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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饮 裴 ...
裴长渊发现,沈怀瑾有一个秘密。
不是刻意发现的。
只是他来的次数多了,便看出了一些端倪。
那日他休沐,在医庐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沈怀瑾在整理药材,他便坐在门槛上擦刀。两人各做各的,偶尔搭一两句话。
沈怀瑾问他北境的冬天有多长。
他说半年。
沈怀瑾便笑,说那京城算是暖和的了。
他说,不算。
沈怀瑾问他为什么。
他说,北境的冬天虽然长,但屋里有火墙。京城湿冷,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沈怀瑾点点头,说将军果然懂得多。
裴长渊便不说话了。
他觉得沈怀瑾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他不是在比较哪里的冬天更难熬。
他是在说,京城有你在,但我看你冷着,比北境更冷。
但他没有说出口。
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
到了傍晚,沈怀瑾开始收拣药材。
他将药柜里的瓶瓶罐罐一一取出,排在案上,挨个查看。有些添了新药,有些倒掉了陈渣,有些换了标签。
裴长渊看着他的手在瓶罐之间翻飞,指尖沾着药粉,动作很轻,很快。
像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今日的药还够。”沈怀瑾自言自语,“明日该添些苍术了。后日要磨些三七。”
他将一只青瓷瓶放回柜中,又拿起另一只白瓷瓶。
忽然,他的手顿了一下。
那只白瓷瓶放在最里面,被前头的瓶子挡住了大半。瓶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泛了黄,像是很久没有换过。
沈怀瑾将它拿出来,在手里转了转。
没有打开。
只是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放回去的时候,他往柜子深处推了推。
像是怕被人看见。
裴长渊没有问。
但他记住了那只瓶子。
第二日,沈怀瑾去了城外西山。
说是去采一味草药,只在深秋的向阳坡上长,过了霜降便枯了。
他一个人去的。
裴长渊知道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后。
他去沈府找沈怀瑜,经过沈怀瑾的院子,看见院门虚掩着,里头没有人。药箱不在,外袍不在。
他问院门口扫地的老仆。
老仆说,公子一早便出门了,说是去西山采药,要傍晚才回。
裴长渊问,一个人?
老仆说,公子采药从来一个人。
裴长渊站在院门口,看着空空的院子。
院子里那棵梅树还是枯的。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马厩牵了马。
他在西山脚下找到沈怀瑾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沈怀瑾坐在一条溪边的石头上,药箱搁在脚边,手里还攥着一把小锄。
他的脸色白得厉害。嘴唇也有些发青。
看见裴长渊,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将军怎么来了。”
裴长渊翻身下马,几步走到他面前。
“你一个人来西山。”
沈怀瑾点点头。
“采到了吗。”
“采到了。”沈怀瑾指了指药箱,“两株。够用到明年春天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点小小的得意。
像是孩子捡到了好看的石头,忍不住要给人看。
裴长渊蹲下来,打开那只药箱。
里头躺着两株草药,根系完好,用湿布包着。旁边还有几味寻常的药材,不多。
还有一只白瓷瓶。
裴长渊认出了那只瓶子。
昨天,沈怀瑾把它推到了药柜最深处。
他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它。
沈怀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容淡了一瞬。
随即又恢复了。
“那是我的药。”他说,语气平常,像是介绍一位老朋友,“我叫它‘饮子’。”
“……饮子。”
“嗯。我自己配的。”沈怀瑾将小锄收进药箱,盖上了盖子,动作不快不慢,“这里头有几味药不太常见,西山上有。每隔两三个月,我便要上山采一回。”
他说得很自然。
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山上的溪水很凉,路边的野菊开了。
但裴长渊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怀瑾的手上。
那双方才还稳稳握着药锄的手,此刻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天冷。
这一回,裴长渊没有说破。
他只是问:“这药,是治什么的。”
沈怀瑾想了想。
“什么都治。”他笑了一下,“也什么都不治。”
裴长渊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背对着沈怀瑾,弯下腰。
“上来。”
沈怀瑾看着他的后背,没有动。
“将军,这次我真的走得动。”
“我知道。”
“那便不必——”
“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沈怀瑾沉默了一瞬。
然后伏上了他的背。
裴长渊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马跟在后面,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声响清脆。
走了很久,沈怀瑾忽然开口。
“将军不好奇吗。”
“什么。”
“那瓶药。”
“你不想说,我便不问。”
沈怀瑾在他背上轻轻笑了。气息拂过裴长渊的后颈,温热的。
“将军这人,真奇怪。该问的不问,不该问的也不问。”
“什么是该问的。”
“比如——这药是做什么的。我为什么要自己偷偷配。我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
裴长渊没有说话。
他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怀瑾才开口。
声音很轻,像山间漫上来的夜雾。
“这药,是续命的。”
