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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让尘 山不让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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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俱言,岐山崔氏一脉得凤凰神鸟庇佑,族中女子以血脉为系,世代传承“凤凰神女”之位,可保崔氏千年福禄不断。
崔蘅听着这样的传说长大,却一直对它嗤之以鼻——崔源便是上一代的凤凰神女,倘若真得神鸟庇佑,为何母亲早早去世,崔家却得保富贵荣华?若凤凰神女可佑福禄,为何崔家每一代的凤凰神女,好似都是短寿之相?
照顾她长大的青梧头回听她这样诘问,一时竟不知该怎样回答,好半天在支支吾吾道:“兴许……是凤凰神女命格贵重、肉体凡胎压不住,这才有短寿之相?”
“命格贵重的人那么多,凭什么只要凤凰神女的命?”崔蘅立刻出言反驳,“且神鸟若当真庇佑崔氏后人,为何又要拘泥于女子?难不成这根本不是庇佑、而是用凤凰神女的命格换来的崔家荣华?”
青梧想不出话辩驳,却又落了泪:“……阿蘅,倘若我不这样说服自己,我该怎么劝自己?小姐当年命殒,我难道就不曾怀疑过崔家吗?……可我不能怀疑,我若怀疑,小姐这一辈子岂不就像个笑话?”
青梧是崔源从前的侍女,自小和她一起长大,两人不是姐妹胜似姐妹;当年崔蘅因无法修炼、被崔家放在庄子里自生自灭,也只有青梧主动请缨照顾她,直到崔家放话、要接回崔蘅,她也没有想过离开。用她自己的话说,“小姐对我有大恩,当年她将阿蘅你托付给我,即便为报恩,我也绝不会弃你而去;崔家如今要接你回去,还不知是为了什么,我留在这里,阿蘅日后即使离开崔家,也有处可去。”
崔蘅张张嘴,实在不知该怎样回答——是啊,倘若这凤凰神女的名头,当真如自己所言一般,那崔家人口中、为了崔家殚精竭虑一生的母亲,便真是错付年华了;即使自己对母亲并没什么记忆,身为女儿,崔蘅也决计不忍这样说。
她摩挲着手里的信纸,轻轻叹了口气:“如今崔家要接我回去,也不知是何用意,但我想,总也逃不开凤凰神女这一名头。”
“可阿蘅你分明……”青梧想到崔蘅无法修炼的事,却很克制地没说出口,“崔家就算为了凤凰神女,又想要你去做什么?”
崔蘅心里其实有个念头,但说出口会叫青梧心怀悲怒,便又咽了回去;而到崔家的第二日,她就验证了自己的那个猜想。
“招赘……”她微微低头,看完了崔洋推到她面前的文书,竟觉得有些想笑,“原来外祖父接我回来,是为了阿蘅的终身大事着想。”
崔洋面上端着无可挑剔的、近乎和蔼的笑容,语气放得温和:“蘅丫头,你总归是要成婚的,和家主血脉相连的后人,到底也只你一个,他老人家舍不得你出嫁,这才想到招赘;不过你放宽心,家主选的自然都是千挑万选的好后生,你且看看,哪一个更合你的眼缘。不过……”
他又转了话头,将那一沓文书又往崔蘅眼前推了推:“虽说你年岁还轻,但家主自觉年岁渐长,还是想看你早些成婚,总不好叫崔家血脉断了传承。”
言下之意,就是她要尽快做出选择了;崔蘅随意翻了翻文书,努力维持住面上礼貌的微笑:“叫外祖父操心了——我瞧着,似乎有不少都是崔家的外门弟子?”
“毕竟是招赘,家主自然更乐意选些知根知底的孩子。”崔洋道,“横竖最后,孩子都要姓崔的。”
话说得好听,但崔蘅心里清楚,崔家不少外门子弟都没有可依仗的势力、譬如家族和门派,她自己又是个无法修仙的,所以崔胜真正的想法是,给她招一个崔家拿捏得住的赘婿、把崔家的血脉传下去;自己虽不能修行,但到底有凤凰神女的名头,崔源当年也称得上惊才绝艳,她的孩子未必也是个废材。
“原来如此。”崔蘅偷偷掐住掌心,努力不让自己流露出“不合时宜”的情绪,“阿蘅明白了,只是外祖父着实选了不少人,可否容阿蘅几日空闲、好好思量一番?若外祖父愿意安排我相看、同他们说上几句话,就更好了。”
崔洋笑着点了点头:“蘅丫头说的在理,我稍后便去禀告家主一声;这样说来,今日叫你来见客,也与此事有关——今日有几位家主中意的后生拜访,蘅丫头若有意,也可以去见一见,兴许就遇上合眼缘的人了,也说不一定呢。”
瞿让尘感到很烦躁。
也许是因为春日里时有时无的雨,也许因为崔家老宅里的草木气息太浓、让他无法集中精神,也许只是出门前、又听到了旁人说起他的父母:“……所以,盈山父母的死,和崔家其实是有干系的,他心里也清楚,却还留在崔家做外门弟子?真是……”
真是什么?他想,真是可怜、真是可鄙、还是……真没有一副人样、竟要认贼作父?
