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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记 开 ...


  •   开春之后,沈怀瑾的病又重了几分。

      不是什么急症。

      只是咳。夜夜咳,晨起咳,说话久了也要咳。他照常去医庐,照常给人看诊,只是案上多了一只茶盏,时时润喉。

      裴长渊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回去医庐,都会带一包东西。

      有时是几颗梨,有时是一小罐蜂蜜,有时是几片枇杷叶。

      都是不值钱的东西,搁在药案角落,不显眼。

      沈怀瑾也不道谢,只是下一回裴长渊来,会发现茶杯里的水是刚换的,温热的。

      这一日傍晚,裴长渊到医庐时,沈怀瑾正在翻一本旧书。书页泛黄,边角都卷了,像是翻了许多遍。

      “什么书。”

      “医案。”沈怀瑾没有抬头,“前朝一位老先生留下来的,记了他一辈子看过的疑难杂症。”

      他翻过一页,指尖点着其中一行字,轻声念出来。

      “隆冬大雪,有寒症入骨者,以桂枝为引,佐以生姜、附子,三剂而愈。”

      念完,笑了一下。

      “三剂便好了。这位老先生,遇到的多半是些身强体壮的后生。”

      裴长渊在他对面坐下。

      “你呢。给自己开过几剂。”

      沈怀瑾合上书。“我的病,不在医案上。”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裴长渊没有接话,只是拿起案上那只茶盏,去炉边换了杯热的,放回他手边。

      沈怀瑾低头看着那杯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将军。我在想一件事。”

      “嗯。”

      “若有人将我这一生也记成一册医案,里头会写些什么。”

      裴长渊想了想。

      “会写你治过的人。”

      “还有呢。”

      “你配过的药。”

      “还有呢。”

      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种过的梅。”

      沈怀瑾笑了。很短的一声,随即被咳嗽掩过去。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入喉刚好。

      “那不是医案。”他说,“医案里只记病、记药、记方。将军说的那些,都不在医案上。”

      “那在什么上。”

      沈怀瑾没有回答。他将那本旧医案推到裴长渊面前,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泛黄的纸上只有几道折痕。

      “这一页还空着。”他说,“老先生没来得及写完,便去了。”

      裴长渊看着那页空白。

      “你想补上。”

      “不是。”沈怀瑾摇了摇头,随即拿起案上一支笔,塞进裴长渊手里,“将军来写。”

      裴长渊握着笔,低头看那张空白纸页,看了很久。然后他落笔,只写了两个字。

      沈怀瑾凑过去看。

      ——“不愈”。

      不愈。治不好。

      裴长渊放下笔。“你问医案里记什么。记病、记药、记方。最后一味,记结果。你的结果,我写在这里。”

      沈怀瑾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沉成了墨黑,久到炉火从旺燃成了余烬。

      然后他轻声开口。

      “将军的字,还是有长进的。这两个字,写得比‘福’字好看。”

      裴长渊没有接话。

      沈怀瑾将医案合上,把那两个字夹在了书页之间。

      “那便记在这里。这本医案,往后便是我的了。”

      二月二。龙抬头。

      沈怀瑜一大早就来敲裴长渊的门,兴冲冲地喊他去城外踏青。这位沈家二公子过了年便满十六了,正是坐不住的年纪。沈父准了他出城,又吩咐裴长渊同行照看。

      裴长渊到了沈府门口,看见马车旁站着的除了沈怀瑜,还有沈怀瑾。

      沈怀瑾裹着一件厚氅,怀里揣着手炉,靠在车壁上,脸色不太好。晨光刚刚越过屋脊,照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浅淡。

      “大哥也去?”沈怀瑜有些意外,“你昨日不是还咳了一宿——”

      “今日好些了。”沈怀瑾打断他,声音平静,“难得天晴。出去走走,透透气。”

      他说话时,目光从裴长渊脸上掠过。很轻,像是顺便看了一眼。裴长渊没有说话。他走过去,将自己马鞍旁的水囊解下来,挂在了马车车辕上。

      沈怀瑜看见了。“师父,那是你的水囊——”

      “走吧。”

      出了城,沈怀瑜便撒开了欢。一会儿去追野兔,一会儿爬上土坡望风景,一会儿又嚷着要去溪边抓鱼。裴长渊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目光却时不时落回马车上。

