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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崔蘅 春时雏雁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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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蘅第一次踏进崔家的大门的那是春分,她的十八岁生辰。
她在门口站了许久,定定看着写了“崔府”二字的烫金匾额,表情无悲无喜,叫人看不穿她心中所想。
“大小姐,我们进去吧。”一路照料她的丫鬟小声道,“您在门口站了这样久,家主大人怕是要等急了;就算他老人家等得起,您一直站在风口里,身体怎么受得住呀……”
崔蘅仿若没听见,依旧看着那块匾额,丫鬟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大小姐,您再不进去,奴婢今儿回去定然是要挨罚的,您就当可怜可怜奴婢,快些进门吧……”
“进去?”崔蘅忽然笑了一声,“我到这里也有半刻钟了,门房脚程再慢,到了这会儿,竟也没来个人开门吗?若今日在这里等的,是崔家的外客,崔家在外的面皮怕是该撑不住了。”
丫鬟闻声一愣,一时竟忘了哭:“大小姐的意思是……”
崔蘅轻轻哼了一声,自顾自走到门前,轻轻叩响了门环:“阿蘅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外祖父心中有火也是自然,只是别气坏了身子;崔家如今是外祖父做主,您要打要罚,阿蘅听候发落,只是莫叫外人瞧了笑话。”
话毕,她向后退了半步,作势就要跪下;沉重的大门倏忽洞开,一阵风拂过,分明微小、却撑住了崔蘅要落下的膝盖,又不疾不徐地推她朝门内走去。
“许多年不见,蘅丫头果真长进多了。”正厅大门依旧虚掩着,从中传出的老人声音却中气十足,“你这些日子不在崔家,礼数却还记着,可知是个好孩子。”
丫鬟慌慌张张地跟上前,听得家主发话,已先一步软了双膝;崔蘅却不慌不忙地在庭中站定,接着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一个拜见长辈的大礼:“外祖父谬赞了,阿蘅愚钝,就算晓得一星半点是礼数,也是您言传身教之功。”
崔胜嗯了一声,对她的回答很满意似的:“你回来这一路舟车劳顿,今晚就不必再来我这里听训了,好好休息吧;明日有位客人要见,莫要失了礼数。崔洋,带蘅丫头去她的院子吧;我安排了旁人照料,这丫鬟不必跟去了。”
崔蘅应了声,又磕了一个头才起身;正厅的大门终于打开,里面挤出一个有些瘦小的身影,三两步便到了崔蘅面前:“蘅丫头是吧,头回见面,我是崔洋;论起来,你如今该叫我一声舅舅。”
崔洋,崔蘅听过他的名字,当下便乖乖点头行礼,同时记起自己出发前、青梧叮嘱过的话:“崔洋出身崔家远房一支,修炼一道上并不精进,但为人精明,前两年被家主过继到了自己名下,如今论资排辈,你还要叫一声舅舅;不过他在外钻营更多,大约不会和你有太多交集届时只消面上过得去就好,最要紧的,还是崔胜。”
“你瞧着面色有些憔悴,想是一路舟车劳顿吧。”崔洋领她往崔宅深处而去,还不忘同她寒暄几句,“如今回家了,没什么话是不能同家里说的;倘若住着有哪里不好,只管来告我、或同你舅母说一声……到了,这院子从前是你母亲住的,这么多年没换过布置,名字也是她取的,你若觉得不好,自己改一个,我叫人把这牌子换下来。”
崔蘅抬眼,被那块写着“松泉居”的描金木牌吸走了目光:“这牌子……是母亲从前做的吗?”
崔洋半是意外半是疑惑地摇了摇头:“抱歉,我来崔家时日还浅,实在不清楚;不过蘅丫头这样问,想是喜欢这个名字的吧?”