裴长渊的脚步顿了一瞬。
只一瞬。随即继续往前走。
沈怀瑾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平平淡淡的。
“我从小吃的药,都是太医院的方子。那些药,治的是病。但这瓶‘饮子’,治的是命。”
“它不能让我的病好。谁也做不到。但它能让我有力气。有力气走路,有力气说话,有力气给人看病。”
“只是不能常吃。吃多了,连这点力气也没有了。”
所以每隔两三个月来采一回。
所以一个人来。
所以不让人知道。
因为被人知道了,便会有人劝他。
劝他不要吃。劝他爱惜身体。劝他多活几天。
“我不需要人劝。”沈怀瑾说,“我需要有力气。”
裴长渊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像是要把脚下的山路踏平。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这药,吃了多久了。”
沈怀瑾想了想。
“三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二十岁。”
也就是从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二十五岁的那一年。
他花了两年时间,翻遍医书,试了无数种药材,配出了这瓶“饮子”。
不是为了治病。
不是为了延寿。
只是为了有力气。
有力气把剩下的日子过好。有力气给人看病。有力气笑。
有力气,在最后一刻到来之前,不被人当成一个废人。
裴长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不要再吃了”。
没有说“你要保重身体”。
没有说那些沈怀瑾口中的“废话”。
他只是说:“以后采药,叫我。”
沈怀瑾怔了怔。
“将军又不是我的药童。”
“我可以是。”
沈怀瑾伏在他背上,许久没有说话。
山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松脂的清香。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裴长渊。”
“嗯。”
“你这样说话,我很难回答。”
“那便不要回答。”
裴长渊背着他走过溪上的石桥,走过山脚的茶园,走过城门口的石板路。
天已经完全黑了。
城里的灯火渐渐亮起来。
沈怀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很清醒。
“你问我这药吃了多久。三年。三年里,每次上山采药,都是我一个人的事。”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问我。没有人说‘以后我陪你’。”
“你是第一个。”
裴长渊没有回头。
只是托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不是最后一个。”
回到医庐时,沈怀瑾已经睡着了。
裴长渊将他放在竹榻上,替他脱了鞋,盖上毯子。
他将那只药箱打开,取出白瓷瓶。
瓶子很旧了。瓶身上的标签已经泛黄卷边,上面写着两个字——
“饮子”。
笔迹端正,是沈怀瑾的字。
裴长渊把瓶子放回去。
他的手指碰到药箱底部,触到一样东西。
是一本书。
薄薄的,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卷着,像是翻了无数遍。
他没有打开。
只是拿起来,看了看封面。
书名是手写的。
《饮子方》。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
裴长渊凑近烛火,认出了那些字。
“此方续力不续命。
能行能言能笑,不能久。
服之者,当惜时如金。
——怀瑾自题。”
裴长渊将那本书放回原处。
盖上药箱。
他坐在竹榻旁的矮凳上,看着沈怀瑾的睡颜。
这张脸,他看过很多次。
每一次看,都觉得比上一次更薄,更透。像是一张宣纸,对着光,能看到背后的烛火。
他想起沈怀瑾说过的话。
——“看透一个人,是要花时间的。我不舍得花这个时间。”
他以前不懂。
现在懂了。
不是不舍得花时间去看透别人。
是不舍得让别人花时间来看透自己。
因为看透了,便会舍不得。
他怕被人舍不得。
沈怀瑾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裴长渊已经不在了。
矮凳上放着一只食盒。打开,是一碗粥。还温热。
粥上搁着一颗蜜渍梅子。
食盒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字迹粗粝。只有一句话。
“有力气的时候,叫我。”
此后的日子,裴长渊每隔两三个月便去一趟西山。
不是陪沈怀瑾去。
是替他去。
沈怀瑾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在立冬前。
他打开药柜最深处的那只白瓷瓶,发现里头的药粉是满的。
新鲜的。还没有结块。
他愣了一下。
然后走到药柜前,打开另一只瓶子。
也是满的。
再一只。还是满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被添满的药瓶,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这人。”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拿起那只白瓷瓶,在手里转了转。
瓶身上贴着一张新的标签。
旧的那张被水渍洇花了,这一张是新的。字迹粗粝,端正用力——
“饮子”。
底下一行小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你说不苦。”
沈怀瑾将那张标签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配这药时,曾在医书里夹了一张字条,随手写的——
“此方甚苦。然,不说苦。”
他不知道裴长渊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他只是把那只白瓷瓶放回柜子深处。
没有往里推。
这一回,他把它放在最外面。
转眼入了腊月。
京城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二场雪。
这日的医庐比往常热闹。刘婶送来了年糕,隔壁巷子的张木匠送来了新打的药柜,几个曾被沈怀瑾治好的病家凑份子,给他做了一件新棉袍。
沈怀瑾收下了年糕,收下了药柜。
棉袍没收。
他说他不缺衣裳。
刘婶不依,硬塞进他手里。
“公子穿这样单薄,哪里不缺!”
