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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福 腊 ...
腊月三十。除夕。
沈府上下张灯结彩。
廊下挂了大红的灯笼,门柱贴了新的对联。厨下蒸着年糕,热气从窗棂里漫出来,混着蜜枣与糯米的甜香。仆妇们换了新衣裳,穿梭往来,笑声隔着一道墙都听得见。
沈怀瑾的院子里,却静得很。
他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方红纸。裁好了的,整整齐齐。旁边搁着笔墨,墨已经磨好了,他却迟迟没有动笔。
“公子,墨要干了。”小童在旁提醒。
“嗯。”沈怀瑾应了一声,提起笔,又放下,“今年的春联,我想写点不一样的。”
“往年不都写的是‘岁岁平安’么?”
沈怀瑾笑了笑,没有答话。
往年。他还有几个往年。
他重新提起笔,蘸墨,落笔。
写到一半,停住了。
那方红纸上,只写了两个字——“岁岁”。
“岁岁”之后,他空了一格。
那一格,他迟迟没有落笔。
裴长渊走进院子时,看见的便是这副光景。沈怀瑾执笔临窗,半截红纸上孤零零地躺着两个字。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眉心一道极淡的折痕。
沈怀瑾抬起头,看见是他,怔了一瞬。
“将军?”
“路过。”裴长渊站在门口,肩上落着薄薄的雪,“来讨杯茶。”
沈怀瑾搁下笔,起身去倒茶。裴长渊走到案前,低头看那方红纸。
“春联?”
“嗯。还没写完。”
“为何空一格。”
沈怀瑾倒茶的手顿了一顿。随即继续注水,声音平平稳稳的。
“写到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将茶递过来。裴长渊接了,没有喝,目光仍落在红纸上。
“‘岁岁’之后,不都是‘平安’么。”
“将军也说是‘都是’。”沈怀瑾重新坐下来,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家家户户都写‘岁岁平安’。写多了,便也寻常了。我想写点别的。”
“想写什么。”
沈怀瑾没有回答。他提起笔,在那空格处添了一个字——
“同”。
岁岁同。
裴长渊看着这三个字,杯中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目。
过了半晌,他开口:“同什么。”
沈怀瑾笑了笑,将笔搁下。“便是不知道同什么,才空着。将军一问,我只好随便写一个字先填上了。”
他吹了吹墨迹未干的字,将纸推到一旁,又裁了一方新纸。
“将军既然来了,不如也写一副。”
“我不会。”
“写个字罢了,哪有会不会的。”沈怀瑾将笔递过来,“就当陪我。除夕之夜,一个人写春联,多少有些冷清。”
裴长渊接过笔。笔杆纤细,与他握惯了的刀柄全然不同。他捏着笔,在红纸上写了一个字。
“安”。
只有一个字。笔画粗粝,力透纸背,不太像写春联,倒像是刻碑。但那个字放在红纸上,竟然也不违和。
沈怀瑾看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将军这是写给我的?”