他又想起父母去世那日——也是这样的春天,若有若无的雨湿了衣角、又很快被母亲的血盖住,父亲含着泪掩护他逃离,眼看里密林出口只有一步之遥,父亲却忽然闷哼一声、倒在了他面前,后背被钉上一长一短两根尖刺;一根是被魔气侵染的藤妖毒刺,另一根是刻着崔家家纹的驱魔法器,那法器按理该钉在毒刺方圆一寸内,却直接扎透了父亲的心脏。
后来,他被崔家修士带到了岐山,成了崔家的外门弟子;他父母遇害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有所耳闻的人有时便会在他背后议论一二。
他思绪杂乱起来,步伐也乱了节奏,一时没有防备、竟撞上一个人;对方低声惊呼,好在没有摔倒、很快稳住了身形。瞿让尘忙收住脚、立刻躬身道歉:“抱歉,我方才走神,冒犯到阁下了……”
“无事。”对面声音清脆,竟是个女子——崔家外门弟子中少有女子,听说本家女儿更是少得可怜,竟叫他撞上,倒像是撞了大运,“你是崔家的外门弟子?从前没见过你。”
瞿让尘听她语气,暗猜对方应是崔家人,一时也没敢抬头:“是,我方才失态,叫姑娘见效了。”
“不打紧的。”那姑娘说话客客气气,语气却还柔和,“看你这架势,是要去凤凌轩么?”
瞿让尘正要答话,却听见侍女碧渠匆忙赶来的脚步声:“大小姐、大小姐怎么走的这样快,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人影了……诶,是瞿公子啊,好久不见你来了,是要去凤凌轩吧;家主稍后便到,公子且去小坐一会儿吧。”
瞿让尘这才抬起头,第一眼瞧见的便是眼前陌生的少女:她生得明眸皓齿、肤白唇红,气质却有些冷,叫人一眼忘俗;发髻梳得齐整,发间却垂着几根绸带,反添了几分灵动,衣饰瞧着贵重,想来身份不简单。
他想起碧渠刚才的话,大脑终于从混乱的回忆里脱身:“你……你是崔大小姐、崔蘅?”
“是。”崔蘅点点头,端正行了个平礼,“见过瞿公子——这样说来,我今日是头回见瞿公子,不过也是听外祖父说起过的。”
瞿让尘忽然觉得舌头有点打结:“啊……承蒙家主大人记挂了,在、在下瞿让尘,草字盈山,见过崔大小姐。”
崔蘅忽然笑了笑,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直视着瞿让尘的眼睛:“瞿公子似乎,一直在看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还是今日的打扮有哪里失礼?”
“……抱歉,是我失礼了,崔大小姐见谅。”瞿让尘轻咳一声,默默移开了目光,“只是觉得……罢了,没什么。”
他只是突然发现,崔蘅的眼睛,非常漂亮;然而两人今日才头回见面,若直接说出口,大概免不了被骂一句轻浮。
“既然无事,瞿公子还是快些去凤凌轩吧,别叫外祖父等。”崔蘅微笑着点点头,“我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瞿让尘终于消失在视野里,崔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碧渠,方才那位瞿公子,你可识得?”
她会突然发问,碧渠愣了一秒才回过神:“啊,是……瞿公子本是随父母四方闯荡的散修,大概六年前,他父母误入一片被魔气侵染的密林、意外身亡,当时恰好崔家子弟外出,救下了他,家主看他根骨不错,就收他做了崔家的外门弟子;算年纪的话,瞿公子比小姐大两岁。”
误入密林、又这样巧被崔家修士搭救?对了,他姓瞿,若自己没记错,十余年前,她倒听说过一双小有名气的夫妇。
“瞿公子的父母,莫非是琅越君和琼华散人?”崔蘅问道,“我若没记错,琅越君似乎是姓瞿的,原本夫妻二人也算小有名气,谁知几年前突然没了音讯,莫非就是那时遭了不测?”
琅越君和琼华散人本都是散修,某次除魔时偶遇,彼此生了情愫,遂结了道侣,相偕斩妖除魔;崔蘅幼时听青梧说起过夫妻二人,还小小向往过这样行侠仗义的生活。
碧渠有些意外:“连小姐都听说过吗?瞿公子确实是他们的独子。”
猜想得到证实,崔蘅轻轻哼笑一声,心下已有了决断:“碧渠,你稍后去给外祖父或舅舅传句话,就说……我瞧着瞿公子有些眼缘,有话想同他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