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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粥 裴 ...


  •   裴长渊开始习惯一些事情。

      清晨教沈怀瑜练刀时,余光会自动扫向月洞门。

      午后在营中操练,会想起医庐里的药炉该添炭了。

      入夜巡营回来,会绕半条街,经过那条巷子。

      看一眼那扇窗户里的灯火。

      若灯还亮着,便在巷口站一会儿。

      若灯熄了,便转身走。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只是多走几步路的事。

      这日午后,营中无事。

      裴长渊走到医庐门口时,听见里头传出说话声。

      “公子,您歇一歇吧,这药我来捣。”

      “不用,快好了。”

      “您这手都抖成筛子了还不用——”

      “筛子抖得比我厉害多了。”

      小童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裴长渊掀帘进去。

      沈怀瑾坐在药案前,正用一只小铜臼捣药。

      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的手腕瘦得像枯竹。

      手指确实在抖。

      很细微的。像是弦上颤动的余音。

      他自己却不在意,一下一下,捣得认真。

      裴长渊走过去,将铜臼拿过来。

      沈怀瑾抬起头。

      “将军?”

      裴长渊没说话,坐下来替他捣药。

      铜臼里的药材不知是什么,散发出一股清苦的气味。

      沈怀瑾愣了愣,随即笑了。

      “将军今日不当值?”

      “午后休憩。”

      “休憩该回去歇着,来我这里做什么。”

      裴长渊低着头捣药,声音很平。

      “路过。”

      沈怀瑾看了一眼窗外。

      “将军的营房在城北,我的医庐在城南。”

      裴长渊的手顿了一下。

      “……走岔了。”

      沈怀瑾没有拆穿他。

      只是从案上取过另一只铜臼,继续捣自己的药。

      两个人对坐着捣药。

      一个捣得沉稳有力。一个捣得细碎绵长。

      铜臼的声音此起彼伏,像在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怀瑾忽然开口。

      “将军饿不饿。”

      “……不饿。”

      话音未落,裴长渊的腹中响了一声。

      很轻。但在安静的医庐里,清晰可闻。

      沈怀瑾停下手,抬眼看他。

      裴长渊面无表情。

      只是耳根红了一点。

      沈怀瑾弯起嘴角,放下铜臼,起身走到屋角的炉子前。

      炉上坐着一只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刘婶今早送了些新米来。我煮了一锅粥,原是想自己喝的。”

      他拿了一只碗,盛了粥。

      放在裴长渊面前。

      “将军既然‘不饿’,那便替我尝尝咸淡。”

      裴长渊低头看那碗粥。

      白粥。上头飘着几粒枸杞,还有切成细丝的不知名的绿叶。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温热的粥滑进喉咙。很滑。很淡。有一点点甘甜。

      像是熬了很久。

      “如何。”

      “……好喝。”

      沈怀瑾满意地点点头,坐回药案前,继续捣药。

      “那便多喝些。锅里还有。”

      裴长渊慢慢地喝着那碗粥。

      他其实不饿。

      只是方才在营中,听人说沈怀瑾今日又没好好吃饭。

      从清晨到午后,只喝了一碗药。

      他便走岔了路。

      喝完粥,裴长渊将碗搁在案上。

      沈怀瑾头也没抬。

      “锅里还有。自己盛。”

      “……够了。”

      “一碗就够了?将军的饭量,不该这么小。”

      裴长渊没有接话。

      他看着沈怀瑾捣药的手。

      那双手,指尖沾着药粉,骨节分明,每一根手指都在轻微地发颤。

      “你的手。”他忽然说。

      沈怀瑾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哦。老毛病了。天冷了便这样。不碍事。”

      “捣药会抖。”

      “抖便抖了。捣出来的药粉,多抖几下也是一样的细。”

      裴长渊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身,将铜臼拉到自己面前,继续替他捣药。

      沈怀瑾看着空空的双手,有些无奈。

      “将军这是抢我的活。”

      “你去歇着。”

      “我不累。”

      “你的手累了。”

      沈怀瑾怔了一瞬。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十根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像是无声地承认了什么。

      他轻轻握了握拳,又松开。

      “将军的眼睛真毒。”他笑了笑,“我自己都没发现它累了。”

      裴长渊没有说话。

      只是捣药的动作放轻了些。

      怕捣得太响,惊着什么似的。

      傍晚时分,裴长渊将捣好的药粉装进瓷瓶。

      沈怀瑾坐在竹榻上,看着他将瓷瓶放进药柜里,位置分毫不差。

      “将军记性真好。”他说。

      “你的药柜,有次序。”

      “嗯。左边是风药,右边是寒药,中间是杂症。”

      他顿了顿。

      “将军只看了一遍便记住了?”

      裴长渊关上柜门。

      “看了两遍。”

      其实不止两遍。

      他每次来,都会看一遍。

      已经看了许多遍。

      沈怀瑾没有追问。

      他换了个姿势,靠在竹榻上。

      “将军今日帮了我许多,我该谢你。”

      “不必。”

      “该谢的。只是我没什么好东西。”沈怀瑾想了想,“这样,我送将军一样东西。”

      裴长渊看着他。

      沈怀瑾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囊,递了过来。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我前几日配的安神香。将军夜里若睡不好,放在枕边,会好些。”

      裴长渊接过那只布囊。

      素白的布面,缝得歪歪扭扭。

      针脚有粗有细,像是不太会针线的人缝的。

      “你缝的。”

      沈怀瑾移开目光。

      “随手缝的。不好看。将军若嫌弃,便收在抽屉里就是了。”

      裴长渊将布囊收入怀中。

      “不嫌弃。”

      他的手在衣襟里停了一下。

      “我睡不好,你知道。”

      沈怀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将军每次巡夜,都要经过医庐。若睡得早,哪里用得着巡夜。”

      裴长渊沉默了。

      原来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每晚都来。

      过了很久,裴长渊开口。

      “你每晚都醒着。”

      沈怀瑾笑了一下。

      “我晚上要起来喝一次药。索性便等一等。等到巷口那个脚步声过去了,再睡。”

      裴长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为什么等。”

      “怕你来了,看不见灯,以为我不在了。”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巷子里传来收摊小贩的吆喝声。

      沈怀瑾的声音混在那些声响里,很轻。

      “我这人,别的事做不好。便想着,至少让这盏灯亮着。让路过的人,知道这里还有人。”

      裴长渊站起来。

      “不是路过。”

      沈怀瑾抬起头。

      裴长渊没有看他。

      他走到门口,掀开门帘,背对着沈怀瑾。

      声音低而清晰。

      “不是路过。是特意来的。”

      门帘落下。

      脚步声渐远。

      沈怀瑾坐在竹榻上,许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不再抖了。

      第二日清晨。

      沈怀瑾推开医庐的门。

      门槛上放着一只食盒。

      打开,里面是一碗粥。

      还温热。上头搁着一颗蜜渍梅子。

      食盒底部压着一张字条。

      字迹粗粝,像是用握刀的手写的。

      只写了三个字。

      “趁热喝。”

      沈怀瑾捧着那张字条,在晨光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还说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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