沈怀瑾无奈,只好收下。
傍晚,人散了。
裴长渊来的时候,沈怀瑾正坐在竹榻上,膝上摊着那件新棉袍。
“将军来了。”
“嗯。”
沈怀瑾拎起棉袍,在身上比了比。
“刘婶做的。针脚比我缝的好多了。”他笑了笑,“就是厚了些。穿上像一只冬眠的熊。”
裴长渊看着他。
“你穿什么都显厚。”
沈怀瑾怔了一下。
然后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自己太瘦。
“将军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
“实话。”
沈怀瑾笑着摇头,将棉袍叠好,放在一旁。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药案前,取出一只小纸包,“这个给将军。”
裴长渊接过。
“什么。”
“还是安神香。上一批的药材不太新鲜,这一批是新的。”沈怀瑾指了指纸包,“用法跟上次一样,放在枕边便好。将军这几日睡得如何?”
“……还好。”
“还好便是睡得不踏实。”沈怀瑾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将军不必哄我。你这眼睛底下一片青,一看便是没睡好。”
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
“做梦。”
“什么梦。”
“战场。”
沈怀瑾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是什么梦。
只是说:“将军在梦里,是一个人吗。”
裴长渊没有回答。
答案写在沉默里。
是。
沈怀瑾放下水杯。
“下回再做这样的梦,将军便想一想今日。”
“今日。”
“嗯。”沈怀瑾指了指案上的年糕,指了指那件叠得齐整的棉袍,指了指窗台上的粗陶瓶。
“年糕是刘婶做的。棉袍是病家凑的份子。那只瓶子,是将军送的。”
他顿了顿。
“这些都算是人间烟火。梦里冷的时候,想一想,也许便暖和一些。”
裴长渊看着那些东西。
年糕。棉袍。粗陶瓶。
都是寻常物件。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但沈怀瑾说它们是“人间烟火”。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沈怀瑾收下这些东西,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拒绝。
是因为他要攒着。
攒着这些烟火气,攒着这些暖意。攒够了,便可以撑过一个冬天。
他开口,声音很轻。
“有用吗。”
沈怀瑾想了一下。
“有时候有用。有时候不够。”
“不够的时候呢。”
“不够的时候——”沈怀瑾笑了笑,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瓷瓶,晃了晃,“便靠这个。”
裴长渊看着那只瓶子。
瓶身上的标签已经换了新的。是他写的那张。
他忽然问:“这药,真的不苦吗。”
沈怀瑾的笑容淡了一瞬。
随即又浮上来。
“骗你的。”他说,“苦得很。”
窗外,雪还在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药案坐着。炉火烧得正旺,映在墙上,影影绰绰。
沈怀瑾将白瓷瓶收回袖中,动作很轻。
“将军。你每次去西山替我采药,要走多久。”
“来回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沈怀瑾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便是半天了。”
“不长。”
“对我来说很长。”沈怀瑾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三个时辰,够我看三个病人,配四副药,或者写半卷医案。”
他抬起头,看着裴长渊。
“将军的时间,不该浪费在替我采药上。”
裴长渊没有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你给刘婶家的媳妇接生,用了几个时辰。”
沈怀瑾愣了一下。
“那日……从午后到天黑。大约三四个时辰。”
“救了两个人。”
沈怀瑾没有说话。
裴长渊继续说:“你给巷口的张木匠治腿伤,前后用了多久。”
“……两个月。”
“他如今能走了。”
“你给南街的孙婆婆治眼疾,用了多久。”
“一年。”
“她如今能看见了。”
裴长渊顿了顿。
“你用了三年,配出那瓶饮子。用了三年,在自己身上试药。用了三年,留着力气给人看病。”
他看着沈怀瑾。
“我替你采药,来回三个时辰。这三时辰,不是浪费。”
“是什么。”
“是我仅能做的。”
屋外的雪扑簌簌地落在瓦上,落在梅枝上,落在窗台上那只粗陶瓶里。
沈怀瑾端坐着,双手交叠在膝上,一动不动。
许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裴长渊。”
“嗯。”
“你这人,真不会说话。”
裴长渊垂下眼帘。
“我知道。”
“说出来的话,让人想哭。”
“对不住。”
“不用对不住。”沈怀瑾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给我倒杯水。就当赔罪了。”
裴长渊起身去倒水。
他背对着沈怀瑾,提起茶壶,往杯里注水。
水声淙淙。
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像是谁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眶。
他装作没有听见。
只是倒满了水,转过身,将那杯水放在沈怀瑾手边。
沈怀瑾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神色如常。
“多谢。”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窗外,雪落得愈发大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炉火烧着,偶尔爆出一两声炭响。
沈怀瑾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这样大,明日怕是出不去了。”
“你有事要出去?”