“嗯。”
“为何是‘安’。”
裴长渊放下笔。“不知道写什么。便写了一个最要紧的。”
沈怀瑾没有说话。
他将那方红纸拿起来,放在自己写的那张旁边。一张写着“岁岁同”,一张写着“安”。并排放在一起,像是同一副对联的上联与下联。
只是中间缺了一截。
两个人看着那两方红纸,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雪落得愈发密了,簌簌地打在瓦上,打在梅枝上。
沈怀瑾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惊着纸上的字。
“将军这副‘对联’,怕是要贴在我屋里才行。”
裴长渊看着他。“为何。”
“因为旁人看不懂。”
傍晚,沈府的团圆饭摆在正厅。
沈家人口不多。沈父坐在首位,次子沈怀瑜坐在下首,沈怀瑾坐在另一边。裴长渊作为西席,也被邀了同席。
沈父兴致很高。举杯说了许多话,说今年收成好,说怀瑜的刀法有长进,说怀瑾的医庐名声越来越大。
沈怀瑾端着茶杯一一应着。他杯中是白水,不是酒。
沈父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说到最后,忽然提起了一桩旧事。
“今年开春,是怀瑾的冠礼。”
沈怀瑾的冠礼,本该在二十岁那年办的。那年他病了一场,拖了几个月,后来便一直搁下了。搁着搁着,便搁到了如今。
“父亲,冠礼是男子的成人礼。我已成年,不必——”
“胡说。”沈父放下酒杯,语气不容辩驳,“冠礼是大事。你二十岁那年错过了,今年开春便补上。我沈家的长子,哪有不行冠礼的道理。”
沈怀瑾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杯中的白水,水面纹丝不动。
裴长渊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父转头看他。“长渊,你是怀瑜的师父。开春的冠礼,你也来。”
“是。”
沈父又转向沈怀瑾,语气缓和了些。“怀瑾,你表字想好了没有。”
冠礼最重要的环节,便是取字。
沈怀瑾放下茶杯。“父亲做主便是。”
沈父想了想。“你这一辈从‘怀’字。你名怀瑾,瑾是美玉……”他沉吟片刻,正要开口,沈怀瑾忽然截住了他的话头。
“父亲。儿子的字,可否自己取。”
沈父愣了一下。他这个长子自幼体弱,性子也极温和,从不与人争什么。这是他第一次当众开口,要自己做主一件事。
“你想自己取字?”
“是。”
“取什么。”
沈怀瑾垂着眼,看着杯中的水。
“怀瑾握瑜,是谓美玉。美玉虽好,终究易碎。儿子没有别的本事,只愿余生行医济世,温和敦厚。就叫——予安。”
满座皆静。
沈父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的长子,看了许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予安。沈予安。”
裴长渊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他本就是沉默寡言的人,整桌宴席上,他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喝酒,一杯接一杯。
宴散之后,裴长渊独自走到后院。
雪已经停了。院子里那棵梅树,枝头堆着厚厚的雪,像披了一层素白的丧服。他在梅树下站了很久,呼出的白气在夜色中散得很快。
“予安。”
他低声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融进骨血里。
温和。敦厚。
可是那个人,只剩下最后一年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雪上,沙沙的。
裴长渊没有回头。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
“将军在看梅花?”
裴长渊抬起头。梅枝上并没有花。
“没有。”
“那在看什么。”
“看雪。”
沈怀瑾笑了一声。很轻的气音,像雪落在雪上。
“雪有什么好看的。”他走到裴长渊身边,仰头看那棵梅树,“倒是这梅树,光秃秃的,看着怪可怜。”
“不可怜。”
“嗯?”
“它在等。”裴长渊说,“等开春。等暖和了。”
沈怀瑾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开口。
“将军说的,是梅树?”
裴长渊没有回答。
两个人在梅树下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枝头的雪簌簌落下来,落了他们一身。
沈怀瑾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不知是被风吹断的,还是被雪压断的,细瘦的一截,躺在雪地里,快被埋没了。
他将枯枝上的雪拂去,握在手里,转身往回走。
裴长渊跟上去。
走出几步,沈怀瑾忽然停下来。
“将军。”
“嗯。”
“方才在席上,我说自己要取字,父亲准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裴长渊沉默了一瞬。“你想自己做主。”
“不止。”沈怀瑾低头看着手中那截枯枝,“我是怕。怕父亲给我取一个我不喜欢的字。若真那样,往后的日子,每次有人喊那个字,我都要应。应一次,便不快一次。”
他将枯枝转了转。
“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不想浪费在不喜欢的事情上。”
裴长渊的脚步停住了。
沈怀瑾没有察觉。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己的院子门口,推开门。
屋内点着一盏灯。炉火未熄,映得满室暖意。
他将那截枯枝插进窗台上的粗陶瓶里。
和之前那枝梅放在一起。一枝枯的,一枝开了花的。
裴长渊站在门口,看着他将那截枯枝插好,轻声说:“开春的冠礼,我该送什么。”
沈怀瑾回头看他。
“将军不必送。冠礼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又不是真的要成年。”
“你是认真的。”
沈怀瑾笑了笑。“好,那便送。不拘什么,将军随手拣一样便是。”
裴长渊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台上那只粗陶瓶,看了很久。
“开春。”他忽然说。
“嗯?”