“是,名字就不必改了。”崔蘅收回目光,又同崔洋行了一礼,“今日有劳舅舅了,外祖父已派人手收拾过松泉居上下,舅舅不必劳心看顾,早些回去休息吧。”
崔洋四下看了一圈,见松泉居窗明几净、确实有人打理过,当下也没多客气,又同崔蘅说了几句客气话便离开了;崔蘅瞧他走远,才终于松了口气、直接瘫坐在廊下,用力呼吸几次、手才不再发抖——与崔胜说话时,她便被对方的修为压得有些不适,眼下终于没了旁人、松下这口气,这才发觉自己早已脱力,这会儿连起身都费劲。
她索性不再起身,又转头去看松泉居门口的木牌:其实不必问旁人,她哪里会感受不到母亲残留在上面的气息;其实整个院子里,都还残留着母亲的痕迹。
崔蘅虽没有聚灵修炼的本事,却对灵气非常敏感;松泉居里的灵气残留对她来说不算熟悉,但毕竟母女血脉相连,她一进门便觉得周身舒畅。
这大概算是崔家为数不多叫她松快的地方——母亲崔源生下她不久便去世,她又因为是个不能修炼的废物、十余年来一直被养在偏远的庄子里,崔家对她来说,也只有素未谋面的母亲还算亲切;母亲从前的院子,她自然一砖一瓦都不愿意动,唯恐坏了母亲为数不多的留念。
说来也奇怪,母亲去世许多年,外头只听说是修炼破境时出了意外,神魂俱灭;修行者因破境不利而亡者不在少数,然而崔家却对此讳莫如深,甚至对母亲生前的事迹都缄口不语。崔蘅死缠烂打许久,才从青梧口中捞到一点母亲曾独自离家闯荡的旧事。
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崔蘅慢慢起身进门,才发现院中有待命的丫鬟;她本想说些什么,却见她们面露惊慌、努力同她比划起什么,才意识到她们是聋哑者。其实对修仙之人来说,与聋哑人沟通也不过一道传音入密的事,然而崔蘅毫无修为、聚灵不成,这才无从下手。
难怪刚刚自己摔倒的动静那么大都不见人影,崔蘅苦笑了一下,笑着朝几人摇了摇头,连说带比划道:“没关系,你们没做错事,我不会罚你们的;不过沐浴休息的地方在哪里,能带我过去吗?你们不用跟着伺候,我自己可以的。”
一番连蒙带猜下来,崔蘅终于把自己收拾停当;明明身体疲惫,她却觉得毫无睡意,索性摸去了廊下赏月。
今天白日里下了雨,这会儿反倒停了,月亮在云中若隐若现,辉光并不清晰,但崔蘅很喜欢这样的天气;她忽然起了玩心,脱了鞋、又散了一半头发,在栏杆上坐了下来,两脚悬空,在空中一晃一晃。
“哦?松泉居荒了快二十年,如今竟然有人住进去了?”
崔蘅被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险些从栏杆上摔下去;对方有意隐藏了气息,她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稳住身形后,连忙闪身到柱子之后。
“哟,还挺警觉。”一个黑衣身影自屋檐上落下,站到了院中的青石小路上,“这地方竟没人乱动过,还真是稀奇……小丫头,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崔蘅没有回话,只偷偷探出一点脑袋、去看这位不速之客:那女子看着年纪三十出头,容貌刻意伪饰过,崔蘅看不出她的真容;她周身灵力波动平缓、却像一汪深水,可见修为颇高。
“喂,小丫头,我在问你话呢。”女子看向她藏身的方向,不耐烦似的啧了一声,“莫非是个哑巴?还是我认错了,你是这院子里的洒扫丫头?”
崔蘅这才意识到,那女子在同自己说话,慢慢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我……我叫崔蘅,今日才刚回崔家,不是哑巴、也不是洒扫丫头;外祖父说,这是我母亲以前的院子,让我往后就住在这里。”
“崔蘅?”女子看清她时,似乎有一瞬间的愣神,语气也变了些、似乎在掩饰某种情绪,“……你就是崔蘅?是她的女儿?”
崔蘅不解:“她?不知您是……”
“叫我江流吧。”女子大约意识到自己失态,忙又板起一张脸、挥了挥手,又抛出一个问题,“你刚刚说,你娘从前住在这里,莫非……你娘是崔源?”
崔蘅一怔,下意识倾身过去:“您认得我母亲?”
“果真……是你啊,难怪那老不死的会叫你住松泉居。”江流似乎叹了口气,只是表情依旧不好看,“你这小丫头,还真是长了一张……令人生厌的脸。”
崔蘅愈发一头雾水:“这位前辈说话怎么这样不饶人,我不曾见过您、对母亲也没什么印象,前辈却好似在拿我撒气一样。”而且……她对外祖父的称呼更可以说是毫不留情。
她这话算不上尊重,江流反倒笑了一声:“嗯,果然是她的女儿,连骂人都不会;罢了,今儿算我心软,看在从前和你娘的交情上、多同你说一句——小丫头,你既回了崔家,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好自为之吧。”
她来得突然,走得也突兀,徒留崔蘅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好吧,至少刚刚这位江流前辈,对她没什么恶意,崔蘅想;而且……她身上的气息虽然不属于崔家,却莫名给自己一种亲近感,像是血脉相连。
血脉……她微微低头,看向自己左手腕间形似金羽的纹路,冷笑了一声——若不是为了所谓“凤凰神女”的血脉,她大约一辈子,也进不了崔家老宅的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