      马车走得很慢。车帘卷起一半,能看见沈怀瑾靠着车窗,手里拿着那本旧医案,在看。从出城到现在,没有翻过一页。

      裴长渊策马靠过去,微微弯下腰,在车窗外停了一瞬。

      “水囊在车辕上。温的。”

      沈怀瑾抬起眼。车窗的缝隙间,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知道了。”

      裴长渊直起身,打马往前走。

      沈怀瑾放下书,伸手去够车辕上的水囊。水囊是温的。不知是日头晒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他拧开囊盖,喝了一口。

      水里有一点淡淡的药味。甘草。润肺止咳。不多,刚好是他自己惯用的份量。

      他拧好囊盖,将水囊搁在膝上。然后继续看书。那一页,依旧没有翻过去。

      午后,三人在溪边歇下。

      沈怀瑜脱了鞋袜在溪水里踩,踩得水花四溅。裴长渊坐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擦刀,沈怀瑾倚着一棵柳树,膝上摊着纸笔,不知在写什么。

      “大哥在写什么?”沈怀瑜踩着水问。

      “医案。”沈怀瑾头也不抬。

      “出城踏青还写医案?”

      “今日见了几味草药,趁记得记下来。”

      沈怀瑜撇了撇嘴,继续去踩水。裴长渊却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落在沈怀瑾的侧脸上。他记的不是草药。他的笔尖在纸上画了又停,停了又画,写了半天只写了几个字。

      裴长渊没有拆穿。只是低下头继续擦刀。

      沈怀瑾忽然开口。“将军。这溪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野溪。”

      “那便是无名溪了。”沈怀瑾在纸上写了几笔,“无名溪畔,春草初生。倒是个好地方。”

      他说话时,一阵风吹过来,掀起了膝上的纸张。裴长渊伸手按住,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画的不是草药。是溪。是柳。是远处层层叠叠的山。极淡的几笔墨,随意得很,却能看出是用了心的。

      还有一个人。坐在溪边大石头上,手里握着刀。寥寥几笔,未画五官,只是一个轮廓。

      裴长渊移开目光,将纸压好。

      “风大。别画了。”

      “好。”沈怀瑾将纸笔收起来,动作不急不缓。沈怀瑜从溪水里跳出来,浑身湿了大半,兴冲冲地跑过来给沈怀瑾看手里捧着的东西——几块圆溜溜的石头,花纹很好看。

      沈怀瑾低头看了一会儿。“这块好看。”

      沈怀瑜咧嘴一笑,把石头塞进他手里。“那这块给大哥。”

      说完又跑了。

      沈怀瑾将那块石头在掌心转了转,然后收进袖中。裴长渊在一旁看着。

      “你对你弟弟很好。”

      “他是我弟弟。”

      “不只是。”

      沈怀瑾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父亲年纪大了。怀瑜还小。往后沈家要靠他。我没有什么能留给他的,便对他好一些。至少往后,他想起我这个大哥,记得的不是一个病恹恹的影子。”

      裴长渊将刀收入鞘中。剑刃入鞘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他记得的。”

      “你怎么知道。”

      “他方才给了你一块石头。他捡了一早上,挑了最好看的一块。没有给旁人。给了你。”

      沈怀瑾转过头去,看着远处溪水里那个少年人踩水的身影。他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然后他笑了一下。

      “是挺好的一块石头。”

      回城时天色已晚。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沈怀瑜跳下车,跑进府里喊饿。沈怀瑾慢了一步,扶着车门下来,脚下踩到袍角,身子晃了晃。裴长渊伸手扶住他的手肘,隔着厚氅,能觉出底下骨头的形状。

      沈怀瑾站稳了,他却没有松手。

      “今日累了。”

      “还好。”

      “你早上说透透气,其实你知道怀瑜想让你出门。”

      沈怀瑾没有说话。裴长渊看着他。

      “你知道他想让你散心。所以你再咳,也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怀瑾才轻轻开口。

      “将军今日跟了一路,看的不是怀瑜。”

      裴长渊的手微微收紧。

      “我怕你从车上摔下来。”

      他说完便松开手,转身去牵马。沈怀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低下头,将袖中的那块石头取出来,在手里转了转。

      石头是温的。

      比他的手温。

      二月十二。沈怀瑾的冠礼。

      这场迟了四年的冠礼办得简素。沈父没有大宴宾客,只请了族中几位长辈和至交。正堂设了香案,摆了加冠的礼服。沈怀瑾跪在堂前,沈父亲手替他加冠。

      “从今日起,你便是有字的人了。温如——温和敦厚,是你自己取的字。往后待人待己,莫忘这两个字。”