“你说,梅树在等开春。”
沈怀瑾怔了一下。那是方才他在梅树下说的话。他说梅树在等开春,等暖和了——原来裴长渊接的是这一句。
“我方才说的,是梅树。”他轻声道。
“我说的,也是梅树。”裴长渊看着他,目光在炉火的映照下明明灭灭。“开春以后,冠礼那天,我来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
“到时候便知道了。”
裴长渊转身,大踏步走进雪夜里。
沈怀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夜风灌进来,灌得满室都是冷的。他拢了拢外袍,关上门。
转身走到窗前,看着那只粗陶瓶。
一枝开了花的梅,一枝枯的梅。
都是梅。都是同一个人折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截枯枝。枯枝冰凉,纹理粗糙,比不上隔壁那枝开花的好看。但他碰了很久。
“等开春。”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过了子时,外头的爆竹声渐渐稀落下去。
沈怀瑾披着外袍,推开门,提着一盏灯笼走出去。他穿过沈府的角门,穿过寂静无人的巷子,走到医庐门前。
医庐门口站着一个人。
裴长渊。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的灯笼已经快燃尽了,烛火摇摇欲坠。
沈怀瑾的脚步停了一瞬。随即走过去,将自己的灯笼举高了些。
“将军。”
裴长渊抬起头。他的睫毛上沾着雪,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
“我来……”
他顿住了。来做什么,忽然说不出口。
来陪你。来守岁。来陪你等天亮。
这些都是真话。也都不是他该说的话。
沈怀瑾没有等他说完。他推开医庐的门,侧身让出一条路。
“外头冷。进来说话。”
屋内,炉火重新烧起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药案坐着。中间放着一壶热茶,两只茶杯。
裴长渊将一个纸包放在案上。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点心。
“路上买的。”他说。
沈怀瑾看了一眼。是南街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他最常吃的那种。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糕还温着,带着油纸的味道。
“好吃吗。”
“嗯。热的。”
“老字号只开半天,你何时去买的。”
“午后。”
“午后买的,到现在已经凉透了。除非——”
裴长渊没有接话。
沈怀瑾放下桂花糕,看着他。“将军方才说‘路上买的’。从营房到医庐,路上没有那家老字号。”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药方。“将军是特意去买的。买了,一直在等我。”
裴长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陈茶,已经泡得有些涩了。
“你不也一样。”
“什么。”
“你知道我今夜会来。”裴长渊放下茶杯,“所以你从沈府过来。你也在等。”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都移开了目光。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子时已过,辞了旧岁,迎了新春。
裴长渊从怀中取出一方红纸。
比寻常的春联纸小一些,只有巴掌大,折得整整齐齐。
沈怀瑾接过来,展开。
红纸上写着一个字——“福”。
笔迹粗粝,力透纸背,是握惯了刀的人才会写的笔画。就是下午裴长渊写过“安”的那张纸的边角料,他裁了下来,偷偷写了一个字。没有人看见。他把它藏到了现在。
沈怀瑾看着那个“福”字,看了很久,久到裴长渊以为他要把那张纸看穿了。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将军的字,得练。”
“……我知道。”
“这一横斜了。这一勾太重。福字讲究圆融,将军写得像刀刻的。”
“那便当刀刻的看。”
沈怀瑾将红纸翻过来。
背面也写着一个字。
很小的字,藏在红纸的角落里,不仔细看便会错过。
——“安”。
下午裴长渊写的那张“安”,被沈怀瑾裁成了两块。大的留给了自己,小的贴在了这张“福”的背面。
他没有告诉裴长渊。他只是把这张红纸折好,收进袖中。
“这算什么。”
