出房间，虚掩上门；江流见他出门，轻轻笑了一声：“我记得，你叫崔蘅，是吧——小丫头，你比你娘有眼光，没选个酒囊饭袋。瞿小公子的父母，我也听说过，只没想到、遭了那样的下场，连带他也受许多罪。”
　　“前辈找我，应当不是为了打探瞿小公子的吧。”崔蘅拿了两只蒲团，走到廊下放好，“栏杆单薄，前辈坐到这里吧。”
　　江流似乎有些意外，静了一刻才坐下：“既然这样，我也不多同你碎嘴了——关于崔源，你想知道些什么？”
　　崔蘅晚她一步坐下，张了张嘴，才发觉自己想问的话实在太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喜欢做什么事，在崔家时做过什么、游历四方时旁人怎样看她……崔家许多人对“崔源”这个名字都讳莫如深、青梧也只是偶尔说起崔源，她对母亲的了解太少，眼下竟不知该先问什么。
　　“哎，先说好——”江流又补上一句，“她在崔家之外遇到的事情，我未必答得上来，至多听过一两句什么‘他山引剑斫玉声’这样的传言；不过她的剑法的确出众，我拍马也比不得她。”
　　崔蘅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掌心，微微垂下眼：“……前辈以为，家母的婚事，是她自愿吗？”
　　“自愿？哈——”江流冷笑一声，语气讥诮，“崔胜那老不死的祸害，一心只想维系崔家的门楣，偏只得了两个女儿，便想了招赘这样的馊主意；上一回是崔源、如今又是你，还两次都选了崔家的外门子弟，无非是想把什么都捏在自己手里。倘若崔家选家主要的是独断专行、刚愎自用，他倒是最好的人选。”
　　崔蘅想笑、又被自己“敬重长辈”的默念压了下去，转而意识到另一件事：“两个女儿？”
　　江流陡然僵住，又很快恢复如常：“……十几年前的事儿了，算是崔家一桩丑闻，自然没人会告诉你；横竖那老不死的只认崔源一个女儿，谁记得另一个。”
　　崔蘅很识趣地没有追问：“前辈对我外祖父……颇有微词。”
　　“他活该。”江流冷哼一声，“把亲生女儿当成光耀门楣的工具，没有利用价值的、便弃之如敝履，待人没半点儿温情；我瞧着你和他不是一条心，是件好事儿。说句僭越的话，你若有一天、能离开崔家，兴许反而是好事。”
　　崔蘅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可惜那鬼面具挡得严实，她看不出对方的表情：“……我明白了，多谢前辈提点。”
　　“谢我不如谢你娘，要不是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我才不与你说这么多。”江流哼了一声，起身拍了拍衣摆，“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你快点说，我不能在这里留太久。”
　　崔蘅抿住唇，没有揭穿两人第一次见面时、江流还说她生了一张让人生厌的脸的事；她站起身，轻声问道：“前辈觉得，家母是个怎样的人？”
　　江流停在原地，安静了许久，才终于开口：“一个犟种——上天入地，我再没见过比她更爱撞南墙的人。”
　　话音未落，她已消失不见，崔蘅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瞿让尘将门推开一条缝，见江流已经离开才进门：“她走了？可问出你想知道的事了？”
　　“……我这一问，反倒叫自己更糊涂了。”崔蘅苦笑了一声，“崔家背后的事，恐怕比我想得更复杂——瞿小公子，你可曾听说过，我母亲有兄弟姐妹？”
　　瞿让尘轻轻倒吸一口气，沉吟半刻道：“你这样一提，我还真想起来了——我前两年去西岐时，曾听崔家一位外门弟子说过，崔夫人有个妹妹；只是早年犯了大错、被赶出了崔家，后来便一直下落不明。”
　　崔蘅微微低头，忽然觑见蒲团边有一点闪光；她伸手去拿，发觉是一对耳坠，无光自明、其上有一点微弱的灵力波动。
　　“这是江流前辈的？”瞿让尘凑过来，“……这是上好的水烟玉，倘若有善工者炼化，可做法器之用；若是有意留下，那前辈真是好大的手笔。”
　　崔蘅忽然感觉喉中有一点哽咽：“……不会错的，这是我娘的旧物——她是我姨母，该叫崔流。”
　　崔蘅无法修炼，却对灵力格外敏感；那耳坠上的灵气波动，和松泉居中残存的那些灵力，同出一人。
　　“她应当是故意留下这个的。”崔蘅把耳坠放到瞿让尘手中，“我没有灵力，恐怕用不了这法器，劳你替我看一看，里面是否有什么东西。”
　　瞿让尘却摇了摇头：“这耳坠虽是法器，却只作收纳之用，不必灵力催动；不过这类法器大多认主，你可以滴一点指尖血试试。”
　　崔蘅半信半疑，却还是寻了绣针刺破手指；血珠落在耳坠上，玉珠闪烁一下，随即失了方才的灵光，像极了一对普通耳坠。崔蘅试探着把手指按上去，下一刻便觉得手掌触到了什么东西；她下意识握紧，再翻开掌心，手中赫然多出一个白瓷小瓶。
　　“是上品丹药。”瞿让尘意外道，“虽不知是什么药，但这个品阶，不说价值千金，若遇到识货的买家出价，也够寻常人几年花用了。”
　　崔蘅握紧瓷瓶，心中五味杂陈：“……瞿让尘，我是不是做错了？”
　　“嗯？”她话题跳得太快，瞿让尘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错了？”
　　“崔家的水，比我想的更深。”她抬眼看他，眼中有一点愧疚，“我虽承诺、会帮你离开崔家，但……你不该被我卷进崔家这个烂泥潭里。”
　　瞿让尘反而笑起来：“我还当是什么……但是崔蘅，你有没有想过，即使没有你，我也早被卷进来了。”
　　他微微低下头，伸出一只手握成拳：“崔家外门弟子想离开，即便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却也不是不可能；但我爹娘的死因一日未明，我便一日不会放弃——只有留在崔家，我才有一线可能、得知当年的真相。”
　　他松开手，认真地看向崔蘅：“我答应婚事，不全因为你的承诺；虽是入赘，但我能因此拿到崔家内门子弟的待遇，离崔家越近，我越有机会知道，我爹娘的死、是何人从中作梗。”
　　崔蘅与他对视许久，终于松了一口气般、轻轻笑了一声：“我明白了。我会利用崔家女的身份，为你提供最大程度的行事范围，相应的，我需要你帮我打探更多消息；等到你我各取所需的那一天……”
　　她说话时眼睛很亮，瞿让尘把那一刻记了很久：“你和我——我们，要一起离开这个烂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