      沈怀瑾低头行礼。“儿子谨记。”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堂宾客,落在角落里一个人身上。裴长渊站在那里,没有入席,只是远远看着。两个人隔着满堂的人影,没有说话。

      加冠之后是宴席。沈怀瑾以茶代酒,挨桌敬了一圈。敬到裴长渊面前时,他端着茶盏,站着。

      “裴将军。”

      裴长渊端起酒杯,站起来。

      沈怀瑾的声音很轻。“今日冠礼,我以茶代酒,敬将军一杯。谢将军这些时日的看顾。”

      裴长渊看着他的脸。今日气色不错,大约是抹了胭脂。嘴唇也是红的,不知是胭脂还是茶水的缘故。

      “不必谢。”

      两只杯盏碰了一下。沈怀瑾低头饮茶,杯沿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放下茶盏时,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端着茶盏,走向下一桌。

      裴长渊站在原地,握着那只空了的酒杯。

      宴散时已经入夜。

      沈怀瑾回到自己的院子,推开门,门槛上放着一只木盒。没有字条,没有落款。

      他将木盒捧进屋里,在灯下打开。

      里头是一把匕首。极短极窄的刀身,没有镶金嵌玉,没有繁复花纹。干净、锋利、轻巧,每一寸弧度都恰到好处。握在手里,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他认得这种匕首。北境军中用的。不是杀敌的,是用来自裁的。北境苦寒,战事惨烈,落单的斥候若被围困,难有幸理。便用这把匕首,给自己一个痛快。

      刀柄底部刻了一个字——“安”。

      是裴长渊的笔迹。

      他将匕首翻过来。背面刻着另一个字,更小,更浅——“玉”。

      他握着那把匕首,在灯下坐了很久。

      然后他将匕首放回木盒里。没有收进柜子,只是合上盖子,将木盒放在了枕边。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很稳,很沉,在巷口停了一瞬,然后又走了。

      脚步声远去时,他伸出手,将灯熄了。

      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看不见的天花板。手腕上那枚铜钱贴着皮肤,已经从冰凉变得温热。

      第二日清晨。裴长渊推开营房的门,门槛上放着一只茶罐。素白的瓷罐,没有任何纹饰。罐底压着一张字条——“投我以匕首,报之以清茶。茶能明目,将军多看风景,少看刀。”

      裴长渊握着那张字条,在晨风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将茶罐抱进营房,放在案头。从此每日操练回来,都要喝一杯。副将问他这茶是哪来的。

      他说:“一个故人送的。”

      “什么茶这么金贵,天天喝。”

      裴长渊没有回答。只是将杯中的茶喝完,茶叶也嚼了,咽下去。

      他记住了沈怀瑾说的话。多看风景,少看刀。

      但他没有照做。

      他还是日日看刀。看那把刻着“玉”字的小刀。

      看完了,便觉得今日的茶,格外苦。

      又过了几日。这日裴长渊到医庐时,沈怀瑾正在翻那本旧医案。他将那本书翻过来,把最后一页对着裴长渊。

      空白的那一页上,多了几行字。

      沈怀瑾的字。极清瘦的小楷,笔画疏朗,字与字之间都隔着一小段空白。裴长渊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有寒症入骨者,不可治。以茶代药,以梅为引。辅以松子一袋,枯枝数根,粗陶瓶一只。此方不能愈疾。唯可慰藉耳。”

      裴长渊看完,没有说话。他将那本医案合上,放回案角。然后坐下来,拿起案上的小铜臼,开始替他捣药。铜臼的声音笃笃笃的,响在安静的医庐里,像心跳。

      沈怀瑾靠在竹榻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

      “将军不问这个方子是什么时候写的。”

      “你写的时候,我在。”

      “你知道我说的是你。”

      “知道。”

      “那你也不问——这方子有没有用。”

      铜臼的声音停了一瞬。裴长渊开口:“有用吗。”

      沈怀瑾睁开眼,转过头,看着他。

      窗外春寒料峭。梅花已经谢了,枝头冒出细细碎碎的绿芽。那几只粗陶瓶还在窗台上,里头插着枯枝,插着谢了的花枝,插着除夕夜里从雪地拾起的断枝。满满当当,一桌子的残枝败叶。但沈怀瑾看着它们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有用。”他说,“至少对我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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