“不知道。”沈怀瑾站起来,走到门前,将门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天色将明未明,隐隐透出一线灰白。“算是——辞旧迎新吧。”
他回过身,看着裴长渊。
灯笼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
“将军,新年了。”
裴长渊站起来。
“新年了。”
“新年有什么打算。”
“守城。练兵。”他顿了顿,“陪你看梅花。”
沈怀瑾笑了一声。笑声很短,随即转过头去,看着门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那便新年了。”他说,“新年……予安。”
裴长渊喉头一紧。
那是今晚第一次有人唤沈怀瑾的表字。也是冠礼之前,第一次有人这样唤他。沈怀瑾自己先喊了出来,把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字,交给了另一个人。
“予安。”裴长渊低声重复。
“嗯。”
“没什么。”裴长渊顿了顿,声音沉沉的,像山谷里的回音,“这个字好。”
“哪里好。”
“不知道。就是好。”
沈怀瑾靠着门框,没有回头。
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远处传来鸡鸣,接着是开门的声响、扫雪的声响、卖早点的吆喝声。
新年的第一天,开始了。
裴长渊站起来。“我该走了。”
“好。”
他走到门口,沈怀瑾侧身让他过去。经过身边时,裴长渊停了一步。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塞进沈怀瑾手里。
沈怀瑾低头看。
是一只小小的纸包。
“什么。”
“压岁钱。”
沈怀瑾愣了一下,然后失笑。“我又不是小孩——”
“拿着。”
裴长渊已经走出去几步,没有回头。声音从巷子里传回来,混在晨风里,有些模糊。
“予安。新年大吉。”
沈怀瑾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那只纸包。没有拆开。只是攥着,攥得掌心都出了汗。
过了很久,他低头拆开纸包。
里头是一枚铜钱。
不是寻常的铜钱。泛着暗沉的铜绿,边缘磨得圆润光滑,像是被人摩挲了无数遍。或许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护身符,或许是从北境家中带出的唯一念物,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枚普通的铜钱,刚好在除夕夜,被一个人放进了一只纸包里。
铜钱底下压着一小截红绳。
沈怀瑾将那枚铜钱穿进红绳里,系在腕上。铜钱贴着腕间薄薄的皮肤,冰凉的,像一片尚未融化的雪。
他放下袖子,遮住了手腕。
遮住了那枚铜钱。
遮住了他嘴角那道极浅极淡的弧度。
回到沈府时,天已经亮了。
沈怀瑾推开院门,走到那棵梅树下。
昨夜的雪压断了好几根细枝,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
他弯腰,一根一根捡起来,拂去雪,抱进屋里。小童看见了,问他捡这些枯枝做什么。
“留着。”
“留着做什么?都断了。”
沈怀瑾没有回答。他把那些枯枝一根一根插进粗陶瓶里。桌上已经有三只瓶了。一只插着去年枯掉的花枝。一只插着裴长渊折回来的开了花的梅。一只插着除夕夜里他从雪地中拾起的那截断枝。
如今又添了几根新枯的。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小童看得莫名其妙。公子今天是怎么了。
沈怀瑾却只是笑了笑。
“春天还没来。”他说,“梅花便都还在。”
他说话时,袖口微微滑落,露出腕上一线红绳。
窗外,雪后的晴光照进屋里,照在那一桌枯枝上。枯枝上沾着的残雪渐渐融化,顺着枝条滴落,落在桌上,落在袖间,落在那枚泛绿的铜钱上。
我其实真的很喜欢这种文风!我平常写随笔都是这么写,但是写小说不一样,有的小说并不适合这么写啊,所以就经常让我一肚子想法,但是没地方写出来,所以就专门开了这一栏就是写一点随笔代餐之类的非常之美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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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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