“没什么大事。只是想去看一看城东的梅花。”沈怀瑾望着窗外,“上次去看的时候还是枯枝。如今已经腊月了,总该开了。”
裴长渊走到他身边。
窗外,沈府后院的灯火在雪中明明灭灭。远处是连绵的屋脊,覆着厚厚的白。
“明日若雪停了,我陪你去。”
沈怀瑾侧头看他。
“将军明日不当值?”
“可以换。”
沈怀瑾摇了摇头。
“不必换。梅花又不是只有明日开。改日也是一样的。”
他说话时,嘴角带着笑。
但裴长渊看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攥着袖口,指节微微泛白。
第二日,雪没有停。
反而下得更大了。
裴长渊一早到营中,几个副将正在烤火。见他来了,纷纷起身行礼。
“将军,今日操练还照常?”
“照常。”裴长渊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雪,“雪中行军两个时辰。一个时辰阵型,一个时辰器械。”
众人应诺。
操练结束时,已是午后。
裴长渊卸了甲,换了便袍,却没有回营房休息。
他一个人出了营门,走入雪中。
城东。梅林。
大雪几乎将整片梅林压弯了。
每一株梅树的枝头都堆着厚厚的雪,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雪,哪是花。
他走到梅林深处。
在一株老梅前停下。
他认得这株树。
上次沈怀瑾便是靠在这株树下,发着热,攥着银针,等他来。
如今枝头压满了雪。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一根枝条上的积雪。
雪簌簌落下。
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是一朵花苞。
很小。将开未开,只露出一点殷红。
裴长渊看着那朵花苞,站了很久。
然后他折下那根枝条。
小心翼翼地,像是折的不是梅,是别的什么。
他将梅枝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挡着雪,走回城里。
沈怀瑾不在医庐。也不在沈府。
裴长渊找到他的时候,他在南街孙婆婆家里。
孙婆婆的眼疾是沈怀瑾治好的。她孤身一人,平日里做些针线活。今日大雪,她的腿疾犯了,沈怀瑾过来替她扎针。
裴长渊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怀瑾正坐在炕边,手里捻着一根银针,对孙婆婆说:“好了,明儿我再来看您。”
孙婆婆拉着他的手不放,一个劲儿地说“公子你脸色不好”“公子你得自己多顾着些”。沈怀瑾只是笑,连声答应着。
他收起药箱,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
裴长渊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
沈怀瑾转过头,看见是他,怔了一瞬。
“将军怎么来了。”
“顺路。”
裴长渊没有多解释,只是接过他手里的药箱,背在自己肩上。
两人出了孙婆婆家的门,走入雪中。
沈怀瑾缩了缩肩膀。雪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过于单薄的外袍上。
裴长渊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他身上。
沈怀瑾没有推辞。
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多谢”。
两人并肩走在雪中。
走到巷口时,裴长渊忽然停下来。
“去你那里喝杯茶。”
沈怀瑾看了他一眼。
“将军想喝茶,回营里喝便是。营里的茶比我的好。”
“你那儿的茶,淡。”
“淡有什么好喝的。”
“不碍事。”裴长渊说,“淡有淡的喝法。”
医庐里,炉火重新燃起来。
沈怀瑾将药箱放下,转身去烧水。裴长渊坐在门槛上,身上还落着半干的雪。
水烧开了。沈怀瑾沏了两杯茶,一杯递给裴长渊,一杯自己捧着暖手。
“将军当真觉得我这儿的茶好喝?”
“嗯。”
“为什么。”
裴长渊低头看着杯中的茶叶。是极普通的陈茶,叶片碎碎的,在热水中缓缓舒展。
“像你煮的粥。”他说,“淡。但是有味道。”
沈怀瑾笑了笑。
他捧着茶杯,在竹榻上坐下。目光扫过窗台,停住了。
窗台上那只粗陶瓶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枝梅。
枝头压着雪,雪里裹着一朵花苞。将开未开,只露出一点殷红。
沈怀瑾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茶杯,走过去,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朵花苞。指尖沾了雪水,冰凉。
“开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花瓣上的雪。
“还没有全开。”裴长渊说。
沈怀瑾没有回头。
“将军今日出城了。”
“嗯。”
“去了梅林。”
“嗯。”
“来回要走很久。”
裴长渊将茶杯搁在地上。
“花不会等人。今日开了,今日便要折。明日再去,便不是这一朵了。”
沈怀瑾的手停在花瓣上。
他背对着裴长渊。炉火的光将他单薄的身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将军说话,总是这样——”
“这样什么。”
“这样——”
沈怀瑾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枝梅,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没能完全笑出来。
“这样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裴长渊看着他的背影。
“那便不要回答。”
他顿了顿。
“我只是想折一枝梅。它今日开了,我想让你今日看到。”
沈怀瑾依然没有回头。
只是那只抚着花瓣的手指,停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
屋外的雪还在下。很轻,很慢,一片一片。
梅枝上的雪化了。
一滴水珠顺着花苞滑落,坠入瓶中的水面,泛起极细的涟漪。
涟漪很快散了。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深夜。裴长渊起身告辞。
沈怀瑾送到门口,手里还捧着那只粗陶瓶。
“将军。”他忽然喊了一声。
裴长渊回过头。
雪光映着沈怀瑾的脸。那张脸比雪还白,只有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往后每年第一场雪,你能不能替我做一件事。”
裴长渊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
“什么事。”
沈怀瑾低头看着瓶中的梅枝。
“替我折一枝梅。不拘哪里的。院里的也行,街角的也行。折回来,插在瓶子里,放一天。”
裴长渊等着。以为还有下文。
没有。
“……就这样?”
“就这样。”沈怀瑾抬起头,眼底有一点笑意,“怎么,太简单了?将军想做更难的事?”
裴长渊没有笑。
他问:“为什么是下雪天。”
沈怀瑾想了想。
“因为第一场雪的时候,往往最冷。”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梅枝,声音像落在雪上的最后一片雪花。
“我想着,若有人在那天折一枝梅回来,便算是替我看过了——看这世间,还有东西愿意在冷的时候开花。”
裴长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撑开那把伞。
在伞下,他听见自己说了一个字。
“好。”
此后的许多年,裴长渊反复想起这个夜晚。
想起沈怀瑾站在门口,抱着那只粗陶瓶,笑着说出这个约定。
想起他说“太简单了?”时,眼底那一点点狡黠的、鲜活的光。
想起自己说“好”的时候,雪忽然变大了。
像是天地之间,都在为这个字落款。
他后来想,沈怀瑾当时说的每一个字,他后来都做到了。
唯独一件事,他做不到。
沈怀瑾说:“折一枝梅,放一天。”
但他每次都会多放几天。
因为那是他仅有的东西了。
那些粗陶瓶,那些枯梅枝,那些放进瓶里第二天就该收起来的花。
他都不舍得扔。
他把它们都留着。
像是留着一个小小的证明。
证明这世上曾有一个人,与另一个约定,每年冬天都要折一枝梅。
证明那个约定,每一年,每一场雪,都在被兑现。
第二日清晨。
沈怀瑾推开医庐的门,门槛上放着一碗粥。
粥上搁着一颗蜜渍梅子。
粥碗旁边,放着一只小小的布袋,系着麻绳。
沈怀瑾弯下腰,拿起那只布袋,打开。
里头是满满一袋松子仁。
每一颗都剥得干干净净,圆润饱满,没有一片碎壳。
他在袋子里翻了翻,没有找到字条。
只是一袋松子。
只是剥好了的松子。
他捧着那只布袋,站在晨光里。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红。
他想起昨日在梅林,裴长渊问他有没有吃过松子。他说,吃过,但没人剥,便懒得吃了。
他说得很随意。说完便忘了。
但有人没有忘。
有人回去,花了不知道多久的时间,一颗一颗,剥了一整袋松子。
剥完了,放在他的门前。
不留字条。不留姓名。
只是一袋松子。
只是一袋被一双握刀的手剥好的松子。
沈怀瑾捧着那只布袋,在晨光里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对着那袋松子说了两个字。
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梅瓣。
没有人听见。
只有那枝插在瓶里的梅,看见了。
它今天全开了。
因为是当随笔写的嘛,所以有时候写的多,有时候写的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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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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